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江湖，他的刀》予凡君

1、江湖入梦

　　“我死在狭窄格子间屏幕熄灭的刹那，

　　醒来时，成为风雪荒原里的一粒尘埃。

　　这名为‘江湖’的话本里写满仁义二字，

　　可我却看见，字里行间流淌着的鲜血……”

　　子时，暴雨鞭打着窗户，温照雪的意识卡在那时的画面里……

　　她倒在格子间的办公位上，电脑屏幕的中央跳出来“文件未保存”几个字。

　　她在这之前从未想过，心脏骤停，也就是俗称的猝死这种事也能发生在她身上。

　　“咚咚咚”

　　像是办公室骤然停电时，老旧电脑主机发出的哀嚎声音。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好难受……但是，马上就要解脱了。”

　　她正这样想着，天上却骤然劈下一道惊雷。

　　黑暗还未曾吞噬她的神智，那道雷劈开了她的魂魄。

　　再睁开眼，天地骤变。

　　她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具小小的身体还未享受够母亲的怀抱，就要走向辽阔的天地。

　　尖锐的小石子硌着温照雪的背，提醒着她前路的危险重重。

　　雪粒混杂着冰冷的雨滴砸在脸上，终于让她清醒了点。

　　不行！不能在这里停留！

　　快跑！

　　“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在幼小的身躯里回荡。

　　她下意识想揉揉眼睛，但手上已经沾满污泥，手指头快要冻僵，难以屈伸。

　　山风卷过荒原，却带来鬼哭狼嚎般的回响声，挟带着深冬季节化不开的寒气，席卷着温照雪的全身，从她破损的衣衫里钻进去。

　　“活下去”三个字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深吸一口凉气，用细小瘦弱的手臂将自己撑起来，在冻土一般冷酷坚硬的泥地上蹒跚行走。

　　好冷！好累！好困！

　　但是……不能在这里睡，再坚持一下!

　　她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着，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歇脚。

　　跌倒，再爬起来。跌倒，停一会，再爬起来。

　　掌心上划了几道口子，渗出血珠，留下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小姑娘！”

　　不远处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温照雪抬眼望过去，一个女人站在前方。她一身素色长袍，衣角在寒风之中翻涌，就像白鹤在做展翅高飞的准备。

　　女人主动走向温照雪，蹲下身来，让她看得更加清楚。

　　女人的脸上还有一道细细的疤痕，让清冷好看的眉眼平添几分冷冽。

　　风雪没有模糊她的轮廓，一双眼睛如同阴云里射出的光亮，扫过温照雪的全身。

　　“根骨倒不坏。”

　　“这风雪荒原就是你的生死门。”

　　女人朝着她伸出手，“跟我走。要想活下去，就跟我学剑吧。”

　　她别无选择，甚至现在，她已经快站不住了。

　　她回答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我学！我要活下去!”

　　女人勾起唇角，将披风裹在温照雪的身上。

　　“记住，我，冷青玄，以后就是你的师傅。”

　　女人顺手就将她抱起来，在她耳边低语道：“江湖路远，性命第一。手里的剑，是你活下去的工具。”

　　“名字？”

　　“温照雪。”

　　冷老师将她身上的泥土都拂走，风雪似乎在她的面前也要退让。

　　嘴巴一张一闭，声音埋没在空气之中。

　　***

　　再睁开眼，入目的已经是马车内部的光景。

　　摇摇晃晃的马车停下，温照雪擦干额头上的汗珠，掀开车帘，慢慢走下来。

　　只见“心剑山庄”四个大字端正庄严，金色的牌匾在阳光下流淌着光芒，旁边还题诗两行：“剑气冲云霄，诗书振家声”。

　　仔细一看，山庄大门前，门庭若市，不少武林门派和小有名气的江湖之人都来到这里，给心剑山庄捧场。

　　“那就是天阙门的温盟主吗？真有气势啊！”

　　“旁边的那位就是温盟主家的千金吧，据说几年前才找回来，一直都不在人前露脸，这次居然也来了，真是稀奇！”

　　“这次的‘赏剑大会’，其他门派只派了几个得意弟子过来，温大盟主这次怎么亲自大驾光临了？”

　　“谁知道呢？”

　　温大盟主没有管周围其他人的碎言碎语，径直下马走上前。

　　庄主林正阳自大门快步迎过来，虽然他已经人到中年，但行事依旧一副儒雅之意。

　　他脸上堆满热切的笑意，“温盟主，有失远迎啊！您大驾光临，令整个山庄都蓬荜生辉啊！”

　　一旁的在庄主夫人与林庄主站在一道迎接，“盟主屈尊光临，山庄上下恭迎。”她的声音稳重，正好压过了林正阳有些急促的声音。

　　据说这位夫人是名门赵氏出身，真是气度非凡，无可挑剔。

　　虽然生育了林少庄主，但是岁月却没有苛待她的容颜，眉眼之间犹存年轻时明媚的轮廓。她的周身有一种沉静内敛的气韵，使人情不自禁恭敬起来。

　　少庄主林岳明站在赵夫人的身侧，一身浅色水纹长衫，眉目俊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不愧是名门子弟，光是站在这，就让不少年轻女子侧目以对。

　　但是，他的那双眼睛，藏不住一闪而过的锐利。就像是藏在锦盒里的利剑，快要“夺门而出”。

　　他主动上前来拱手见礼，声音温润，“心剑山庄林岳明见过温盟主，温小姐。”

　　温照雪跟在温昊天身后，此刻也主动走上前。她身着竹青色暗纹长裙，臂弯间挽着水绿薄纱轻绡，墨玉般的发丝轻轻挽成发髻，嵌粉珍珠步摇随风而动。

　　她微微一笑，坦然地站在林家几人的面前，指头捏住帕子的一角，将温顺但有些怯懦，“被父亲轻视的女儿”这一路人小姐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温昊天昂首挺胸，身躯魁梧，那身玄色暗金纹袍服更加显示其气度不凡，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他朝着林正阳抬抬手，带着他一贯发号施令的颐指气使，“林庄主客气了，心剑林氏，久仰！”

　　虽然他嘴上说着“久仰，但是语气不见尊敬，脸上更别谈什么笑意了。

　　“这是小女照雪，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他不肯多施舍一点眼神，只是淡淡一句话，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温照雪依言上前，柔柔地行礼问好。

　　“照雪见过林庄主，庄主夫人，少庄主。”融合着三分柔顺、两分娇怯、五分温婉，她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林庄主对着温昊天说着恭维的客套话。

　　这位林少庄主面色温和，目光却不留痕迹地在她的脸上流连，那副皮囊之下是暗流涌动，似乎在揣度着什么。

　　温昊天大步向前，故作熟络地拍了拍庄主，“林庄主，闲话少叙，赏剑要紧。”

　　温照雪看得出来，这一掌是带着些力气的，温昊天可不屑于把时间浪费在客套闲聊上。

　　这位庄主看似潇洒，实际上下盘不稳、身虚力弱，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林正阳的脸色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摆出谦恭的姿态，连声道：“是是是，温盟主请！”

　　一行人迈过门槛，侧面的灌木丛中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声。

　　“哎呀！”

　　一个红衣锦袍的少年连滚带爬地从花丛中跌出来，正好滚到他们的前方。

　　这少年唇红齿白，一双圆眼睛亮闪闪的，头发被一根红绳胡乱束在脑后，透露出未经打磨的鲜活少年气息。

　　他抓着腰间的精致佩剑，剑穗是金边赤红的颜色，随着他狼狈的动作胡乱甩动。

　　他似乎知道自己出了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去身上的泥土尘灰。

　　“对不住啊各位，这些灌木和树杈子也太刁钻了些！啊痛痛痛……”

　　温昊天站了出来，打断了他。“小昭！在诸位面前不要胡闹！”

　　段昭听到温盟主的声音，这才有点老实，恭恭敬敬地跟几位长辈问好。

　　“温伯伯好，林庄主、赵夫人好。”

　　他抬起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温照雪，不免有些好奇。

　　他挠挠头，目光坦荡，咧嘴笑道：“这位便是温家姐姐吧，在下段昭，失礼了。都是这些倒霉树杈害的！”

　　温照雪朝他点点头示好，抓紧手帕好似被吓到了一样，避开他灼人的眼神。

　　这就是段鸿的儿子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段鸿那只老狐狸怎么会养出这样行事莽撞的儿子？

　　任谁看来，这都是个热血天真的少年。

　　“原来是段昭贤侄，怎么如此狼狈？来人，给段公子收拾一下。”

　　林正阳的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小厮走到跟前，递上手帕布巾。

　　“小昭既然来了，就一道走吧。”

　　有了温昊天的首肯，段昭喜笑颜开，走到一行人旁边。

　　“贤侄，不知令尊最近如何啊？”

　　“我爹啊……额……他挺好的。”段昭笑容鲜亮，语气理所当然道：“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这不是……”

　　他还没说完，就看到林岳明的眼神有异，想套近乎，就笑嘻嘻地凑上去，道：“岳明兄长，久仰了！此次就打扰了，等以后还望岳明兄长也可以带我出去闯荡一番。”

　　林岳明没有回答。

　　林夫人面不改色岔开话题，“段公子远道而来也累了吧，快去休息一下。”

　　段昭委屈应和道：“对呀对呀，我来的时候没带请帖，但又一直向往心剑山庄的盛会，所以只能翻墙进来。”

　　这个傻小子就这么把自己的老底透出来了？看来段鸿根本没有允许他来这。

　　“温盟主也辛苦了，请进花厅奉茶议事吧。”林正阳在前方带着路，脸上依旧是那副客套的笑容，声音里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岳明刻意放慢脚步，走在温照雪的前侧，不知是否在试探什么。

　　温昊天魁梧的身躯走在前面，仿佛一座冷漠的巨石。

　　赵夫人不时回首，“热心”关照两个小辈，“段小公子和温姑娘第一次来山庄，不要太拘束，当自己家就好，有什么事情直说就是。”

　　温照雪安安静静地走在后头，手指指腹悄悄划过袖子中藏着的冰蚕银丝。

　　幸好在临走时，师傅专门赠给她这名为“商弦”的武器，虽然薄如蝉翼，但其利亦可断金，是不可多得的随身利器。

　　商弦的边缘在她的手指上留下浅浅的凉意。

　　这座看似繁花似锦的山庄里，装着杀意的口袋已经开了口子。

　　只是不知道，谁会做谁的刀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