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谢侯爷第二次发火 裴烬又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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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侯府花园内，琴声如山涧流水，神籁自韵。侯府管家沈忠领着送酒的镇国将军府的下人到了花园，对定国侯谢晏之禀道：“侯爷，裴将军府上送来了两坛酒。”
正在院中眯眼晒太阳的谢晏之闻声抬眼看了那两人一眼，一人正值壮年，膀大腰圆，孔武有力，穿着亲卫服，左右手各环抱一坛酒。另一个年龄稍长，三十五上下，中等身材，身着朴素儒衫，蓄着胡须，气质偏儒雅，谢晏之猜测这人应是寂怜口中的程先生程云。
两人被引至谢晏之身前后，穿儒衫那人对谢晏之作揖道：“侯爷，我家将军命小人送两坛云中酒给侯爷。”
谢晏之却未搭腔，扫了一眼后便阖上了眼，淡淡道：“验过毒了吗？”
话一出，管家沈忠与那两人皆是一愣。
管家沈忠是个五十上的中年男子，在侯府侍奉了前后两任定国侯，反应也极快，即刻正色朝院中伺候的下人，道：“取银针，验毒。”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身材魁梧那人脸色立即沉了下去，眉头一竖似是要发火，被另一人使眼色制止了。
“侯爷，”未等受吩咐的那下人离去，穿儒衫那人说话了，语气仍很恭敬，“侯爷这是何意？难道怀疑我家将军要毒害侯爷不成？”
谢晏之依旧闭着眼，淡淡道：“是啊。本侯就是在怀疑裴烬要谋害本侯，既然不愿验毒，那就带回去，本侯府上不缺酒。”
话音刚落，身材魁梧那人似是忍不下去了，不顾另一人阻拦，怒声道：“侯爷既看不上镇国将军府上的酒，我等便不高攀侯爷了。程先生，我们走！”
说罢，大步离开了，程云急切要去拉时，人已经走出了几步之外，于是只得快速向谢晏之拱了下手：“侯爷，我等先行告退”。话罢，提起儒衫快步追了上去。
听到两人离开，谢晏之也未露出怒色，仍旧闭着眼躺在躺椅上晒太阳。反倒是一旁的管家沈忠先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轻声劝道：“小侯爷，裴将军如今圣眷正浓，过几日宫中还要为裴将军办庆功宴，圣上下旨在京所有官员都要赴宴，可见恩宠。侯爷纵使再不喜裴将军，面上总要过得去才是。”
“呵呵，”谢晏之笑了一声，掀眼瞧了沈忠一眼，道：“我们侯府还怕他不成？”
沈忠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小侯爷，恕老奴多嘴，正是咱侯府势大，才更该小心行事。如今裴将军京中名声正盛，这事传出去，难免又会有人拿去做文章。为了侯府，小侯爷还是忍着点才是。”
话罢，却见谢晏之又闭上了眼，微微勾了勾嘴角，嘴唇开合，轻吐出两个字：“不忍。”
沈忠：“……”
沈忠叹了口气，似是妥协了，也不再劝，侍立在一旁伺候。
“侯爷，”不多时，又有下人来禀，“裴将军求见侯爷。”
琴声突然停了。
谢晏之道：“不见。”
琴声又响了起来。那下人挠了挠头，没退下，犹豫道：“裴将军还说，他是来为侯爷试毒的。”
谢晏之睁开眼，望向那下人，须臾，弯唇道：“那就请他进来吧。”
裴烬被侯府下人领着到了侯府花园，身后跟着抱着两坛酒的江景舟。
“下官拜见侯爷。”裴烬站在谢晏之一步距离处，拱手行礼。
谢晏之依然躺在躺椅上，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笑容，听见声音抬眼望向裴烬，过了一会，吩咐道：“给裴将军赐座。”
很快，有下人搬了把圆凳过来，放在裴烬身后。
“带他们下去吧。”谢晏之对沈忠吩咐了句，管家沈忠带着院内众多奴仆退了下去，只有在一旁弹琴的青衣男子和谢晏之的贴身侍卫林冬没动。
裴烬目不斜视望着谢晏之，江景舟的目光却一直看着那位半微垂着头抚琴的青衣男子。
“怎么？江校尉对本侯这美人有兴趣？”谢晏之噙着笑望着江景舟，“可惜本侯难得有个中意的美人，不能让给江校尉，难道你们云中没有美人？”
听到谢晏之的话，江景舟露出一瞬尴尬，立即移开了目光。裴烬却望了过去。
那男子面如凝脂，目如点漆，相貌极其漂亮，身着青色竹纹宽袖长袍，静坐在琴案之后，对几人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低头专注抚琴，仿佛园中只有他一人一琴而已。琴声泠泠，如戛玉敲冰，更显得这男子清冷出尘，不似凡间之人。
谢晏之侧头对那弹琴男子温声道：“清禾，你也去休息吧。”
闻言，那男子停下动作，对着谢晏之微微点了下头，也不看裴烬两人，径直抱着琴退了下去。
裴烬收回目光看向谢晏之，江景舟的目光却又落到了那男子身上，直到那男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目光仍未收回来。
谢晏之望着江景舟出神的样子，好笑道：“难不成江校尉还真看上本侯这美人了？”
江景舟恍然回过神来，脸和脖子瞬间红了，连连否认道：“不不不，小侯爷误会了。”江景舟想摆手，奈何怀中左右抱着两坛酒，腾不出手，只好抱着酒摇晃身体，随后解释道：“卑职就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多看了一会，并无他意。”
“哦？”谢晏之忽然有了兴趣，问道：“江校尉认得我这美人？”
江景舟果断摇头：“不认识。侯爷的美人长得这么漂亮。若是见过，卑职肯定不会想不起来，就是觉得有点眼熟，许是和哪副画里的美人有些相似吧。”
“原来是这样，本侯这美人长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确实令人一见难忘。”说完，谢晏之转望向前方还未坐下的裴烬，微微弯着嘴角说道：裴将军不是来为本侯试毒的吗？试吧。
闻言，裴烬从谢晏之身上收回目光，转看向谢晏之右侧的红木四方桌，对江景舟轻声道：“放那吧。”说着，将圆凳搬到了方桌另一侧，从桌上拿起个酒盏。
江景舟为裴烬倒了酒，裴烬一饮而尽，放下酒盏，却望着谢晏之不说话。
谢晏之从裴烬搬了凳子坐到身侧后就闭上了眼，也不说话。
江景舟站在四方桌后面，就夹在两人中间，左看了一眼，右看了一眼，见两人都不说，也不敢妄自插嘴，只好看向谢晏之的侍卫林冬。
林冬也一头雾水的样子，挠了挠头，也垂下头不说话。
四人皆不说话，花园内唯有树上的黄莺在啼叫。
过了良久，谢晏之闭着眼淡淡开口了：“突厥有异动，都护府呈公文，本侯会上奏朝廷，让你回去稳定局势的。”
裴烬道：“侯爷无需担忧，秦副都护、沈副都护是侯爷举荐之人，定能无虞。”
谢晏之睁开眼睛，侧目望着裴烬，下压的眉头表明他很对这个回答很不悦。
裴烬又平静道：“我不能走。”
这句话一出，方才还算冷静的谢晏之瞬间火了，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裴烬胸口砸了过去：“你！滚！”
茶盏直挺挺地飞向裴寂挺得笔直的上半身，杯中半盏残茶全洒在裴烬胸前的衣服上，几片湿答答的茶叶黏在裴烬胸前。
裴烬无动于衷，既不意外，也不生气，仍是直挺挺地挺着上半身，微垂着头不语。
事发突然，谢小侯爷火气也来得莫名其妙，江景舟慢了半刻才反应过来，旋即张大嘴巴，大惊失色，赶紧掏出帕子去擦裴烬衣服上的茶叶。
谢晏之身旁的林冬也惊了一下，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家侯爷，反应比江景舟还慢，但比上次快多了，见江景舟为裴烬擦茶渍，也赶紧回头对谢晏之道：“侯、侯爷……保重身体！”说着，又迅速倒了杯茶水递给谢晏之：“侯爷，不值当不值当，别气坏了身子。”
裴烬被砸了一身水，脸上仍没有表情，只是接过江景舟手中的帕子，自己擦了起来，边道：“晏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这次入京是有要事要办，办完前我不会走的。”
在心中积攒了一俩月的火气发泄出去后，谢晏之平静了许多，冷嘲道：“裴大将军那么大本事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等你办完事，你觉得你还能安然离开？”
“那位若要我的命，我又如何能逃的了？”裴烬平淡说着，将帕子还给江景舟，抬眸望向谢晏之，嘴角露出一抹浅笑，道：“晏之，能听到你这些话，我很开心。在这京中，只有你在为我担心，谢谢你还把我当朋友。”
“谁和你是朋友？！”听到朋友两字，谢晏之胸中又升起一股莫大的火气，怒目瞪着裴烬，斥道：“让你请辞都护你不听！让你别入京你不听！早提醒了你功高震主，你还不夹起尾巴做人！什么都不听还跑来找我做什么？你滚！是死是活和我无关，死了我都不会给你收尸！再敢来我家我就把你打出去！”
谢晏之越说越气，眉头紧锁，火气翻涌，右手不由自主又摸上了手边的茶盏，看起来又想砸过去。
江景舟这次反应快了许多，一步跨到谢晏之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茶盏，低声下气恳求道：“小侯爷小侯爷，别砸了别砸了。这还是二月天呢，天还冷呢。我们将军湿着也怪难受的……”
谢晏之拿不动茶盏，气恼地瞪了江景舟一眼，冷嘲道：“呵，你们将军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一点水都沾不得了？尸体不会难受，干脆我帮他一劳永逸，也免得这许多烦心事。”
江景舟不敢答话，单膝蹲在地上，只带着一脸谄媚讨好的笑仰头望着谢晏之。
“不矫气，侯爷砸吧。”裴烬脸上升起笑容，道：“只若能让侯爷消气，下官甘之如饴。”
江景舟犹豫了一瞬，缓慢放开了茶盏，眼睛却一直紧张地盯着抓着茶盏的那只手，却见那只手也松开了茶盏。
谢侯爷冷哼一声，躺回了躺椅，道：“办什么事？”
“我想找一个人。”
“什么人？”
“我们将军夫人！”谢晏之话刚问出口，江景舟抢在裴烬亮声喊了出来，答话时神采奕奕，眼睛明亮，完全没注意到谢晏之脸黑了下去。
“那不赶紧去找，来我们侯府做什么。”谢晏之语气冷了下去，但江景舟正处于兴奋中，毫无察觉，兴冲冲道：“我们想请侯爷帮忙找—”
“不帮。”不等江景舟说完，谢晏之直接冷漠拒绝了。
“啊？”江景舟没想到被拒绝得这么干脆，茫然地“啊”了一声，下意识去看裴烬，果然见裴烬神色黯淡了下去，但似是不打算开口请求。
江景舟立即做出反应，脸上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哀求道：“侯爷，您就帮帮我们将军吧。我们将军今年都二十七了，为了将军夫人一句戏言，一直未成家，找了许久都未找到，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您就帮帮我们将军吧，再这么等下去，我们将军保不齐要独孤终老……”
“呵，”谢晏之丝毫不为所动，嘲讽道：“孤独终老也要有命活到老，他能活过今年都算他命长。”
江景舟为谢小侯爷不是个哑巴而深觉遗憾，这么漂亮的脸，这么漂亮的嘴，怎么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句句扎心呢？
遗憾之际，就听谢晏之的侍卫林冬小声插了句：“二十七算什么，我们侯爷都二十八了，不还是没成家。”
江景舟表情一滞，心道还真是，谢小侯爷比他家将军还大一岁呢，至今未成家，苦情戏对谢小侯爷没用。
江景舟转头看向裴烬，做出一个他尽力了、无计可施的表情。
裴烬端起酒坛，倒了杯酒，递给谢晏之，温声道：“云中酒，没下毒。”
谢晏之冷淡道：“侯府什么好酒没有，我能看得上这酒？”
裴烬动作滞在半空，须臾，放下酒盏，轻叹了声，道：“我想找的那人应当是你们谢家的直系或旁系，看穿着打扮是有些地位的小姐，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之间。二十一年前的冬月，她曾跟着谢家长辈前往万安寺为谢老夫人祈福。她对我有恩，我只想当面对她道声谢，别无所求。晏之，你就帮我这次，找到人我就走。”
谢晏之冷着脸不说话。
林冬看了眼谢晏之的脸色，接道：“谢家家族庞大，二十五至三十之间的也有好些个，如今都已嫁了出去，有些甚至不在京城。只凭裴将军的这些信息，很难确定是谁。裴将军可还有别的信息，那人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特征？”
裴烬犹豫了下，道：“她……长得很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只是隐约听到有人叫她妍妍，但不确定是哪个研，那些人之中可有名字带研的？”
“研？”林冬困惑地重复了声，望着裴烬道：“裴将军确定那人是研？”
裴烬摇摇头：“我当时在寺外，只是隐约听见寺内有人叫妍妍二字，那人听见这个声音就赶紧跑了，我猜这应该是她的乳名。”
“那许是裴将军听错了吧，”林冬道，“要么那人就不是我们谢家的。”
“谢家之人中没有名字带研的？”裴烬有些失望。
林冬笑道：“裴将军难道不知大户人家取名都是有避讳的？若依裴将军所言，那人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之间，便是和我们侯爷同龄，我们侯爷名字是晏，其他人怎么会取研？就是家奴的名字也是要避讳这个字的。”
“原来是这样，我倒是不知道还有这种讲究。”裴烬低垂眼睑，低声喃喃道。
江景舟插话道：“或许不是谢家人，只是碰巧那段时间在谢家住，又跟着谢家去祈福了呢？侯爷，能否帮我家将军问问那日前去祈福的谢家长辈，听闻那场祈福是长公主操办的。侯爷，能否带我们将军去拜见长公主？”
“想见我娘？”谢晏之终是开口了。
裴烬点了点头，道：“听闻长公主深居简出，不见外客。晏之，你能帮我通禀一声吗？”
谢晏之沉默了少顷，忽而一耸肩，道：“可以，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裴烬：“晏之，你就帮帮我。”语气分外平静，丝毫没有求人办事该有的态度。
江景舟难以置信地望向裴烬。
谢晏之瞥了裴烬一眼，冷漠道：“不帮。”
江景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小侯爷，”江景舟看不下去，又谄媚笑着望着谢晏之，“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将军，让我们将军死前了却这桩心事，死了也能闭眼了。”
“你，闭嘴。”话音刚落，就见谢晏之狠狠瞪了他一眼，江景舟不明白谢小侯爷怎么又生气了，只好咬紧了嘴唇，扭头望向裴烬。
裴烬犹豫一瞬，看向谢晏之，动了动嘴唇，语气中带了几分低声下气和可怜无措：“只要能亲眼见她过得好，我死而……”
“闭、嘴！”谢晏之怒瞪着裴烬，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裴烬及时抿紧了嘴。
半晌，谢晏之深吸了口气，道：“找到了立刻回去。林冬，请母亲到内厅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