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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描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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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钊洛已经许久没有在夜晚点过灯了,此时此刻,他的书房亮如白昼,摇曳的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着。
他身处无穷无尽张相似的画像中,用一种自毁式的眼神注视着被打开的大门,轻轻地笑了,“我还以为九弟你不会来了呢”。
晏恒濯看到那一张张相似的画像后,猛的一个战栗。晏钊洛画的,赫然是同一个人——晏问汤,他们早就死去的二哥,应该躺在庆陵里的端怀太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所有的画上即使是成人,眼神却纯澈如初,像个调皮的孩子。
“吓着了?你又没见过他,怕什么。”晏钊洛冲他友好地招了招手,像是邀请他分享一个秘密:“你不通绘画丹青,你以外行人的看法说说,我画的怎么样?”
晏恒濯走上前,随便就近拿了一幅看了看,说:“大哥想听什么话?”
“你想说什么话?”
“我么?我要见二哥。”
晏钊洛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话不投机,我凭什么答应你?”
晏恒濯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到挂画前,一张一张地浏览过去,喜怒哀乐,动静谈笑,在他眼中流转过后,鲜明地勾勒出了晏问汤的样子。
可越新的画作上,人物反而越像失去了部分的灵魂。
晏恒濯高举烛火,在静谧中开口:“大哥,这些画你自己满意吗?”
晏钊洛“嗯?”了一声,笑着道:“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画这个,要连这都办不好,我不如去寻死。”
“你要真的心口如一,为什么要一直模仿自己早年的画风?”晏恒濯站在了两幅画的中间,画上的人不过十多岁的年纪,作画者却将画像画的如同两个成人般大小。
晏恒濯站于其下,仿佛在被孩子俯视,“是你真的病到江郎才尽还是说厮人已易?你再怎么画,都画不出你心里原本的样子了?”
晏钊洛在他的画卷中躺下,闷声一笑:“为什么这么说?”
晏恒濯答非所问道:“鬼市我已经去过了。其他的事且放一放,大哥,你那画像卖出去,到底是为了私财,还是为了借人之手,帮你觅尽天下相似之人?”
晏钊洛闭上了眼:“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两者皆有,老九,你不知道吧,颜料和养人,都很花银子的。”
晏恒濯沉默片刻:“为了画出原来那个故人,你费了这么大心思,这就突然放弃了吗?”
“我不是放弃他了,是放弃我自己了。”晏钊洛累极似地叹了口气,“别打谜语了,我身体不好,听着累。”
晏恒濯与他坦诚而言:“大哥,你还有的回头,只要你把二哥继续藏好,许多并不是问题。”
“回头?我怎么回头?”晏钊洛从手边的笔筒里抽了支笔甩给他,“麟德十一年,我决定把他带走时,我就没法儿回头了。他不是个玩意儿,是个人,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我却因为私念关了他数十年,你告诉我还可以回头?”
晏恒濯深知以退为进的道理:“如此而言,大哥你这是自存决念,我无力相帮,那接下来,我便只当做一个听众。你要交代什么,我便听什么。”
“如果不是无人可选,我不会选你。”晏钊洛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可也只有你,能保住他的命了。”
“恕我一问,你当时为何这么做?即然你明知将他送回来,会真的让他死,为什么不继续留着他。”
晏钊洛苍白又无力地一笑:“因为我要死了,九弟,我再不送他回来,就没有机会了。”
“死了?”晏恒濯没料到是这个原因,晏钊洛的病远比他想象的严重。
晏恒濯开口都带着一丝怜悯:“二哥他始终是陛下最喜爱的儿子,他若回来,没命的只会是太子,你没有找我的必要。”
“最喜爱?”晏钊洛“哈哈”地笑了出来,“他亲手把毒药喂给问汤的时候,眼里有的,只是一颗小棋子罢了,儿子?他可不在乎。”
他翻出了一张纸面发黄的旧画,塞到了错愕的晏恒濯手里,“多么讥讽,问汤出生的时候,他叫我给一个婴儿作画传世。可问汤生病的时候,他却和谢其谋策划着怎么杀了他去稳固自己的皇权······老九,我告诉你,在他知道要杀自己的人居然是父亲跑到我府求救时,咱们的父亲正在等着先皇后给他生下第三个可以利用的嫡子呢。”
晏钊洛语调中逐渐淬上怨毒:“你以为他为什么从不许人入庆陵的主殿?你以为他为什么让你来查这件事?因为早在那天的祭典上,他就怀疑问汤了,如果不是秦松又派了个刺客掩人耳目,他会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儿子当刺客杀了。”
“他是要你查谁在闹鬼吗?他是要你逼世家狗急跳墙之后,杀了他们祭都呢。就和逼反凌崇一样的戏目。只是你不够狠心,看透不说透,等你回头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
晏恒濯从中提炼出一个信息:“即然能佩合刺客老七自然什么都知道。”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和秦相起了争议是吗?”晏恒濯对皇帝杀子的事并没有很惊异,反而很平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弄明白。
晏钊洛阴阳怪气道:“别显得自己这么忧国忧民,你想问的是问汤的态度吧。”他苦笑了一下,“这点你不是从画里就看出来了吗?厮人已易,他但凡有一丝自保的能力,我怎么会找你”。
晏恒濯并不认为他会折磨晏问汤致废致残,秦松即然也打算凭他复兴再起,那么至少晏问汤看起来是没问题的那么问题出在······只能是脑子上了。
“秦松要拉第二个司马衷上位么。”晏恒濯随口一说,但看晏钊洛的神色,他就料到自己说对了。
“司马衷什么的我不知道,但若不是因为被亲生父亲下了毒,他这么聪明怎么会变成这样?”晏钊洛被穿堂而过的阴风激起了阵阵咳嗽。
晏恒濯用手盖掩着烛火防止它被吹灭。他看着那点儿星火,眼神冰凉而危险:“火星子要落画上大哥,怕是会很心疼吧。”
晏钊洛神色一凛,他咳得太厉害,眼底的血丝似藤蔓般覆着:“你什么意思?”
“我不杀伯仁,伯仁会不会因我而死?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晏恒濯起身前去将窗户关好。“大哥的故事,比画本子上是要精采些。可要换我去保圣上要杀的人,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
晏钊洛到底是太久深居不出了,他将一切都看得过于简单,朝局,圣心比比皆是。皇帝要废世家,可若是晏问汤真的会回来,或许皇帝会更倾向于以退为进,敲打住世家的同时用它平衡最近过于顺心的新贵们。奲都为何而迁,他这大哥心里被过去和禁忌之情所压垮了健康,自然不会明白。
或许现在最应该害怕的是东宫里的那位储君殿下。
但他晏大殿下到底比他们这些弟弟们大了十几余岁,眼界小却也明白如何拿捏住自己请上门的人。“我手里有一样东西,你一定很感兴趣。”
晏恒濯生怕他再从哪里摸出张画来,沉默地注视着他。
“你也知道,咱们的陛下之所以能以先帝幼子的名义上位,是因为他拿捏住了当时偃月营的大帅,你的师傅,贺苍潼贺元帅。贺元帅的子女们虽说多数早夭,却也有一儿一孙活了下来,孙子嘛,你也知道他死在了卫国。可是他另一个儿子在哪里,你不知道吧。”
晏恒濯的脸色微变:“你说下去。”
“贺元帅早料到自己会被兔死狗烹,因此将这个老来子放到了陛下手中,赌的就是他不敢为了自己的名声监守自盗。你这大帅做的再威风也不会知道自己未出生前的事情吧。”晏钊洛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这次不是画像,而是一块镶着金边的玉佩,上刻“岚”字。“你看看是不是贺家的东西?”
晏恒濯甚至不用看,光靠摸便明白了。他的神情第一次出现退缩和惶恐“人在哪里?”
“你想知道?”晏钊洛不得以在他面前露出了这么多弱点,终于看到了他失态的样子,惨白的脸上显出一分笑意,“这件事情只有我和问汤清楚,我你就别想了。”
言下之意:你想知道真相,不仅要保住他的命,还要治好他的病。
晏恒濯忍着心脏下沉的窒息感,沉声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晏钊洛仿佛听到了一句天大的笑话。“人生代代无穷矣,你走的路我走过,老三走过。儿臣儿臣,咱们莫说是儿连臣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奴。我把问汤交给你,就是觉得,你手上有异数的可能。”
“你今天的话我当没有听到过。”晏恒濯不愿与他这种厌世妒尘的人讨论自我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走,甚至忘记了他来这里的目的。
晏钊洛叫住了他:“再等一会儿吧,除非你现在想去送死。”
晏恒濯头也不回。
“我从这条路退走是因为天意,老三从这条路退走,用的是你的这辈子人生。”晏钊洛的声音不响,却足够让晏恒濯听见驻足,“你呢?是不是还是说把它也传给什么人?”
“你们这几个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要论疯魔,你远比老七疯多了,他是朝别人疯,可你却是朝自己疯,如果哪天你想不开了,你是自刎是跳城墙,你都不会犹豫一下的。”
晏恒濯被他的话逗笑了:“明知道我说死就死,你还敢找我托孤啊,不怕我拉着你的问汤一起下地狱么?大哥,这么几句话就想动摇我,是不是有过太看不起我了。”
“我是说你想死就死,可没有说你敢去死。”晏钊洛松开手,任由一支笔从他手中垂直掉落:“你就是这支笔,摔不坏,就把自己往死里摔,却从没有想过笔到底是干嘛用的。放不下,你就不会去死。”
晏恒濯用一种几乎是嘲笑的眼光看着他:“笔是你唯一拿的住的东西,可你拿起他的原因却只是因为自己发疯的感情。我拿着的是刀,是剑不是你那玩意儿,我十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自己要的是什么,用剑照照镜子,我也清楚自己是谁。”
说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轻蔑一笑,罢了,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晏钊洛抚掌而笑:“恒濯恒濯,你是真对得起自己的名字,真是不容易啊……”他话锋又一转,眼里透出邪恶的期待,“可英雄难过美人关,老九,你这一点没有咨格笑我,我会在天上看着这一天的。”
“所以呢?”
“你是个情种。”
晏恒濯嗤笑:“说点我不知道的?”
“那就…”晏钊洛踉跄着站起来,扶着他的肩膀低声道,“我在庆陵留了份大礼给你,现在,你可以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