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扬名 “回去再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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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竹居内琴声不再是如寒泉山涧般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征战沙场的慷慨激昂。裴烬驻足在门外，听出弹奏的是《广陵散》—他不通音律，这是他唯一能听得出来的琴曲。
“这《广陵散》讲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聂政刺韩王的故事你们总听过吧.......” 一次战役后，在众将士围着篝火吃饭时，谢小侯爷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把古琴，盘坐在地上，为众人抚琴。军中都是粗人，只知舞刀弄枪，哪里懂文人雅士的诗词歌赋。
琴声一响，沉闷的营地更安静了，只剩下琴声和篝火声。所有将士都安静地望着营地正中专注抚琴的少年。
琴声激昂，气势恢宏，如惊雷炸响、如金铁齐鸣，即便是他们这群不懂风雅的村夫俗子，也听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所有人红光满面，眼中都燃着火光，精神焕发地盯着场中弹琴的意气风华的少年。直到琴声结束，余音消失，将士们依旧深深沉醉其中，出神地望着站在正中、个子高挑的谢小将军。
谢小将军站在营地中央，四周的篝火环绕着他，他抬着下巴，扬着嘴角，脸上丝毫没有战败的挫败之色，在一阵震撼灵魂的寂静中，高声道：“几次失败算得了什么！今日败了，明日再打回来就是！他们从我们手中抢走的，定让他们百倍千倍的还回来！总有一日，我们会把他们赶出朔朝，永不敢犯我朔朝疆土，欺我朔朝百姓。刚刚这段曲子叫《扬名》，我祝各位早日扬名天下，拜将封侯！”
那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听懂了琴声。也是那次，他彻底认清了他和这位一来就做了五品将军、年仅二十、性子尤其张扬高调的谢小侯爷的差距。
谢小侯爷来的那年，他十九岁，已参军三年。楚被覆灭后，楚皇后携幼子楚南歌投奔东突厥，东突厥处罗可汗拥立楚南歌为王，置百官，建立后楚朝廷和朔朝分庭抗礼。东突厥英勇善战，朔朝国力势弱，不得已承诺向东突厥进贡以求和平。然而朔和十五年，处罗可汗去世，颉利可汗继位。颉利可汗野心大，不再仅仅满足于朔朝的年年进贡，打着后楚的旗帜频繁南下侵扰朔境。
边境不安定，于对他而言，这是建功立业博取功名的机会。他年满十六后毫不犹豫前去云中参军，每一次上战场，他都无比努力。他忘却生死，永远冲在最前方，只为博取功名，拜将封侯。
但在经历了战场上大大小小的无数次厮杀后，他也只做到了一个七品校尉。而那位谢小侯爷，第一次来到军营，就已是将军了。
“定国侯的公子谢晏之明日就会到我们军营，圣上亲封他为将军。裴烬，日后你就跟着他，你只记得一点，务必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尤其是上了战场，万不能让他受伤，更不能让他出事。定国侯府权尊势重，他母亲长公主更是圣上一母同胞的姐姐，定国侯和长公主就这一个孩子，他若出了事，咱都没法交代……”定国侯的唯一公子到达营地的前一天，一心想杀敌建功立业的他受命成了谢小侯爷的“护卫”。
他当然是不愿意的，尤其当那位传闻中美如冠玉、貌比潘安的谢小侯爷锦衣玉带，骑着白马，笑意盈盈地出现在军营时，俨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世家子弟模样。
他的不满中又多了不屑。
但军令如山，听令行事是身为士兵的第一准则，所以他依然领了这个差事，认真执行军令，做好了随时以身为盾保护这位金贵的谢小侯爷的准备，哪怕就此送命。
他也是这么做的。在战场上，他时刻跟在谢小侯爷身边，如影随形。但他们第一次并肩上战场，他就隐隐觉得自己错了。他以为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冲得比他还快，银枪耍得比他好不知多少倍，救了他不知多少次。
然而毕竟战场之上，背后无眼。他也一直没忘记自己“使命”。他的长枪刚刚刺入敌人的铁甲，余光却扫见敌人的长矛刺向谢小侯爷的后背。来不及拔枪，他只好以身体去挡。就在敌人的长矛快要刺入他的身体时，他的侧腰被猛然踢了一脚，他的轻甲与敌人的长矛擦过，裂开了一刀口子，随后他的视野中有银光一闪而过，一杆红缨银枪从他身后刺出，精准刺入了敌人的身体里。
“回去再和给你算账！”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位总是笑容满面的谢小侯爷眼中见到怒火。
但下了战场，他才真正领教了这位小侯爷的怒火。
“裴烬！”
啪！茶水在他身前四溅，茶杯四分五裂。他独自跪在帐中，低着头聆听谢将军的怒火。
“谁准你用身体为我挡枪的！”谢小侯爷怒不可遏，茶盏砸了一个又一个。但他不觉得自己有错，遂解释道：“卑职保护将军是理所应当的。”
没想到小侯爷听后却更生气了，一直以来都砸向地面的茶盏第一次砸向了他的胸膛：“本将军何须你一个小校尉保护？谁给你的命令让你用身体保护我！论官职本将军比你高！论年龄本将军比你大！论武艺本将军四岁习武，你那点功夫根本不够本将军看的！…….”
于是他闭嘴了，不再辩解。不是被对方说服了，而是他觉得他再开口只会火上浇油，这位年龄虽然比自己大但各方面都极其幼稚的小侯爷生气起来出乎意料得难办。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哪了，也不知道小侯爷为何那么生气。他宁可自己受伤也要保护他，正常人都应该心怀感激感激涕零才对吧？
但小侯爷不仅不道谢，怒火整整烧了一个时辰，他也在营中跪了一个时辰。最后，实在是找不到东西可砸了，小侯爷才被迫熄了火，让他去泡茶。
那次，他以为自己得罪了这位脾气古怪的小侯爷。没想到第二日，对方就带他去校场亲自指导他的枪法。参军之前，他其实没怎么正经学过武术。幼安所会提供住所吃食衣服，也会有人教他们认字，教他们手艺活，女孩子还会学些女工，但其中没有礼乐射御，琴棋书画。
他十四岁离开幼安所后在一户大户人家做过两年短工，那户人家很和善，他年纪小，长得高，或许也因为他长得讨人喜欢，户主对他都不错。听说他日后想参军后，就让他进入了护院队，他才有机会跟着护院队的人学了些花架子。
和正经出身于武将世家、四岁习武的谢小侯爷一比，确实不够看的。所以，开始时，他经常被打得无还手之力。但他还算有天赋，进步很快，渐渐的，偶尔也能打个平手。不过直到最后，他还是没能超越对方。
虽然比不上小侯爷，但和其他人相比，他已是出类拔萃。他很快就晋升了将军，独立带兵作战。
却连连受挫。
军中士气低靡，而他，毫无办法。
“裴烬，将军不是你这个当法。不是空有一腔热血，抛却生死，勇往直前就能行的，那是战士，不是将军。将军要懂得排兵布阵，用兵法打仗。”
那时，他们已经成了朋友，分别带领不同的军营作战。和他不同，他从这位小侯爷身上知道了什么是天之骄子，少年得志。
参军一年，无一败绩的战绩再让军中无人敢看轻这位少年将军，再无人会说这是个空有漂亮气囊的娇贵世家公子，来到军中只是为了混两年参军经历，以便日后好继承爵位。
在他刚升为将军不久，谢小侯爷便被调去了定襄一带，而他依然留在云中。
在那之后，他们几乎没怎么再见过面。
但在他接连不断地吃了败仗、军中士气低靡之时，已晋升了三品的谢小侯爷突然来做了他的副将。
没人知道，他的兵法都是谢小侯爷教的。他先教他做一个强大的、能自保的将士，又教他做一个能排兵布阵、打胜仗的将军。
从那曲《扬名》之后，他一路高歌猛进，过关斩将，步步高升，只为了六岁那年的寒冬，他在万安寺外应下的承诺：待他拜将封侯，再来娶她为妻。
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很坚定，从未怀疑过那个要求、动摇过那个承诺。
但现在，他茫然了。
他不知道谢晏之是一早就认出来了他，还是早已忘记了万安寺的裴烬。
二十年前那个寒冬，他问不出对方的名字，但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裴烬！我一定会来娶你的！”在那个粉色的身影匆忙跑走之时，他分明留下自己的名字。
起先，他一直想不通人人追捧的谢小侯爷为何唯独对他那么好。直到有天深夜，他在帐中正要休息时，那人脚步匆忙，直接闯进了他的营帐，那时他第一次在这人脸上看见慌张的神情。
“裴烬！我要走了！”
谢晏之参军的第二年，西南吐蕃又犯，西南是定国侯府的辖区。吐蕃进犯西南的消息刚传来时，军中就有流言道谢小侯爷要离开了。
然而谢晏之拖了半年仍未走，直到那晚谢侯爷受伤的消息传来。
谢晏之进来时，他还不知道谢侯爷受伤了，只是疑惑从不惊慌的谢小侯爷为何会那么慌张，但他并没时间问出口。
“我有句话要问你！”谢晏之抢先在他开口前开口了，但谢晏之的问题也没说出口。
谢小侯爷一向是先做再说。
因此，当他被谢晏之拽着衣领亲吻时，惊愕之下他的大脑空白了片刻后才猛然惊醒，推开了对方。
“你不愿意？”谢小侯爷满目惊愕地盯着他，仿佛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也是，他也想不出这个世上会有什么人能拒绝得了谢小侯爷。
许久之后，他才垂下目光，说出了他这一生最为后悔的两个字：
“恶心。”
他说的声音不大，但谢小侯爷一定听清了。他没有抬眼去看那人的表情，但他感受到面前人呼吸停了许久。就在他想解释时，抓着他衣领的手忽然松开了，旋即是谢小侯爷大步离开的声音：
“寂怜！备马！”
谢小侯爷在当晚离开了云中，骑着他来时的千里马，昼夜不停地赶往西南。一个月后，西南传来消息，谢小侯爷大败吐蕃，为父报仇。半年后，西南再次传来消息，谢侯爷率军驱逐吐蕃于千里之外，吐蕃投降，承诺年年上贡，永不入朔。谢小侯爷承袭爵位，却不知为何上交了西南兵权，回到京中做了个富贵侯爷。
之后的五年间，他再没听到过有关谢小侯爷的消息。直至朝廷要在云中建立大都护府，他们才又有了联系，也不能称作联系，他只是单方面收到了谢晏之的四封信，和他单方面呈交的从不批示的公文。
第一封，他灭亡东突厥后，朝廷在云中建立云中都护府管理投降的突厥人，谢晏之被任命为大都护，他从被云中百姓堵在城外的官员手中第一次得到了谢晏之的亲笔信笺。
上面只有四个字：“本侯的人。”
虽然只有四个字，是为了让他帮助秦牧、沈渊才写的信，但他仍旧很开心。
自己能帮上他的忙了，他想。因此，在谢晏之第二封让他请辞都护的信到来时，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他想在都护府任职，即便谢晏之只是遥领大都护一职，并不会亲自来云中。但他可以以下属的身份给他呈送公文了，他可以在公文中写上一句问候的话。
只是谢晏之从来没回过他的公文，他呈上的公文如石沉大海，都护府所有的决策都是通过秦牧传达给他的。
在他接受了都护一职后，他很快又收到了谢晏之的第三封信，信上也只有四个字：“功高震主”。
他知道谢晏之的意思，他意识到他的处境很危险。他知道自己应该当着云中百姓的面拒绝都护一职，或许他也该上交兵权，卸甲归田。
但他不愿这么做，都护府是他们唯一的联系。
而他的官职，是他求娶那位女子的聘礼。
其实他早就想回京了，就在这时，圣上也召他回京，所以他再一次对那封“不准入京”的信选择了视而不见。
他所牵挂的人都在京中，即便是鸿门宴，他也要回去。
无论是何下场，他都想在临死前了却最后两件放不下的心事：找到那位给他狐裘的女子，为二十年前的那个无法实现承诺道歉。以及，为那晚的事向晏之道歉。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件事竟是同一人。那个要求他拜将封侯以身相报的人也是那个对他满眼惊愕失望地说出“你不愿意”的谢晏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