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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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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缘良缘都是缘。
日子好坏都得过。
等太阳升起又是一条好汉!
好汉陈一白终于在正午十二点睁开了眼,只一秒他就又闭上了,任由阳光直白的照射。
风贴着他的耳廓低空飞行,疾驰而过的汽车划过水泥地面发出令人不适的摩擦声。
楼下大爷们碰撞在一起的象棋,大妈们嘎嘣咬碎了瓜子壳,一切的一切如同潮水般奔涌而来,将他包围又将他淹没。
世界成了一片大海,陈一白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忘了的唯一一叶孤舟。
沈淑芬走后的第一个月,陈一白干了以下几件事:一,千方百计作死;二,往死里睡觉;三,不要命地打工赚钱。
月前的绵绵阴雨似乎只是为了衬托,最近出门的话可以与烧烤架上的羊肉串彻底感同身受。
云城不仅爱哭还爱笑,且哭笑切换自如,于是,在云城生活的人们就哭笑不得了。
云城人常曰:呸,去你丫的神经病!
睡了太久,脑瓜子嗡嗡得响,陈一白翻了个身弓起腰背撅起了屁股,双手抱住脑袋埋进了枕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嚷嚷些什么。
齐椿正在厨房做菜,听到动静穿着一条超市打折送的粉色围裙就来了。他一只手抵着门扉一只手举着闪着油光的锅铲,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蠕动的陈.毛毛虫.一白。
是了,齐椿不仅没被扫地出门还成功上位,一跃成了陈一白的专属奶妈,上能充当监管下能洗衣做饭,无一不通。
从这点来看沈淑芬女士是非常有前瞻眼光的,如果只剩陈一白一个人的话估计祖孙俩还能赶在她喝孟婆汤之前见一面。
有作死前科的陈一白同志已经丧失了组织的全部信任,在李大爹罗大妈王大胖等一干上级领导的嘱托下,齐椿同志光荣的接受了这个任务,并发誓决不辜负组织的期待,并成功在短短的一个月内阻止了陈一白同志妄图把自己勒死、憋死、毒死、饿死等一干危险动作。
千锤百炼之后,陈一白就算有一千种方案把自己折腾死,那齐椿就有一千零一种方法阻止他。
总而言之,只要有齐椿在陈一白就死不了。
忽然,一团形怪诡异的棉花填充物飞了过来,齐椿游刃有余闪身避开,面上还闪过一丝不屑,“幼稚。”转身,语气冷冰冰,“起床吃饭。”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一白捏紧了拳头,保持着毛毛虫的姿势一动不动,牙却咬得咯吱作响。随即他一个弹跳起射,站在床上怒吼道:“齐椿,你个小兔崽子我迟早扒了你的皮!”
原木色的地板很明显已经被拖过,不太平整的地方还能看见闪着光的水渍。桌子也擦得反光,椅子则是对着地砖的缝摆的一丝不苟,就连垃圾桶桶底都是干干净净的。
陈一白啪得把垃圾桶丢回去,暗骂:“变态吧?”直起身,眼珠子一转踅进了齐椿的房间。
这房子是他爷爷和奶奶年轻时的婚房,眼看儿子靠不住就把房产证上的名儿改成了陈一白。
后来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了这间老屋。
恰在这个时候,沈淑芬就这么来了如同她的离开,一样的突兀又自然。
兜兜转转到了最后,没想到还是只剩下了这间老房子。
屋子的格局很老,却有一间小书房,他爷爱读书。
路过书房时,陈一白还是下意识地朝书房瞥了一眼,褪了色的书架旁立着张收的整整齐齐的行军床,透过那张床他似乎看到了沈淑芬佝偻的背影。
沈淑芬从来不去房间里睡,一年四季都睡在这里。
起初陈一白也不肯,闹着不去房里睡,被打了几顿,肯了。
他最后的尊严是睡在客房,一间小得可怜的屋子。
于是,‘后来者居上’的齐椿稀里糊涂的住进了主卧。
虽说是主卧其实也说不上大,放张床放张桌子再塞个人也就没剩多少地了。
一般来说空间小东西多无论怎么收拾都会很乱。
但齐椿不一般,很不一般。
作为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孩,齐椿的东西实在是少的不可思议。
一是因为没钱买,二是他根本没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唯一爱好,一个人一个草稿本一只铅笔一块橡皮跑到人家书店里找到教辅区,随便抓本数理化类的练习册窝在某个角,刷上个半天的题。
由于战绩卓越,歪打正着成了书店老板徐谦妹妹徐小芙的家教。
眼前这个......书桌?姑且这么叫吧。
楼下捡的又怎么了?能放书能写字的就是好书桌。
陈一白进门之前还朝厨房偷偷瞥了眼,甚至还细心地带好了门。
他背着手巡视领地的猫般走到了书桌前,假装不经意地拿起《初高生衔接手册》,翻开一看,密密麻麻一片,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陈一白彻底无话可说了。
据他了解,齐椿应该早上六点就起了床,洗漱出门跑了五公里,回来洗了澡吃了早餐便开始学习,十一点开始打扫卫生做饭......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世界上居然真的会有人做这么傻逼的作业,什么《初高中衔接手册》,初三高三的暑假不就应该使劲玩、拿命玩,把人玩疯把人玩傻吗?
他啪得一声,把那无妄之灾的练习册摔在桌子上,咬牙切齿的整整齐齐地放回了原位,骂道:“算你厉害!”
...世界上应该没有比这句话更窝囊的了。
“吃饭了。”
齐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找茬失败的陈一白哼了一声,心里十二分的不爽。
门一开,陈一白好比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什么火都没了。
齐椿正在给沈淑芬供饭。
陈一白他爷爷信佛,特地从一座颇有些名望的寺庙请了一尊救苦救难的南海观世音菩萨回来毕恭毕敬地供在客厅的神龛里。
南海观世音救苦救难又不救人,沈淑芬才不信这些,她只相信自己和钱。
于是,没过多久沈淑芬就给那南海观世音菩萨卖了,带着陈一白去买了一身衣裳吃了顿好的。
而现在,空了许多年的神龛内摆着沈淑芬的骨灰。
齐椿手上还带着水珠,双手捧着一碗饭菜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神龛前,低下头抵在合十的手尖,轻轻喊着:“外婆,吃饭了。”
那个碗是沈淑芬在一次酒席上带回来的,圆圆的碗口甚是可爱,白色的碗壁上迎着几条红色的鲤鱼,她很喜欢。自从确诊癌症以后她就只用那个碗吃饭,再不许别人碰了。
从陈一白的角度看去,齐椿侧对着他整个人只剩薄薄的一片,脊背弯曲得恰到好处,身体绷成了一条优美的曲线,鸦羽般的睫毛轻轻盖住了眼睛,阳台斜插进来的阳光穿过少年还未发育完全的高挺的鼻梁,血肉似乎在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生命也在那一瞬变得透明,时间开始流转。而齐椿只是那么安静的虔诚的双手合十,就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恍若神明留在世间的信使般威严不可侵犯。
陈一白下意识地捏了捏耳垂,喉结一滚咽了口干燥的唾沫,心道:长得是真好看啊。
他走过去站立在齐椿旁边,双手合十道:“外婆,该吃饭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齐椿侧过头,直白的视线不加掩饰。
在家的时候,陈一白总是上面套一件松松垮垮的老头衫下面穿一条黑色的宽松短裤,不穿鞋地跑来跑去。透过宽大的袖口,齐椿清楚地看见陈一白隐隐突出的肋骨。
一个月以来,他要么不吃要么猛吃,吃完了就开始吐,反反复复下来下巴都缩成了一个尖儿。
齐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自己或许有点不太开心...好奇怪,真是个磨人精。
今天的陈一白心情似乎不错,吃了整整三碗米饭,准备盛第四碗的时候被齐椿毫不犹豫地拦了下来。
再吃得吐了。
据齐椿数据库的权威说明,三碗是陈一白的极限。
作为实验对象的陈一白表示反对,大喊:“没天理啊,不给饭吃啊。”
齐椿使出了杀手锏,他松开陈一白的手腕,站起身,“我去找罗大妈。”
陈一白脸一抽,“嗬,找她干嘛?”
齐椿:“有事。”
陈一白已经抓住了齐椿的衣摆,“什么事咱兄弟俩不能坐下来慢慢说。”
齐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哼一声,一个多余的眼神和动作都没给他,转身连碗带瓢地将电饭煲内胆抱走了。
罗大妈何许人也?
竟让陈一白如此惧怕?
罗大妈,大名罗娇娇。
这是一个极具欺骗性的名字。
罗娇娇今年四十八。
因着和沈淑珍是老乡,本着强烈的社会主义责任感而对陈一白格外关照,包括但不限于打小报告、口水喷射、声音震慑等攻击。
对于此人,陈一白有一字真言奉上那就是——躲!
喜提二败的陈一白对着厨房一顿拳打脚踢,“齐椿,你给我等着!”
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大,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儿水流似的泄了出来。
陈一白扯过两张纸掰着脚腕擦了擦足心,随便一丢便将纸团送进了垃圾桶,一缩就缩进了沙发。
这台大屁股电视是房东李大爹家淘汰的,被沈淑芬以一百块的巨款买了回来。
此后好多年陈一白和齐椿的娱乐活动便都是围绕着这台时不时雪花飘飘的电视机,弥补了南方看不了雪的遗憾。
沈淑芬要看唱戏的,陈一白要看暗夜追凶,齐椿给什么看什么,不挑。
鲜艳的画面淡出视线之外,陈一白抱着膝盖歪着头盯着那座神龛。
他不断调整姿势,将自己抱的越来越紧越来越紧,脚趾紧紧抓着布制沙发,青紫色的血管连同脚背上的耻骨一齐突出。
敲碎了骨头,烧干净了肉。
钻进盒子里的人不回头,不回头哦~
嘿嘿,不回头哦!
......
咔——哒,一声脆响,那盒子竟然打开了,陈一白猛地瞪大了眼。
几缕白色的冷烟飘了出来,空气中弥散开一股难以言喻的烧焦味,愈来愈浓。黑乎乎的大嘴也愈张愈大,大的似乎可以一口把人吃掉!
别过来,别过来啊。陈一白在心里嘶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吧嗒——大嘴开始了咀嚼。
咯——咯——,咬到了骨头,咯——。
别吃我。
算了,吃掉吧...吃掉就好了吧?
陈一白闭上了眼。
“哥,哥,哥......”
“陈一白!”
心肺被榨干前的最后一秒,突然有人将氧气和水一股脑的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陈一白快要干涸的身体。
“嗯,嗯...”
陈一白含糊不清地应着,身子朝后一仰猛抽了一口气,开始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浑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人紧紧握着自己的肩膀,握得他甚至有些痛。那双手似乎有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带领着他渐渐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垂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喘气。
眼睑上扫过一阵湿热,对面那人松了一口长长的气,肩上的力道一松,他被人轻轻抱入了怀里,淡淡的肥皂味儿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别怕。”
沙发实在是小得可怜,齐椿只能一只脚跪在沙发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陈一白的背,突出的脊骨一节连着一节咯得人手疼。
刚才,他才把碗洗完,一面脱围裙一面朝外走,抬眼一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扯掉了围裙拔腿跑了过去。
陈一白缩在那里自己把自己掐的面红耳赤!
他心里一阵一阵的余悸,冷汗出了一身。
回过神来的陈一白只是安静的靠在他的肩膀上,温温热热的,眼泪落在他脖子上,冰冰凉凉的。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在我在。”
齐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着,“别怕,我在...”
忽然,一只手抵在了他的胸口,“小椿,你心跳的好快啊。”
陈一白主动朝他身上贴了上去,嘴唇似是而非地扫过齐椿的耳朵,“你,是在为我而害怕吗?”
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哑了之后更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性感。齐椿只觉得浑身像是过了电,忍不住一哆嗦。他不自然的别开脸,“别胡说。”
“小椿长大了,都会害羞了。”
陈一白低低地笑着,此刻的状态喝醉了酒似的,追着他耳朵还不算一只手已经顺着齐椿的脖颈攀了上来。他揉着齐椿滴血的耳垂,“小椿的耳朵好红好软啊...”
如果说刚刚是被电了一下那现在就是被雷劈了。
齐椿一把推开陈一白,站了起来,“陈一白,别乱摸。”
被这么一推,陈一白轻轻哼了一声,松松垮垮地老头衫滑开了大半,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弓似的锁骨完完全全暴漏在齐椿眼底。他眼睛还没完全对上焦,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泪痕交错,清秀好看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
齐椿垂下眼叹了口气,一只手按住了陈一白,一只手把老头衫提了上去。
“小椿真好,哥明天带你去报名呀。”
陈一白看着他,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盛着泪水的眼睛亮晶晶的,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错落的阴影,随着他的笑一抖一抖的。
齐椿没再说话,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他没户口,算是个黑户,要怎么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