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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像了 “书房钥匙 ...

  •   第二日一早,青枝便带着人送来了几只旧箱。

      戚彩刚洗漱完,发髻还未完全梳好,便见几个小厮将箱子抬进来,依次放在外间。

      箱子并不新,边角有些旧痕,铜锁却被擦得很亮。看得出来,从库房里搬出来前,有人特意整理过。

      青枝低眉道:“夫人,这是大人吩咐送来的。说是夫人从前留在府里的旧物,若夫人想看,便都拿出来。”

      戚彩握着梳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昨日才问过茸茸,沈勘无昨夜便让人送来了旧物。

      像是早知道她会查,也早就备好了这些东西,只等她开口。

      戚彩看着那些旧箱,没有立刻上前。

      青枝以为她不喜欢,忙道:“大人还吩咐,旧物久放,灰尘重,夫人若嫌脏,只管让奴婢来翻。”

      戚彩轻轻笑了下。

      “他倒是想得周到。”

      青枝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只低头应是。

      晴玉替戚彩绾好发,低声问:“姑娘可要现在看?”

      戚彩望着那些箱子,迟迟没有动。

      有些答案没有找到时,还能自欺欺人;一旦摆到眼前,便连退路都没有了。

      “看吧。”她说。

      青枝上前打开第一只箱子。

      箱盖掀开,一股久放的木香混着淡淡熏香散出来。

      里面叠着几件衣裳。

      颜色都很素净,浅青、月白、藕荷,料子很好,针脚也细密,可无论哪一件,都端庄得像是从礼法里裁出来的。

      戚彩伸手摸了一下。

      布料柔软,冷冷地贴着指尖。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日穿过沈勘无送来的那件橙红外衫,袖边绣着凌霄花,明艳得有些招摇。

      那才像她会喜欢的颜色。

      可箱子里的这些衣裳,也确实是“她”的。

      戚彩收回手,问:“这些都是我从前穿的?”

      青枝点头:“是。听管事嬷嬷说,夫人从前最喜素净。”

      晴玉看了戚彩一眼,没有接话。

      戚彩垂下眼。

      从前最喜素净。

      尚书府也是这样说的。

      端庄,安静,守礼,不爱多言,不爱玩闹,不贪甜,不下厨,不看乱七八糟的话本。

      好像从前的戚彩,早被同一把尺子量好了。

      唯独她不像。

      第二只箱子打开,里面放着几册书。

      戚彩拿起来翻了翻。

      诗集、礼书、女红册子,还有几本抄得整整齐齐的《女诫》。

      她看见《女诫》那两个字,眉心忍不住跳了一下。

      晴玉在旁边轻声道:“姑娘若不想看这些,便先放着吧。”

      戚彩没说话,只抽出最上面那册。

      纸页保存得很好,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画都稳得挑不出错。那字和她昨夜写下“茸茸”时的字很像,也和祠堂里那张罚抄纸上的字很像。

      戚彩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她明明不记得自己练过这样的字,可那日提笔写下“茸茸”时,手腕却稳得像早已习惯。

      这份熟悉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她觉得害怕。

      好像这副身体越记得,就越显得她这个人来得突兀。

      戚彩翻过一页,书页间夹着几张旧纸,都是抄书。纸上没有涂改,也没有潦草,连落款都规矩。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如果她真是这个世界的戚彩,为什么这些东西会让她这样陌生?

      如果她不是,那原来的戚彩去了哪里?

      青枝又打开第三只箱子。

      里面放着针线、绣架、香囊,还有几方叠好的帕子。

      戚彩拿起其中一只香囊。

      香囊是素青色,绣着竹叶,针脚细密,只是还差最后几针没有收尾。

      青枝道:“这香囊是夫人从前亲手绣的,听说原本是要送给大人的。”

      戚彩手指一顿。

      送给沈勘无的?

      她低头看着那个香囊。

      素净,克制,妥帖。

      很像一个端庄贤淑的妻子会送给夫君的东西。

      不像她。

      她若要送沈勘无东西,或许会做一盒糕点,或许会塞给他一包糖,再或者写一张很难看的“吃吧”。

      她不会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绣出这样规矩的香囊。

      可沈勘无喜欢的,会不会正是这样的戚彩?

      戚彩把香囊放回去,指尖却有些僵。

      她继续翻箱子,又翻出一沓旧信。

      大多没有寄出去,信封上写着“母亲亲启”或“父亲亲启”。

      戚彩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其中一封。

      女儿在沈府一切安好,请母亲勿念。姑爷待女儿以礼,女儿亦会谨记父亲教诲,不忘本分。

      短短几行字,写得平稳得近乎冷静。

      戚彩看着“不忘本分”四个字,心慢慢沉了下去。

      本分。

      什么本分?

      嫁进沈府,也要记得戚家的吩咐。做了沈勘无的妻子,也不能忘了父亲交代的事。

      她忽然觉得这封信上的戚彩很遥远。

      遥远到不像一个人。

      可字迹又明明白白告诉她,这就是她写的。

      晴玉看见她脸色不好,轻声道:“姑娘,先歇一会儿吧。”

      戚彩摇头:“还有吗?”

      青枝犹豫了一下:“还有些零散小物。”

      “拿来。”

      青枝只好将箱底的匣子取出来。

      匣子里放着几支玉簪、两枚压裙的玉佩、一叠香笺,还有几朵已经褪色的绢花。

      戚彩原本只是随手翻看,指尖却忽然碰到箱底一处松动的木板。

      她动作停住。

      那处木板像是后来嵌进去的,边缘比旁边略高出一点,不细摸根本看不出来。

      这里面藏着东西?

      她正要伸手去抠,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枝忙转身:“大人。”

      戚彩手指一顿。

      沈勘无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淡色常服,像是刚从书房过来。进门时,他先看了一眼满地旧物,又看向戚彩。

      “可有呛着?”

      戚彩把手从箱底收回来。

      “没有。”

      沈勘无的目光在那只箱子上停了一瞬。

      很短。

      却没有逃过戚彩的眼睛。

      他至少知道,那只箱子里还有东西。

      戚彩忽然不想当着他的面打开了。

      她站起身,指了指那些衣裳、抄书纸和香囊。

      “这些东西,是你让人挑过的?”

      沈勘无道:“没有。”

      戚彩看着他。

      “不像。”

      “哪里不像?”

      戚彩低头看那封旧信。

      “每一样都太规矩了。”

      沈勘无没有说话。

      戚彩抬眼看他:“你不觉得吗?这些东西,和我现在一点也不像。”

      沈勘无看着她,眼神动了动。

      “你从前有很多时候,只能做他们想要的戚彩。”

      戚彩心口轻轻一跳。

      他们。

      他说的是戚家。

      可是这句话从沈勘无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太像安慰。

      她不敢信。

      “那你呢?”戚彩问,“你喜欢的,也是这样的戚彩吗?”

      沈勘无怔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戚彩看着他:“端庄、安静、懂事,会抄书,会绣香囊,会写信给母亲说不忘本分。你喜欢的,是这样的戚彩吗?”

      沈勘无眉眼间那点温和慢慢淡下去。

      他走近一步。

      戚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勘无看见了,停住,没有再靠近。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他们要的样子。”

      戚彩没有说话。

      沈勘无声音低了些:“彩彩,你不必成为任何人想要的样子。”

      戚彩指尖轻轻蜷起。

      这话若是放在昨日,她或许会被打动。

      可现在,满屋子的旧物都摆在她眼前。那些抄书纸、香囊和没寄出去的请安信,都像另一个戚彩留下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进别人房间的人。

      屋子里的主人只是暂时不在,而她穿着主人的衣裳,坐在主人的位置上,还被主人的夫君这样温柔地看着。

      “可我现在就是不像她。”戚彩轻声道。

      沈勘无眼底一紧。

      “你就是你。”

      “可我不知道我是谁。”

      沈勘无唇线抿紧。

      戚彩看着他,想起昨夜那句没得到答案的话。

      她本不想再问,可话还是出了口。

      “沈勘无,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从前的事?”

      沈勘无没有立刻答。

      戚彩继续道:“你说茸茸死了。可你又知道我小时候爱甜,知道我不喜欢绣东西,知道我从前过得不开心。你不是自幼养在寺里吗?”

      沈勘无目光一顿。

      戚彩从书册里抽出那本京中人物小册,翻到写有他名字的那页,推到他面前。

      “沈家庶子,幼时体弱,寄养寺中。”她看着他,“这上面写的,是你吧?”

      沈勘无低头看了一眼。

      “世人都这样说。”

      “那茸茸呢?”戚彩问,“戚府里的那个小厮,你怎么会认识?”

      屋里静了下来。

      青枝和晴玉早已退到外间,不敢听这边的对话。

      沈勘无看着那本小册子,许久没有开口。

      戚彩忽然笑了一下。

      “又不能说?”

      沈勘无抬眼看她。

      戚彩看不懂他眼底那一瞬的情绪,只觉得那里沉得厉害,像压着什么不肯见光的旧事。

      可他还是没有说。

      戚彩心一点点冷下去。

      至少在明面上,沈勘无不可能是茸茸。

      如果他不是茸茸,那他知道的那些事,便更可疑。

      他或许认识茸茸,又或许后来查过那段旧事。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早就知道她在意什么,也知道该用什么让她心软。

      戚彩合上小册子。

      “沈勘无,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我是谁?”

      沈勘无看着她。

      “是。”

      戚彩心头一颤。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快。

      沈勘无却只说了这一个字。

      戚彩等了片刻,没等来下文。

      她低声问:“然后呢?”

      沈勘无眼睫微垂。

      “然后,我骗了你。”

      戚彩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沈勘无看着她,声音很低:“但我骗你,不是因为你不好。”

      戚彩怔住。

      这句话她昨日听过。

      可今日再听,仍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因为她不好。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太像从前的戚彩?

      还是因为他想留住的,从来不是现在这个她?

      戚彩忽然很累。

      “所以你还是不说。”

      沈勘无没有反驳。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沈勘无道:“你想看这些旧物,便继续看。想问旧人,我也会让人去找。”

      戚彩抬头。

      沈勘无道:“只是有些人已经不在京中,需要些时日。”

      这已经像是退让了。

      可戚彩仍分不清,这退让里有几分真,几分又是他早已算好的分寸。

      她问:“你不怕我查出什么吗?”

      沈勘无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多少愉悦,反而有些苦。

      “我怕。”

      戚彩一怔。

      沈勘无低声道:“可你若不查,只会更怕我。”

      戚彩说不出话。

      沈勘无没有再留。

      他转身离开时,又看了一眼那只旧箱子。

      这一眼很快。

      戚彩却看清了。

      等他走后,她重新蹲下身,去摸那块松动的木板。

      她指尖刚扣住边缘,外头便传来青枝的声音。

      “夫人。”

      戚彩动作停住:“什么事?”

      青枝在门外道:“戚府来信了。”

      戚彩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她将木板轻轻按回原处。

      “拿进来。”

      青枝推门进来,将信递给她。

      信封上是戚家的印。

      戚彩拆开。

      信中只有寥寥数行,她却越看越冷。

      彩儿:

      既已回沈府,便莫要再使小性。沈勘无既待你有情,你便更该知晓轻重,莫负家中筹谋。西陵赵氏一案中,有一封信极为要紧,藏于沈勘无书房。你设法取来,交予来人。

      此事若成,你母亲自会替你安排归家之事。

      戚彩盯着“家中筹谋”四个字,指尖一点点发冷。

      戚家利用她,还要她去利用沈勘无。

      他们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沈勘无对她的情意也只是一件可用的东西。

      可她自己呢?

      如果沈勘无对她好,是因为原来的戚彩,那她如今收下这份好,和利用又有什么分别?

      青枝低声道:“送信的人还在外头候着,问夫人可有回话。”

      戚彩把信折起。

      “没有。”

      青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戚彩看她:“还有事?”

      青枝迟疑片刻,低声道:“大人方才也派人传了话。”

      戚彩握着信的手停住。

      “什么话?”

      青枝低下头:“书房钥匙在夫人妆奁第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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