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陷标本》迢野

37、二十年了 你不会真是

　　一直到十一月底，栗栀安连轴转的生活才得到短暂的停歇。

　　睡梦中的她迷迷糊糊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欢声笑语的声音，疑惑中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晚饭时间。

　　她喝了口水，趿拉着拖鞋推开门。

　　目光瞥到喻玉在啃着黄瓜，笑意在嘴边晃悠。栗敏丽脱下围裙放在挂钩上，眉峰压下半分，故作不悦地抿着唇。栗康时双手捂着嘴，安静坐在沙发上，期待着一出母亲说教女儿的戏码。

　　身后冷不丁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栗栀安回过头，看见外婆栗蕴绣的身影，腿一软，一屁股倒在地上。

　　“外婆，妈，您们怎么在这？”栗栀安声音发颤，迟迟没缓过神。

　　“地上凉，赶紧起来。”栗蕴绣用拐杖敲了两下地板。

　　栗栀安麻溜地起身，抢走栗康时手上的方块抱枕，盘着腿坐在沙发上。

　　她扣了扣下巴，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开口，“你们不会是来给我过生日的吧。”

　　“过啥生日？”栗康时夺回抱枕，砸到她身上，“我们就是来旅游的。”

　　虽然栗康时这么说，但她心里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来平京旅游，特地选在她今天生日。

　　不简单，不简单。

　　她撑着沙发起身，路过栗康时身旁，踹了他一脚，“行呗，我去吃饭。”

　　“吃呗，吃多点，你看你都瘦了。”栗康时盯着栗栀安进了厨房，往喻玉的方向吹了口哨。

　　喻玉缩着下巴，食指点了点栗栀安的方向，无声地说：“忍不住啦。”

　　栗栀安吃饭的时候总觉得这氛围怪怪的，心不在焉地砸了砸舌。

　　筷子悬在碗的边缘，想了很久。直到看见了栗康时的小动作，她肯定了家人就是来给她过生日的。

　　她不爱过生日。

　　因为父亲吴兴怀。

　　五岁那年，栗敏丽带栗栀安去镇上的肯德基过生日，碰巧遇见来寻栗敏丽的吴兴怀。栗敏丽发现后想逃时已经来不及了，便装作没看见继续和栗栀安说说笑笑。

　　她祈祷着吴兴怀没看见她，可事实却是他的目标很明确，看见母女俩就直接拉开椅子坐在她们面前。

　　“这是我们的孩子吧。”吴兴怀心怀不轨地伸手想要去触摸栗栀安的脸。

　　栗敏丽看见后用力拍下，冷声回：“不是。”

　　栗栀安没见过爸爸，茫然地仰起脸问栗敏丽他是谁。

　　手背被打得生疼发麻，吴兴怀脸色一沉，攥着栗敏丽的头发往下一扯。栗栀安眼睁睁看着母亲疼得崩溃大哭，准备直冲向吴兴怀，好在几名路人连忙拉开，才没让危险继续发生。

　　事后偷听到家人说话的栗栀安决定再也不过生日了，所以身边好友想给她过生日，她都是拒绝的。

　　顾清词尊重她的选择，每次过生日也只会给她买个礼物。

　　栗敏丽注意到她的情绪，没等她吃完饭，旋即打开冰箱端出蛋糕放在桌子中央。

　　栗栀安不意外，反而一副我就知道的眼神盯着面前透明蛋糕盒。

　　这蛋糕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款水果奶油蛋糕。

　　新鲜的草莓、蓝莓、芒果、青提错落铺在奶油表层，外圈裱上一圈奶油花边，最后水果间隙点缀爆珠与巧克力碎。

　　栗栀安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热。

　　指尖微微攥紧，喃喃道：“不过也可以。”

　　“为什么不过？”栗敏丽脾气一下上涌，“我把你从小拉扯到大，就是为了让你听那人渣的话，连生日都不过？你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就这么是非不分。”

　　“我哪有说不过。”栗栀安解开绑带，将盖子放在一旁，凑近闻了闻。

　　果香味一下直冲鼻腔。

　　栗敏丽曲着食指和中指叩了一下她的额头，“那这么多年是谁吵着嚷着说不过？”

　　“我不知道。”栗栀安手上的动作没停，把蜡烛拿出来插在蛋糕上，“什么时候点？”

　　喻玉把打火机递给栗敏丽，跑去关灯。

　　灯一灭，栗康时就拍手，五音不全地唱着生日歌。歌声持续飘着，大家连续跟上，一同合唱。

　　歌声一停，栗栀安便双手合十，闭上眼许愿。吹灭蜡烛，听见周围没了动静，也没人开灯，便打算起身摸黑去开，岂料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

　　栗敏丽说：“你总觉得是你的出生拖累了我，让我过得不幸。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初是我心甘情愿生下你，我从来没后悔过。恰恰是因为你的到来，才让我看清那个人渣的真面目。错的人从来不是你，为什么总想着是自己的错。”

　　栗栀安垂着头，指尖反复抠着衣角，“可我就觉得，你当初要是没怀我，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不用被牵绊住。”

　　“牵绊我的人从来不是你宝贝，而是一段非常错误的感情。”栗敏丽摸了摸她的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受到更严重的伤害。你不是拖油瓶，而是我唯一的幸运。”

　　栗栀安肩膀微微发颤，“妈，你怎么变得这么肉麻了。”

　　“开灯吧。”栗敏抱住栗栀安，“况且这么优秀的女儿，谁不想拥有。”

　　栗栀安沉默许久，哽咽着开口 “那你们明年还会来陪我过生日吗？”

　　大家一起开口：“肯定会呀。”

　　细细数来，总吵吵嚷嚷过生日的小孩，已经二十年没过生日了。

　　就因为知道了母亲怀了她，而放弃高薪工作，父亲说她是个累赘，所以不过生日。还每个月给家里转去一万元，纵使自己手头并不宽裕，却依旧雷打不动。

　　看到栗栀安终于与自己和解了，大家特别欢喜，栗康时一个没忍住，从兜里掏出刚买的礼花枪，按破鼓起的开关，使劲摇晃，随后对准天花板用力一按，无数彩色亮片顿时猛地喷射出来。

　　栗栀安迅速把蛋糕移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你是魔丸吗？”

　　“不不不，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所以没忍住。”栗康时看着满地亮片，“等会吃完你们都别动，我来打扫。”

　　有了这句保证，栗栀安也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分蛋糕的时候，栗栀安把第一块蛋糕双手端给栗蕴绣。栗蕴绣按住她的手腕推了回来，执意让栗栀安留给自己。

　　栗栀安也不推脱，直接放在眼前，继续切下一块。

　　“明天想去哪玩？”栗康时肩膀碰了碰栗栀安的手臂，“哥哥带你去。”

　　栗栀安咬着叉子，含糊不清道：“你不是来旅游的吗？怎么没做攻略。”

　　栗康时说：“这不是在平京有人脉，可以畅通无阻。”

　　“外婆想去哪？”栗栀安转身问栗蕴绣。

　　栗蕴绣说：“去公园散散步吧。”

　　“好。”栗栀安说：“我们先去公园散步，再去夜市。”

　　栗康时夸大语气：“明天哥给你包下整条夜市。”

　　栗栀安微抬眸，双眼快速眨巴，如同车灯闪烁似的，藏着八分不信任，两分嫌弃。

　　而这八分的不信任，在第二天有了到位的解答。

　　栗康时背了个大包，路过每一个摊位都会买些吃食。起初栗栀安以为是买给自己的，直到——

　　她伸手从他包里拿了一串冰糖葫芦，看到栗康时伸手制止他，然后退后一大步，她心就已经凉了半截。

　　说什么包下一条街，现在看来，是只包下他的胃。

　　栗栀安假装生气地往回走，想去给自己买一根糖葫芦。要付钱的时候，栗康时跑过来给了现金。

　　栗栀安向栗康时鞠躬，“谢谢哥哥请的糖葫芦。”

　　“一个够不够，哥再去给你买一个。”栗康时说着，脚步动了一下。

　　“够了够了，吃完牙痛。”栗栀安拉着他的衣角。

　　她很享受今晚，听着家人与朋友在身边说笑不断，让她觉得原来幸福这么简单。

　　走到尽头，看着安静的大马路，刚被填满的心突然空了一块。烟火气和热闹声被隔绝了，取而代之的是夜色里无声涌动的人群。

　　和家人站在红绿灯旁等着绿灯，车辆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对面街上发生了什么。绿灯的时候，她目光所及的车辆停了下来，红灯拦住了车流，一群人顺着斑马线走来，全是她没料到的身影。

　　身旁人已经抬脚走了出去，唯有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着急地默念快红灯，脸上却没有表情地颔首朝面前的人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顾彤看着她问；“早知道你也在，就让泽川喊你一起出来。”

　　红灯了，栗栀安看着对街正皱着眉头的四人，回过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我和家人出来散步。”

　　顾彤穿着当季新款的休闲衣，精致却不张扬，见她孤身一人，开口问：“你家人呢？”

　　栗栀安从容应答：“他们在对面。”

　　顾彤跟着她的视线看去，斑马线那头，栗栀安的家人齐齐望向她所在的方向，神色满是等待。她朝他们颔首，做足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要绿灯了，快去吧。如果有时间的话，我请你的家人吃顿饭。”

　　“好的，谢谢伯母。”栗栀安后退一两步，乖巧地抬起手挥了挥，“伯母再见。”经过顾泽川身旁，他往她怀里塞了一个红色盒子，她不动声色接过，放入手提包里，随即汇入人流。

　　她挤到栗蕴绣和栗敏丽的中间，一手搭一个，“我们走吧。”

　　栗蕴绣嘟着嘴盯着她，“你们没分手吧。”

　　栗栀安：“干嘛这么问？”

　　“你当外婆傻呢。”栗蕴绣爽朗地笑了两声，“你刚刚那眼神，还有他的妈妈看你那眼神，怎么看都不清白。”

　　她自然知道瞒不过外婆。外婆吃过的盐比她吃的饭还多，一双眼睛毒辣得很，哪看不出端倪。

　　“你真的很喜欢他吗？”栗蕴绣担忧地问她。出门在外的子女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栗栀安和她说已经分手了，她当时就留有疑惑，没全然相信。所以刚刚才没多大意外。

　　“才没有。”栗栀安打着哈欠催促她们：“我们快回家吧，我都困了。”

　　栗蕴绣又问她：“不会真是恋爱脑吧。”

　　“你想多啦外婆。我们快回家吧。”

　　栗蕴绣嘱咐她：“要是他们欺负或者威逼你，你一定要告诉家里，别自己撑着，知道吗？”看着栗栀安东张西望，当即轻喝一声，“听见没有？”

　　栗栀安立刻收回目光，甜甜应道：“知道啦。”

　　栗敏丽在旁边一言不发，回头望了那几道身影，久久不愿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