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朋友》尾巴学家

1、Chapter1.台风天 “我还以为

　　叮咚——
　　咖啡店前的风铃响起，宋询舟一手接起电话，一手推开玻璃门。

　　日历翻到九月，夏季依然赖在海城不肯走。
　　暑气黏腻地扑上，走在这样的季节，如同与一个高热的人相拥，潮闷而昏沉。
　　错杂纷乱的交谈声、车声随之而来，阻隔身后舒缓的粤语苦情歌。

　　宋询舟把电话声音调大，才勉强能听清对面的声音。

　　“小舟，《绿方格玻璃》江导看过了。她对剧本的评价很高，但毕竟……商业价值有限，她觉得拍出来效果可能不如预期，所以建议你，另投。”

　　对面的人语速很慢，能听出在有意斟酌措辞，把话说得委婉。
　　不过这不太像周鹭的作风——作为她的老师、她的前辈，她惯常有话直来直去，在业界也是出名的伶牙俐齿，不至于这样吞吞吐吐。

　　不清楚她是有意安慰，还是后面有什么话要说，宋询舟一时没说话。

　　周鹭继续说下去：“但江导愿意接手你几年前的那部《小小雨季》，前提是让虞柘当主演。”
　　宋询舟终于开口：“周老师，谁主演？”

　　“虞柘，木石柘，你可能没看过她的作品。非科班生，平面模特出身的，在学生剧组当编导演一体机，被江导挖到她工作室。江导想借小雨季，把她演技磨一磨。”

　　周鹭的话说得堪称直白，宋询舟明白，江原喜导演的意思是可以拍，但得给她的小演员铺铺路——不会是纯粹的演员服务于故事。
　　相处这么多年，周鹭知道宋询舟特别爱惜自己的本子，所以没有直接给答复，而是特地找她商量。

　　“稍等周老师，这边有点吵，我换个地方——”
　　和举着奶茶结伴而行的高中生擦身而过、穿过正吵得眼眶红红的小情侣后，绕过两条小道，宋询舟终于找到稍清静的地方。

　　甜面包烘烤后的气味，蓬松地绕着她打转。
　　她看着高楼大厦间零碎的晚霞，给出答复。

　　“周老师，我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次拍摄，我希望有跟组的权限，”宋询舟说，“我不会干涉太多，只要大纲不走偏就行。如果有意见不同的情况，以江导的决断为主。”

　　周鹭低得几不可闻的笑声，顺着话筒溜过来：“小舟，你真给我出了个难题。”
　　宋询舟回以轻笑：“江导是个倔脾气，但我有信心不和她吵架。”

　　“你哪来的信心。”
　　“没信心也要有信心啊，”宋询舟在银杏树下乱七八糟地绕着圈走，“这次推不出去，说不定本子就砸手里了。交给江原喜，总比别人要好。”

　　周鹭沉默片刻，才应：“那我给你问问。”
　　“谢谢周老师，”宋询舟诚挚道，“要是真能成，到时候请你好好吃一顿。”

　　“不缺你这一顿，”周鹭打趣她，“你快别在外面飘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等见到江导，她再看到你魂不守舍、形销骨立、灰头土脸的样子，别说和你谈剧本，她都得当场把你撵出去。”

　　宋询舟想象了一下冰山脸导演的冰山样子，真心地笑了。
　　“我这就回去睡觉。”
　　“好，”周鹭说，“睡醒你给我来电。回见。”

　　电话那边传来挂断的提示音，宋询舟看到通话结束的标识，才熄灭屏幕。

　　她没有回去睡觉。

　　因熬夜而产生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起，宋询舟坐在银杏树边的长椅上，想，选择在春天离开京市，真的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临别前夜，周鹭在已经收拾得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为她送别。两人在房间里放着十年前一起听的摇滚乐，怕扰民，声音开得很低。

　　“当年一起来京市的那批人里，你算是留得最久的了，”周鹭随意地把宋询舟精心珍藏的各种酒混在一起，夹两块冰丢进去，推到宋询舟面前，“怎么不多留两年？”
　　宋询舟抿了一口，不好喝，也不难喝，很像她的心情。

　　“周老师，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宋询舟说，“至少对我来说，已经是很难再期待奇迹的年龄了。”
　　“应该说是才二十七岁啊，”周鹭纠正她，“你离开这里了，我会很寂寞的。”
　　宋询舟笑笑：“夸张了吧？而且你才是赢到最后的人哦，你看我的，还有之前她们的东西，全都被你继承了。”

　　宋询舟只留下一堆书、唱片，和两部没投出去的剧本，算不上多。
　　之前的人留下的东西才叫五花八门，影像带、车票、一大厚摞的旧情书，还有两只奶牛猫。

　　明知道不一定会产生长久的羁绊，却依然在规划一些，需要以十年为计量单位的事情。
　　在舍弃一切的时候，会为当时的轻率而后悔吗？

　　她却没有面对过这样的难题。

　　十七岁孤身一人来到京市，带着满心虚无缥缈的梦，她当时想，完成一部无可替代的好作品，或是可以和章砚在一起，只要实现一个，她就留在这里。
　　可惜十年一晃过，她依然寂寂无名。
　　也卖出几本剧本，做出过一些小有名气的项目，至少生计不愁，但仅限于此。

　　章砚却和她截然不同。
　　在京市的日子里，她常常听到有关她的消息，最初是在校内，而后是在同行的口中。毕业后她改艺名“章水宵”，靠一部小成本文艺片爆火，随后事业青云直上，一路绿灯。

　　当然，除了事业上的小道消息，还有私人生活方面。
　　交了新的女朋友，被拍到和谁来往过密，又被传某个奖项来路不正。

　　舆论上的血雨腥风从来不断，喜欢她的人同样从来都很多。
　　从过去，到现在——

　　宋询舟在长椅上似乎坐了很久，又似乎只是坐了一会儿。
　　不知道在哪个刹那，起风了，热气渐退，冷意弥散开来。
　　她听见路过的小女孩说了一句，看，晚霞。

　　她抬起头。

　　台风前的火烧云罕见地盛大，轰轰烈烈地占据整片天。灰紫色的云层层叠叠如海浪高悬，高饱和的橙粉跳跃其上，空隙处，余光满满地涂抹上金黄。

　　火烧云之下，是一个巨大的代言广告屏。
　　是柳橙汁的广告，色彩和此时的晚霞意外地相称。

　　屏幕正中，女人乌发披肩，微微歪头，眼下浮出浓郁的笑意，至眼尾又上翘收束，弯出漂亮的弧度，轻盈又漫不经心。
　　玻璃瓶贴在她右侧面颊，盛满鲜亮的橙。几乎要溢出画面的金橙色，与她身上柔和的米白碰撞，清新又惹眼。

　　广告牌下面，一个穿着橙黄交错卫衣的年轻女生，正举着同款玻璃瓶，笑容灿烂，让朋友为她找角度拍照。

　　宋询舟的目光再次上移到广告屏，她看着屏幕上的章砚，总觉得有些失真。
　　可能是精修的缘故，也可能是，章砚这几年真的变了很多。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
　　或许她不该拒绝几小时前，章砚对她的请求。

　　那是两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听说你回海城了。”
　　“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今晚预报台风，飞机延误，可不可以到你那里借宿一晚？”

　　宋询舟没怎么犹豫，就回复她。
　　“有人同住，不方便。”

　　发完这句话之后，宋询舟就熄灭屏幕，开启消息免打扰。

　　半小时后再看，那边再无回复。
　　倒是看到了两条来自周鹭的未接来电。在回拨前，宋询舟从时间上就能推测，周鹭带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事实果然如此。
　　毕竟按照周鹭的习惯，如果有好消息，一定会在谈完后立刻给她发来消息，而不会是等这么久才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天上只剩灰蓝色的余烬。

　　公交车的窗玻璃灰蒙蒙的，窗外掠过的街灯、公园、居民楼、绿化树木，都像浸水的旧影像，显得十分遥远。
　　宋询舟下车，上楼，开门开灯，换上毛绒绒的居家服，把自己丢进柔软的大床里。

　　她再次打开手机，查看消息，下午发出的几条都没有回复。
　　给学妹的那条也没有回复。

　　宋询舟把和学妹的消息记录再往上翻。
　　三天前，学妹说，多谢小宋学姐的指导，上次剧本获奖啦，你什么时候有空呀，我请你吃饭！
　　宋询舟给她回，最近有点感冒，不太合适，等之后再说好不好。
　　学妹说，那我带点东西去看看你吧，你家在哪里呀？
　　几番推辞，宋询舟还是把地址发给了她。

　　下面则是不久前，宋询舟发给她的。
　　小余，今晚台风到，下暴雨，你来不方便。我们要不要改天再约。

　　希望她看到消息了，宋询舟想。
　　今天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再和人交谈。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最底下的光碟，塞进嗡鸣作响的老设备里，开始放映。

　　昏暗的镜头、冗长的对白、美丽颓靡的主演…
　　宋询舟陷入被子里，闭上眼睛。

　　她睡得不沉，做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梦，不至于沉溺，但也不会因此想醒来。
　　可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她从梦里强硬地拽出。

　　她下意识坐起，电影进度条仍在兀自走着。
　　关掉电影，她后知后觉，应该是学妹没看到她的消息，所以还是来了。

　　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整理，她匆匆走向门口，打开门。
　　“小余，不好意思我都没准备什么，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因为她发现，来的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站在门口的女人笑了，她向前一步，过肩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晃动，带来一阵冷冽的香气。
　　宋询舟有点走神地想，头发比广告牌里长了很多，表情却和几年前一样，即使在笑着，也难掩其中的疏淡之意。

　　“好久不见啊。”
　　女人的尾音咬得很轻，她抬手搭在门边，止住宋询舟想要关门的动作：“你把我当成谁了？”

　　宋询舟的脑中一团乱，唯一庆幸的事情，是在章砚出现之前，把电影关掉了。

　　她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你会来。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
　　“你只说不能留宿吧，”章砚云淡风轻地笑，“没有说我不来看你。”

　　明明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却生生让她说出三分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台风前潮湿的雨气，和身前她不同于屋内的冰冷，悄无声息地向宋询舟压下来。

　　许久没有过这样接近的距离，宋询舟想找什么来说，却发现她心中根本就是一团混乱。
　　不知道章砚是否觉察，不过她根本不必觉察，只需要按照向来的习惯，自顾自地为宋询舟下决断。

　　“现在外面已经在下雨，我没有伞，你要是不理我，我就无处可去了。”
　　“况且，你之前不是这样做过好几次吗？”
　　“——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