《心爱的姑娘》雪落祁山

73、云中谁寄锦书来

　　顾长安后来才知道父亲其实也是爱他的，就像他不擅长和别人表达自己的感情一样，他也从来没对自己说过“爱”这个字，但他后来渐渐明白，很多感情、很多事，不需要说出口，需要用心去体会。
　　尽管他们是亲父子，但中间却好像隔着些什么，即便有心想要靠近，却总是差点感觉，那份隔阂横亘在他们之间十几年，尽管在慢慢变淡，但还是需要时间。
　　顾长安以为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除了他和谢安哥两个当事人，在谢安哥结婚之后，在他来到这个城市读大学之后，他就决定将这个秘密永远掩埋，他和他的一生还很长，总要开始新生活的，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个看着很有“距离感”的父亲，会在背后默默关注着自己。
　　他曾在心里无数次劝说过自己，谢安哥已经结婚了，他以后会生儿育女，会有自己幸福美满的家庭，所以他选择将这份感情深深埋葬，他选择不接受谢安哥的好意，他的来信一律不回，他寄过来的生活费也原路返回，他告诉他，你还有家庭要养，我怎么能要你的钱，他知道，这些钱在谢安哥看来没什么，但他的心里，始终有一方净土，那块净土提醒着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所以，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回避，他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周末有时间就去做兼职，忙碌的生活让他没法去多想，去思考这些年来的荒唐爱恨。
　　但如今一个学期结束，马上就到过年的时候了。顾长安思索在三，给父亲打去电话，告诉他自己这个假期不回来了。
　　父亲没有多说，沉默地给他寄来一些钱，还有一封封信，一封封之前写给他但从未寄出的信。

　　书的封面下压着许多字迹有些模糊的小纸条，还有两封很久之前写好的信，那时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纸上的文字这时候看起来比任何的话语、任何的礼物都要动人，顾长安知道自己不是那么孤独了，在谢安哥将他“抛弃”之后，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在发自内心关注着、爱着他，顾长安第一次觉得自己和父亲的心靠得这么近。

　　1993年9月30日
　　小安，中秋节快乐。

　　1994年2月10日
　　小安，新年快乐，祝你在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1994年6月12日
　　小安，过了今天，你就16岁，你即将长成一个大人了。

　　1995年1月12日
　　小安，今年期末考试你考了全年级第一，父亲为你感到骄傲，不过你也不要太累，身体健康最重要。

　　1994年2月2日
　　新年快乐，小安。

　　1995年3月19日
　　小安，这几天你一直发高烧，嘴里不停念着谢安的名字，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的儿子，你终究还是要走父亲当时的老路吗，只是父亲走出来了，你的路途又在何方。

　　1995年5月20日
　　今天你姑姑出嫁了，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姑姑就比你大六岁，在这之前你一直和她最亲近，有什么话也是同她说的，父亲懂你的心思。

　　1995年6月12日
　　小安，你已经17岁了。在姥爷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娶了你姥姥了，但在父亲眼里你依旧是个孩子，父亲知道这一年你心里不好受，但你不要太为难自己，万事开心顺遂最重要。

　　1996年2月7日
　　小安，又一年过去了，你也快十八岁了。

　　1996年6月2日
　　这几天你一直说自己不舒服，肯会影响高考成绩，其实父亲不在乎，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

　　......

　　顾长安一张张翻着那些碎纸片，父亲的脸浮现在字里行间，他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份爱意，父亲在写这些纸条时候的想法仿佛也流露了出来，那个不善言辞的父亲，一直以他自己的方式表达着他对自己儿子的爱。

　　信的邮票上是祁连山硬朗青葱的山麓，粘着封口的胶水有些松了，顾长安轻轻揭开。

　　1994年4月12日
　　小安：
　　父亲今天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快乐了，我也明白我的儿子终于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可这方面，父亲帮不了你。你只要记住，父亲无条件爱你，无论是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走什么样的路，父亲都会支持你，放心往前走吧。
　　早上打扫你的房间时，你的桌子上摆满了手抄的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想来应该是你早上上学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收拾。
　　你的字一向很好看，小学时候还被老师当作范例展示过，我也忘不了你拿着那张试卷兴冲冲跑到我面前求表扬的样子。
　　你这孩子打小就和你父亲我一样，不爱说话，见了人也不怎么打招呼，有什么心事也不跟旁人说，好像书里的世界就能吸引走你的全部注意力。
　　可父亲知道你实诚，你是一个好孩子，学习方面从来没叫父亲操过心，生活上也做得很好，虽然是班里最小的孩子，但一点也不落后，上学时也不用家里人叫你起床，但如今，你竟然和当初的我有了同样的烦恼。
　　父亲知道你心里的苦，谢安那孩子离开的那天，你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不肯出来，我们都当你是不舍得这个朋友的离开，一个多月的时候你饿瘦了那么多。
　　父亲和老师问你，你也什么都不说，你越来越沉默，父亲也不太会说话，只能默默关注着你。你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书本上，吃再多好吃的，身子还是越来越瘦，爷爷和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这孩子，向来倔得很，不想说的话，不想做的事，别人怎么劝也没用。
　　去年十二月份的时候，我在学校后面的松树林，看到你和谢安神色怪异地走出来，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应该是父亲第一次直面你的感情，直面你和谢安的关系。
　　父亲很抱歉窥探你的隐私，只是没办法看着你一天天消瘦下去。我知道这十几年来我几乎没履行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你如果养成这样的性子，父亲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你爱读书，抽屉里摆满了《蒹葭》《鹊桥仙》之类的诗，每张纸的后面都附着一个名字：谢安。还有你自己叠的千纸鹤之类的小玩意，父亲这才真正明白你的心思。
　　不怪你如今愈发沉默，只怪父亲小时候没给你足够的关心，让你这么小心翼翼。小安，请不要认为，喜欢上谢安这个和你性别一样的男孩子是一种病，是一种罪过，你并没有错，千万不要苛责自己。
　　父亲理解你的心思，也明白你的痛苦和难过，更不可能因为“你喜欢谢安”这件事，而对你有任何的不满。
　　别嫌弃父亲唠叨，父亲虽然是个老师，在讲台上讲了几十年的课，但其实父亲和你一样，不善言谈。一旦离开那个讲台，父亲也不知道该如何长袖善舞。
　　父亲最笨，平时也没跟你好好说过话，有时候喝醉了还会吼你，清醒之后想跟你说说话，想跟你道歉，但看你那疏离的眼神，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小安，无论你喜欢什么人，父亲都支持你，你是父亲的骄傲，请不要外人如何看待你。父亲不需要你出人头地，也不要你光耀门楣，只希望你能够快乐健康地长大。
　　——爱你的父亲，顾间

　　1996年6月11日
　　小安：
　　明天就是你十八岁的生日了，也是你高考完后的第四天，作为父亲，我由衷地希望你能考出这座大山，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十八岁总是被赋予特殊的意义，这意味着在法律层面你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了，你所做的事情都需要自己去负责。但其实，在父亲的心里，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求夸求表扬的孩子。希望你以后在新的环境中可以有更多的改变，可以过得更开心。
　　其实父亲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知道你小时候一直渴望像其他孩子一样坐在父亲的肩头撒娇，但我从来没满足过你的要求。那时候我总想着，作为一名老师，我的孩子要像我一样为别人做表率，我总是用大人的目标要求你。
　　再过两个多月你就要离开平河了，这是你十八年以来第一次要离开家这么久的时间，父亲很舍不得你。你应该还不知道父亲已经发现你的“秘密”了，之前的每个生日，父亲都没送给你什么礼物，思虑再三之后，还是决定给你写一封信。这或许是我们父子之间目前最合适的沟通方式。
　　之前其实写了很多，但从来没给你看过，这个可能也不会给了，只是父亲想借个机会唠叨几句，唠叨完了，就结束了，给你说不定你还嫌父亲烦呢。
　　十九岁生日的时候，你就不在平河了。这三年你一直没交什么朋友，学校和家里大部分时间也都对着书本，父亲一步步看着你越来越沉默，却没什么办法。这几年总想好好找个时间和你聊聊，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但又担心你嫌我啰嗦。每次到家之后，你就坐在桌子边开始看书，父亲隔着窗子看着你那单薄的身影，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现在你马上读大学了，大学不同于高中，扭到的将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同学，父亲希望大学的生活环境能让你发生一些好的改变，希望你多交一些五湖四海的新朋友，不再像现在这样消沉下去。
　　很多路终究都是要你自己一个人走下去的，父亲无法左右你的人生，也从没想过去干预。你这个孩子想法太多了，但有时候，想法太多不一定是件好事。
　　谢安是个不错的孩子，但你们终究不可能了。上大学之后，如果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就带回来给父亲看看，父亲会祝福你。
　　小时候父亲不怎么在乎你，但一直记得你出生时候的样子，你比其他小孩要瘦，小脸皱巴巴的，但就是很乖，除了肚子不舒服、饿了和困了，其他时候谁抱你，你都不哭。
　　在父亲眼里，你勤劳善良、聪慧谦虚。如今你成年了，很多事情你都有自己的想法，父亲不会对你有太多的要求，是非对错你自有判断，磕磕绊绊也在所难免，最重要的是你平安顺遂，快乐无忧。
　　无论发生什么，父亲都一直爱你，如果难过了就跟父亲打电话，不想说话的话，写信也可以，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
　　最后，记得要快乐。
　　——父亲顾间，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