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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失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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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超市买了两大盒雀巢三合一速溶咖啡,每天困了的时候就往我的白色保温杯里倒一条,热水冲开,四周萦绕的全是咖啡的香味。
有一天蓝钰一直在看我,欲言又止,坚持到晚自习下课,内敛如蓝钰,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苮祎,你知道你今天已经喝了多少条咖啡了吗?”
“啊?多少条?”
蓝钰比了个“六”的手势,沉痛地看着我:“六条了,别喝了。”
“是啊,再喝,说不定你就没办法活着参加高考了。”
一道幽幽慢慢的声音,像半死不活的鬼魂突然开口说话,我和蓝钰吓了一跳,同时扭回头,张飞驰颓丧地趴在桌子上,只抬起眼睛,无神地看向我俩。
高三以来,张飞驰一直是这样一个状态,他原来多么精神百倍一个小伙,见谁都是笑的,好像永远不知愁,现在却变得像个整日里消极阴郁的老大爷,脸上不见笑影,也很少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趴着,像是要永远这样消沉下去。
蓝钰回头看了张飞驰一眼,眼神难得有点儿冷,起身时椅子腿刺啦一声,拿起保温杯出去打水。
每次张飞驰说话,蓝钰都是这样一幅不耐烦的状态,甚至不耐烦是好听的,准确点儿来说,应该称得上是讨厌,或者说,厌恶。
张飞驰慢半拍地看向蓝钰早就在教室门口消失不见的背影,喃喃道:“她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是啊,你才看出来,我叹了口气,冤家,都是冤家。
我彻底转回身去,正襟危坐,严肃地看了眼还像块海绵一般牢牢趴在桌子上的张飞驰,敲敲他的桌子。
“你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张飞驰脸埋在胳膊里,气若游丝:“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你先起来。”
张飞驰不吭声,像睡着了。
“你起不起?”
依旧毫无动静,我笑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张飞驰诈尸般弹坐起来,一张脸苍白又灰败,惊恐地看着我。
我朝他勾勾手指:“来,说正事。”
“我可能有点儿管闲事,不过我真的很想问一句,你打算这样多久呢?”
张飞驰靠在椅背上,躲开我直视的目光,垂着眼睛不说话。
我忽然想起两年以前的那个辅导班,炎炎夏日,我们四个人坐在炸串店里打发午饭,张飞驰忙前忙后地一直在照顾丁菡。
在某些方面,我和张飞驰其实很像,我们都以为只要捧出一颗真心,就会换来一颗真心,我们真诚地对别人好,别人同样也会真心实意地对我们好。
可惜不是的,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任何一条规律证明,付出真心可以换来真心,有时候能换来,大多时候,是换不来的。
张飞驰不过是在“大多时候”的这个时区里,成为大多数人里其中的一个罢了。
并不特殊,并不独特,既感动不了天,也感动不了地,在这个时区里,他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别怪我多管闲事,如果看不到也就罢了,但你天天这样在我身后坐着,我看不下去,我是真的觉得,你不能再继续这样了。”
张飞驰扭头看向窗外,外面漆黑一片,他其实什么也看不到,能看到的,大概也只有教室里的我们模糊的身影和明亮到刺目的白炽灯光。
“你不懂。”
我笑了笑,“我不需要懂,就像我也不是很懂自己每天坐在这里累死累活的考试是为了什么,考好大学吗?找好工作吗?出人头地吗?获得了这些我的人生就能扬帆起航、顺遂无忧、快快乐乐地活到老吗?不一定吧,但我懂做好眼前事的道理,我们的路还那么长,现在想不明白的、很痛苦的事情,未来会想明白,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我轻攥了下手心,似乎有点点汗湿,我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叽里呱啦究竟说了些什么,在这一刻,我无比感谢我妈和我二舅在我从小到大的这一路上三五不时向我灌输的大道理,这些大道理或许是真理,也或许有点儿虚,但对于一个迷茫到快迷失自己的人来说,又或许是一根很好的救命稻草,抓住了,就能慢慢从沼泽里一点点浮上来。
张飞驰愣愣地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一堆大道理砸晕了,过了一会儿,他崩溃似的抓抓头发,笑得很苦。
“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对我,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善良又心软的人总是习惯于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我笑着叹了口气。
“有的人的心,里面流淌着的血是冷的,任凭你再怎么用力捂,总是捂不热的。”
跟张飞驰说话的功夫,班里的走读生已经全部走光了,铃声又响了,我背起书包站起来,着急回家。
经过张飞驰身边时,他呆呆地坐着发愣,好像还没缓过神来,我忽然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老气横秋道。
“飞驰啊,快别伤心了,能抛弃你的女人那都不是真爱,而且别整天想着谈恋爱了,你还得好好学习,报效祖国呢。”
话说得好玩,张飞驰终于笑了,这是高三以来,我见到他的第一个笑容。
人遇到难过的坎儿如果真的能用几句大道理就解决,那坎就不能称之为坎了,但老话总说,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这句话我是信的,无非是时间问题。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我们作为高三的学生,现在最欠缺和宝贵的,恰恰也就是时间,所以张飞驰这个坎能过得过,不能过,也得过。
今晚的风似乎格外好,凉凉爽爽,想想时间也快到秋天了,再热的夏天,当时觉得再也无法忍受的温度,当四季轮回依次滚过,就会明白,炎热与寒冷,都敌不过时间。
我把小电驴推进地下室里,锁好门,突然心血来潮想喝一个冰雪碧。
想喝就喝,人要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尤其不能亏待自己的嘴巴。
可惜超市的冰柜里雪碧都卖完了,我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了罐常温的,付完钱,从超市走出来,看到陆冀为的自行车在眼前嗖地一下飞过。
“陆——冀——为。”我大声喊。
陆冀为停下了,我边走边掰开拉环,慢悠悠喝了一口,气泡充盈得身上那点儿黏腻感全解放了。
“多晚了还喝饮料?”
陆冀为回头说我,小区的路灯这么昏暗,我第一眼还能看到他皱起的眉,于是我当着他的面,又喝了一大口,并发出了一声夸张而舒爽的感叹。
“啊!”
“……”
他依旧皱眉看我,我心情大好,嘻嘻地笑。
“才不到十点啊。”
几步路的功夫,我们随便聊着天回家,这个季节花蚊子竟然还是生龙活虎,我‘啪’地一下拍死了一只。
蚊子死亡地点在陆冀为的胳膊上,死亡方式为受力压迫而死。
陆冀为低头看自己胳膊上的大红掌印。
“你是故意的。”
我相当无辜地一摊手:“我哪有?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呵。”
“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哈。”
“你看吧,心理阴暗的人看别人做什么都阴暗,陆冀为同学,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吧。”
陆冀为不理我了,应该是无话反驳,我哈哈地笑,在逞口舌之快这方面,他永远也逞不过我。
快走到楼下,我忽然想起张飞驰。
“对了,张飞驰怎么失个恋就变成那样了?你快劝劝他,别那么伤心了,人都瘦了一圈,而且这都多久了,得赶紧走出来。”
我们走进单元门里,漆黑一片,我使劲跺了下脚,灯亮了,陆冀为正回头看着我。
“你对张飞驰很关注?”
我喝完最后一口雪碧,点点头。
“是啊,他太可怜了,如果我是他,一颗真心得到这样的对待,心都要碎了。”
陆冀为转身,推着车子走进地下室:“他心没碎,很完整,是你操心过度。”
我跟在他屁股后面:“你也太冷漠了。”
地下室的灯坏了一个夏天了,一直没有人修,也不知道该找谁修,以往三楼住了个热心大爷,总会包揽这些七零八落的小事,现在热心大爷回老家住了,谁也不愿意张罗,于是灯就这样坏下去。
我每次去地下室都特别小心,就怕一个跟头栽下去。
四周乌漆麻黑的,我摩挲着墙下台阶,因为知道陆冀为在前面,也不是很害怕,否则这个时候脑子里一定会回荡各种灵异事件。
“张飞驰好歹也是你朋友吧,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难受啊,你说万一他要是想不开,从教学楼跳下去……”
陆冀为开门,钥匙间叮叮碰撞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你想象力一向这么旺盛吗?”
我跟着往里走,继续唠唠叨叨:“我是合理推测好吧,你知道他和丁菡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吗?为什么说分就分啊?发生了什么事情,真的是丁菡狠心地抛弃了张飞驰吗?”
“关你什么事?”
陆冀为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不耐烦,一句话把我噎得丧失了说话的欲望。
有时候,我会觉得,陆冀为和钱浅两个人性格很像,他们只是表面看起来温和好相处,但实际上都是对别人冷冷淡淡的,在我的想法里,他们俩应该惺惺相惜才对。
但我没想到,他们对彼此都不感冒,小时候我一度认为我们会成为大家羡慕的开裆裤铁三角,甚至不靠谱地想象青春疼痛电影里的狗血三角恋,不过,事实证明,从头到尾都是我想得太多。
当然,我这些羞耻的胡思乱想没跟他们任何一个人说过。
太不好意思了。
我还在瞎想八想,没注意脚下,也没注意到陆冀为在往外走,总之不知道踩到了箱子还是什么,脚底接连两绊,我惊叫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慌乱间,双手胡乱抓到了陆冀为。
而陆冀为可能本来是要扶我的,结果被我乱扑一通,脚底也没站稳,于是我俩咚咚咚直接往后砸进了纸箱子堆里。
箱子稀里哗啦掉落下来的那几秒,我感到陆冀为迅速侧了个身,把我挡在了下面。
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我完全没反应过来,也忘记了伸手帮陆冀为挡一挡,万一不幸被什么重物砸到头,不就砸傻了吗?
这么想着,忽然听见陆冀为闷哼一声,浑身像卸了力,头靠在我的脖颈旁,沉甸甸的。
箱子落得四处都是,我赶紧把手挣出来,摸摸陆冀为的脑袋。
“你没事吧?”
“没事。”
一句简洁而闷声的回答,说完就没动静了,身体也一动不动,我望着地下室黑乎乎的顶,空气中弥漫的全是滞涩发霉的味道,此时此刻应该还有无数看不见的灰尘在来回游荡。
安静等了七八秒,身体上方的人一动不动,如果不是有微痒的热乎气一直喷在我脖子旁,我真的怀疑陆冀为是被砸晕了。
又等了几秒,我实在忍不住了。
“没事你就起来啊!你要压死我了。”
陆冀为声音闷闷的,一开口我脖子就痒:“身上疼,等会儿。”
我皱了眉:“哪儿疼?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
再次安静。
“确定不用?”
“嗯。”
“你还好吧?”
“好。”
“……”
我无语朝着黑暗眨眼睛,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