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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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无事，散学的钟声敲响，对谢昭而言，却如同上工的催命符。
昨日为救人耽搁了去秦屿那的安排，只好今日散学再去。他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向秦屿设在书院客院的书房。
书房内熏着名贵的沉水香，秦屿端坐案后，正提笔批阅着什么。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他温润如玉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光，一派儒雅清贵的士大夫风范。
“学生谢明远，见过秦大人。” 谢昭恭敬行礼，姿态谦逊。
秦屿闻声抬头，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如同春风拂面：“明远来了，不必多礼。坐。” 他指了指案几旁一张早就备好的小几和蒲团，“今日要整理的是府内近三年的田赋清册，数目繁杂，需得仔细些。”
“是，学生定当尽心。” 谢昭应道，规规矩矩地在小几后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册子，开始誊抄。他刻意让自己的字迹模仿普通学子的工整，摒弃了前世那颇具锋芒的笔意，力求平凡无奇。
仇人就在眼前，一定要压下滔天的恨意，不能打草惊蛇 ，咽下这口气，谢昭。他想。手指扎进手心，传来的刺痛感让人清醒。
秦屿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谢昭低垂的侧脸，他放下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温和地开口：
“明远啊，本官观你字迹端正，心思也细，昨日奋不顾身救那孩童，更是侠义心肠。如此品性能力，窝在这小小书院，实在有些屈才了。”
他放下茶盏，凤目中带着“真诚”的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吏部考功司正缺几个能干的录事，虽只是八九品的小吏，却也是正经的官身，接触的都是朝廷要务，前途无量。待此间事了，你可愿随本官回京？”
来了！抛饵了！
谢昭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他摆了摆手：“秦大人，学生惶恐。吏部乃朝廷中枢，平日事务必定繁多。学生不过一介寒门学子，才疏学浅，胸无大志只想在南乡幸福平安就好。”
抛出一个不愿上进的人设，你又有什么借口挖我？
“诶，年轻人岂可妄自菲薄？” 秦屿笑容更深，“本官看人，一向很准。你身上这份赤诚与潜力，假以时日，定能大放异彩。留在书院，不过是蹉跎岁月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京城繁华，机遇无限。只要你点头，本官定当为你铺平前路。”
这是利诱不成，开始施压了。谢昭摇了摇头：“大人厚爱，学生感激。只是学生父母早亡，家中尚有年迈的叔伯需奉养，难以远离故土。不敢奢望京城的富贵前程。”
秦屿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和更浓的兴趣。
这种推拒，反而更让他确信眼前这人绝不简单！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温和：“孝道可嘉，安贫乐道亦是美德。也罢，此事不急，你且再好好思量。只是莫要辜负了上天赐予你的这份…璞玉之质。”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略重，目光如同探针般刺向谢昭。
谢昭心中暗骂一声，恶寒爬上心尖。还真是难缠。
……
走出秦屿那间压抑的书房，谢昭喘了口气。初夏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沉水香气，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烦闷。正准备快步回舍斋，却在通往舍斋必经的林荫小径上，再次看到了那道玄墨身影。
萧烬负手而立，站在一株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墨色的大衣几乎与渐浓的暮色融为一体。他似乎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然而，当谢昭的身影出现时，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便精准地、无声地转了过来。
不同于秦屿的粘稠，萧烬的目光是纯粹的、冰冷的、带着穿透一切的专注。
曾经谢昭也经常看到萧烬盯着他，眼神也像今天一样专注。他那时就觉得稀奇。毕竟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怎么会有那样定心的眼神。
谢昭想着，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小呆崽也长成聪明崽了。可别关注他了，一个已亡之人，就别再浪费心思了。
五，六，七。嗯，七年没见了。还真是好长的一段时间啊。谢昭眉眼弯了弯，行了个礼：“学生见过指挥使大人。”
萧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孩子怎么还这么沉默，以后怎么讨老婆啊，谢昭无奈地想。
他摸了摸鼻子，想缓解一点尴尬的气氛。
萧烬依旧一言不发。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谢昭脸上，似乎在确认什么。几息之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出乎谢昭意料地，再次直接转身，墨色的身影无声地消失在愈发深沉的暮色林荫深处。
走了？
这么…莫名其妙？
自己死的这几年，萧烬到底受了什么打击？人都变傻了吗？
谢昭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萧烬的行为模式真是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他到底在观察什么？
不会认出自己了吧？
……
萧烬回到自己的别院。玄麟卫小旗陈山早已恭敬地立在书房外等候。
“大人，查到了。” 陈山递上一份薄薄的卷宗，“谢明远，年十七，临安府下辖清溪县人氏。父母双亡，家道中落，靠祖产和抄书为生。两年前入清河书院丁字斋，品评：勤奋好学，性格开朗，人缘颇佳…无特殊经历。”
卷宗上的信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完美地符合一个普通寒门学子的轨迹。
萧烬修长冰冷的手指划过“无特殊经历”几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合上卷宗，走到窗边，望着谢昭学舍的方向。黑暗中，那双玄黑的眼眸如同最深的夜。
没有特殊经历？
他不相信。
救人而展现出的身手与本能，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书生。
之前他试探地问过关于海棠喜好的问题，他也观察到谢明远的眼神明显带了点诧异，但很快就消散在了其他情绪里。
还有气氛尴尬就不自觉摸鼻子的小动作
这些行为，重合在一起，好像指向了一个答案
“谢昭……” 一个低沉的名字，如同叹息般从萧烬冰冷的唇间逸出，消散在夜色里。
是你吗？
萧烬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口。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他需要看得更清楚。
也需要完全确定。
他失去了他的昭哥七年。
七年不长，七年不短。
但也足以将少年的幻想与希望消磨。他不敢太快的相信，怕仍是念想作祟。
在这七年间，他一直调查谢昭的死因，但总有疑点对不上。
这次，谢明远的出现，是离答案最近的一步。
他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暮色四合，萧烬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窗外开始下大雨，伴随着夏日特有的雷声。
耐心，他有的是。而这一次，值得他付出全部的专注。
惊蛰天。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惊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