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了死对头的蛇蛋》细雨玄霜

16、玫瑰与雏菊

　　林之遥走过花园中间的小路。镶嵌在地面的白玉在雨水洗涤后更加清透。

　　两侧深黑的土地肥沃湿润，火色的玫瑰散发出浓郁又内敛的芳香，艳丽夺目。

　　林之遥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企图让这香甜的空气抚平自己即将见到元帅大人的忐忑。

　　屋内没有开灯，阳光却还没移动到凌禁所在的地方，以至于凌禁所在的空间仿佛一个幽暗的巢穴，盘踞着一条巨大的冷血动物。

　　凌禁用一种打量的目光注视着林之遥，像巨蟒评估猎物的身长，让林之遥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从那双紫眸中，林之遥看见熟悉的残忍，和一些异常膨胀的、陌生的东西。

　　林之遥悬着的心有点死了。

　　好容易撑到给元帅大人检查完，林之遥本该就此告辞，可他有些话不得不说。

　　硬着头皮，林之遥微微躬下身，却用眼睛悄悄往上翻着，去窥探凌禁的表情，试探着开口道：“听说苏大人在元帅大人家中居住多日，平时都是我为苏大人看诊，不知道能否……”

　　他几乎能感觉到冷血动物瞳孔周围空气的颤动。
　　接着传来的声音仿佛冬日里冰冷的水流，缠住水边小鹿的咽喉，令他有片刻窒息。

　　“不需要。苏言身体好得很。”
　　被侵犯领地的猛兽急着驱赶对手。

　　林之遥嘴角抽了抽，额角滴下一滴冷汗，没再说话，只俯了俯身，离开了元帅府。

　　自从元帅苏醒，元帅府仿佛铁桶一般，尤其是苏大人所居住的那片区域，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暗影布下了天罗地网。

　　林之遥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见到苏言。
　　苏大人近来常常身体不适，不知现在如何了？他只能试着联系苏言曾经的旧部，看是否能够联系到苏言。

　　“看紧他。”冰冷的嗓音低沉。

　　“是。”一道黑色的影子逐渐融入林之遥影子里，犹如附骨之疽。

　　凌禁从椅上站起，走到窗边，严肃的脸出现在阳光细碎的光影下。
　　日光微暖，显得声音都没那么冷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柔和。“苏言这几天在做什么？”

　　他仍旧以一种笔挺的身板和冷漠的目光凝视着苏言居所的方向。仿佛只是一种对俘虏的例行监视。
　　“他见过什么人？”

　　夜沙回答：“苏大人什么人也没见，也没有试图离开元帅府。”
　　又补充：“女仆说，苏大人每天只是赏花喝茶。”

　　凌禁神色有点疑惑。
　　苏言难道就这么甘心留在这里？他暗地里，在搞什么把戏。

　　阳光一束束穿过云层，落在花瓣边缘。

　　苏言的手轻轻碰了碰玫瑰花柄，花瓣边落下一滴明亮的晨露，似乎还带着玫瑰的香气，惹得他的手上也散发出一种玫瑰的芳香。

　　他从前并不欣赏玫瑰。
　　这种花流连在许许多多情人之间，是那些花心的风流浪子最喜欢用来讨好心上人或者情人的一种毫不费心思的花朵。

　　只是这么大一片玫瑰花田竟然种在了平时阴森暴戾的元帅这钢铁一般冷肃的府中。

　　元帅府的建筑像是一条钢铁巨蟒，圈着优雅艳丽的玫瑰花田。

　　绣着蟒蛇的旗还挂在白色的建筑顶上，猎猎迎风飘扬。
　　玫瑰花就像在荆棘战场上生长出来的一片浪漫的夕阳。

　　苏言不由对这片花田生出几分喜爱。
　　“你们把它照顾得很好。”

　　站在苏言身后的纤细高大的女仆酥猫是一只难得不惧怕蟒蛇的猫科动物。

　　她眸色闪亮，闻言脸色有点兴奋，说道：“苏大人喜欢玫瑰花？我们都以为你喜欢雏菊。”

　　“嗯？你们？”苏言微微移动目光，温和的眼神看得酥猫脸颊一红。

　　她想她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仆，在元帅府的雇佣人员中脱颖而出，负责照顾苏言大人。
　　虽然元帅大人和苏大人针锋相对，但女仆们有自己的审美。帝国最有魅力男士排名也有她们的一票。

　　酥猫道：“先生，我还存着你的照片，希望您不会介意。”

　　那天她被选中来到苏言的住处，是她第一次离苏言这么近。

　　那位辅政官大人总是温和地对待别人，只是天使向凡人垂下温暖的眸光，而他仍旧在天上高不可攀。

　　她小心地说：“苏大人您好，我是酥猫。”

　　苏言眼神清澈，笑容和煦：“我已经不是辅政官了，叫我苏先生就可以。”

　　“好的，先生。”

　　此后的相处，苏言也很温和。
　　她感到这位离开权力中心的前高官有着身为辅政官的高雅气质，但也随时能够踏上平凡的地面。

　　他应该早已习惯了作为众人的焦点，更加不会在意自己私藏着他两年前的照片。

　　酥猫拿出手机，将照片摆在苏言面前。

　　照片的视野中心是两年前的苏言。

　　阳光下身着白衣的他似乎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洁白的光线，柔和又引人注目。

　　那握着一束浅黄色小雏菊的修长手指，或是带着浅笑的、诱人的唇角，或是带着欣赏的明亮眼神，无一处不牢牢吸引人的目光。

　　他的周围是一片巨大的浅黄色雏菊花地，微风过时，似乎世上所有的鲜花都簇拥上去，希望他的垂怜。

　　苏言口中发出轻柔的一声：“啊。”

　　这张照片让苏言想起两年前的一件和工作完全无关的有趣小事。

　　那时他入内阁不久，除逐渐掌握人事核查调动之权外，兼任外交官，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情况逐渐频繁。

　　他偶然注意到星网上出现了一个名为“最有魅力男士排行榜”的东西，顺手也点进去看了一下。

　　排名随着网民投票实时变动，名单上凌禁排在第十名。

　　他盯着上面凌禁的照片看了几秒，悄悄注册了一个不会被人链接到自己身份的小号，在排行榜下谨慎留言：元帅只有第十名吗？他很帅。

　　大家对八卦投票的热情比正式公民投票的热情高涨许多，这条评论一发出去，瞬间冒出一串串回复。

　　“楼上惊现异食癖！”

　　苏言一愣：这怎么叫异食癖呢？

　　还好，下面接着一条评论就是反驳1楼的话。“上面怎么说话的呢，元帅就是很帅啊！”

　　“你看那锋利如刀割的下颌线，高大威猛的身板，冷酷无情的眼神，毫无情商的发言……我就是爱酷哥！”

　　“o.O？如刀割还能看吗？”

　　“我谈个冰箱都比谈这种冰块强……”

　　“拜托，元帅不会跟你谈好吧⚆ᗝ⚆”

　　两派言论沸腾，几乎要约起架来，忽然有人评论道：“对这种酷哥无感，我比较喜欢这种大美人。”
　　然后发了他的这张照片。

　　评论区瞬间爆炸。大抵无非是些年轻人为美貌发出的夸张溢美之词。

　　“雅，太雅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

　　“这么美妙的人怎么到现在才让我知道？”

　　“这双眼睛，他应该是狐族吧！”

　　“噢，是曾经天狐乱政的天狐！”但这条不合时宜的评论迅速被大家的赞美之词给压了下去，没有冒出一点火花。

　　帖子热度飙升，投票数量也随之暴涨。

　　最后苏言眼睁睁看自己的名字从出现在第二十名起飞速上升到第五名，而凌禁的排名迅速跌落到第二十名——最后一名。

　　苏言：……早知道不发评论了。

　　然后他又在心中安慰了一下自己。
　　数以千万计的人民参与投票决出这张排行榜，虽然凌禁元帅只是第二十名，但实际上也并非小众。
　　只是与排名第一的白景珩和其他人相比，欣赏凌禁元帅的人更少罢了。

　　随后他对这件事情一笑置之，不再注意。

　　没想到这么久了，还有人珍藏着他的照片。

　　苏言想了想笑道：“相比之下，更喜欢雏菊吧。”他欣赏这些只需要一点阳光雨露，就从地里顽强冒出来、生生不息的花朵。

　　而且……

　　关于雏菊，那时候发生了一些小事。

　　人事调动这种职务，看似拥有实权，实则费力不讨好、四处树敌，他的压力很大。
　　每日五点日出，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时，他便会起床办公。

　　然而却有人比他来得更早。
　　因为他每次起床之时，都能在窗前看到一支带着清凉晨露的雏菊。清新、鲜活，似乎还带着野外草地的香气。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一年，那位神秘人物却从来未曾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直到一年前他接任首席辅政官之前。哪怕是他已经习惯处变不惊，也不由辗转反侧，更比平时醒得早了些。

　　那天他听到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升起了不该有的窥探心思，想要看看是谁为他送来那些雏菊。

　　那位神秘人似乎感觉到他的靠近，等他接近窗边时，窗外只留下了一条蜿蜒的痕迹。
　　像是蛇尾爬过的痕迹。

　　他心中升起了一些莫名的期待，想到了那个与他不会产生交集的男人。

　　他心中忐忑着，次日晨会被任命为首席辅政官之后便去与元帅大人攀谈。
　　迎来的却是对方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抗拒。

　　他怎么会如此天真呢？那个送他雏菊的人怎么可能是元帅大人？

　　巧合的是，从那天开始，也再没人送他雏菊了。
　　心中有一瞬间空落，却也只是把那些复杂的酸楚一笑置之，感谢那位神秘人物为自己这一年来的生活带来了一些微妙的快乐。

　　成为首席辅政官之后，需要面对的种种困难，他一人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