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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计谋 ...

  •   心脏被那些记忆填满,涨得酸软发痛。

      云霁白怔怔地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细若游丝的红线。触感温热,甚至带着一种微弱的搏动,仿佛是他生命线另一端传来的心跳。

      苍梧……

      这两个字在心尖滚过,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比梦境中的业火更为灼人。

      你真傻。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唇角扯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酸涩在胸腔里翻搅,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是苍梧沉默凝视他的紫眸,是鬼王殿中他看似强硬却总在细微处妥协的姿态,是那些被他忽略的,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欲言又止。

      我说了那么多,你终究一个字没有听进去。上百次疯狂的尝试,上百次锥心噬骨的反噬。只为换回希望渺茫的重生机会。

      苍梧啊苍梧,你是不是傻。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百年的光阴或许足以让世间大多数人忘记一个人,但苍梧不会。他的时间仿佛停在了失去的那一刻,然后用千年的孤寂,固执地守着一条几乎不可能的归途。

      云霁白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泪缓慢而又克制的顺着脸庞滑落。

      指根的红线灼热依旧。
      它不再仅仅是缱绻的羁绊,更像滚烫的烙印,无声的控诉,清晰无比地昭示着苍梧正在承受着什么。
      他能感受到通过红线传递过来的微弱与痛苦,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骄傲如你,强大如你,此刻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舔舐致命的伤口。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曾对你心生怨怼。

      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那句“活该你亲手杀了你爱的人”的恶毒,云霁白心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几乎让他弯下腰去,冰凉的泪水再次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艳红的丝线上,洇开一小片更深暗的痕迹。

      这世间,许多债都可以躲,可以逃,可以偿还。

      唯独情债。

      避无可避,逃无处逃,一旦欠下,便是灵魂相系,生死相缠。

      云霁白睁开眼,眼眸中所有的迷茫、痛苦、犹疑,都被想清后的清明与决绝所取代。

      我不会让你独自承受。

      “若辰。”他开口,声音沙哑。

      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急迫。

      守在殿外的若辰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手中的魂灯因他急促的动作猛地一晃,“鬼后?”他抬头,看见云霁白衣衫凌乱、泪痕未干、面色苍白的模样,顿时一惊,“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是不是若影伤害您了?我这就去告诉鬼王,让鬼王狠狠惩罚他!太可恶了!竟然敢对您不敬!”

      “不是,”云霁白却不管这些,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几步冲到若辰面前,一把抓住若辰的手臂。那力道极大,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问你话,”云霁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同从牙缝里逼出,“你要一五一十回答我!不可有隐瞒!”

      若辰被他眼中的决绝镇住,立马连连点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所有半点隐瞒,便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他默默竖起三根手指,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

      “好,我相信你,”云霁白问,“其实我是自杀的对不对?”

      若辰支支吾吾,鬼王说过,不允许将这件事告诉鬼后,他要是说了,会被鬼王杀死吗?可是不说的话,鬼后现在这种疯癫的状态,也会把他杀死吧。

      云霁白红着眼睛,按住他的肩膀:“你只负责回答是或不是。”

      若辰想了想,决定豁出去了,鬼后若是主动跟鬼王和好,鬼王肯定高兴,一高兴兴许就不会追究他的错了。
      “是。”

      云霁白继续追问:“我的的确确就是死了,回到人间,是灵魂强硬留在身体里,所以灵魂跟尸体相斥,魂气泄露,吸引了云家村附近的邪祟。云家村的邪祟都是我引来的对不对?”

      若辰点头:“对。”

      云霁白心里明白,这下真是错怪苍梧了。
      “那画卷是不是我一百年前留下的?目的是为了想起苍梧?”

      若辰诚恳:“是。”

      云霁白心里一痛,原来,他是真的真的很爱苍梧。这根红线如此灵验,能向苍梧传递他此刻的感受吗?

      “苍梧现在在哪?”云霁白逼问,脑海中浮现出梦中那片幽暗与若影回溯光影里的模糊轮廓,“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若辰嘴唇翕动,眼神挣扎。
      鬼王严令不得透露。
      他试探道:“鬼后,您是在担心鬼王吗?”

      “是。”

      “那您为什么还要伤害鬼王呢?”若辰道,“小的更觉得您是因为鬼王没死透,想去补刀。”

      云霁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深吸了一口,自己这都办的什么事!

      云霁白脸上的尴尬,被若辰清晰地捕捉到。若辰心下稍定,看来鬼后并非全然无情,至少此刻的担忧应该是真切的。

      “鬼后,”若辰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并非小的不肯告知。只是鬼王行踪,尤其是在他受伤之后,怕引起鬼界骚动,严令不得泄露。小的若是说了,恐怕……”

      他偷偷打量着云霁白的脸色,见他并无怒意,只是眉头紧锁,眸中焦灼更甚,才继续道:“况且,鬼王如今所在之处,乃是鬼界的禁地,若无鬼王应允或特殊信物,旁人根本无法靠近,强行闯入只会触发禁制,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观察着云霁白的神情,见他似在思索,便试探着抛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其实鬼王每天都会来看您。”

      云霁白猛地抬眸:“什么?”

      “是真的。”若辰连忙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就在您睡着的时候。鬼王伤势虽重,但他放不下心您。每次都会站在门外远远的看您一眼,只是每次都不敢久留,更不敢让您察觉。他怕您不想见他。”

      云霁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都窒了一瞬,每天苍梧都会来?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所以,”若辰见他不语,鼓起勇气道,“您若真想见鬼王,想知道他的情况……何不等一等?今夜,他一定还会来的。到时候,您亲自问他,不是比从小的这里听说,要好上千百倍吗?”

      云霁白沉默良久。指尖的红线在指根微微发烫,仿佛在应和着这个提议,亲自见他……亲自确认他的伤势,亲口说些什么。

      那些堆积如山的愧疚,似乎也只有当面,才能理清万分之一。

      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好,那我等他。”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逼迫若辰,松开了按在对方肩上的手。他转过身,缓步走回窗边,背对着若辰,目光投向殿外灰暗的天穹。那道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若辰,你说一个人有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后,还是自己吗?”云霁白忽然开口。

      若辰道:“若影说过,灵魂是同一个灵魂,只是忘记了而已,等到想起来就好了。”

      “鬼后,我们没有要求您要成为谁,只是想让您想起来,您和鬼王真的很相爱。”

      “哦,知道了,你下去吧。”

      若辰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了。他不敢再多留,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云霁白一人,以及死寂。

      等待的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云霁白没有动,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是如何在焦灼、悔恨中反复煎熬。

      指尖的红线始终存在,温热的,搏动的,像一道无声的纽带,也像一个不断提醒他过往愚行的烙印。他能隐约感觉到另一端的气息,微弱与疲惫,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

      原来,被蒙在鼓里,一厢情愿地恨着,竟是如此愚蠢又残忍。

      天色彻底沉入最深的墨黑时,殿内的空气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来了。

      云霁白躺在床上,背脊几不可见地僵直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审视,以及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倦与痛楚。那目光停留了片刻,确定他睡着了,才极轻地、近乎无声地靠近。

      带着淡淡冷冽气息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血腥气的影子,缓缓投在他身侧的地面上。

      云霁白终于动了。

      他极慢地转过身。

      烛火摇曳中,苍梧就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依旧是一身玄衣,却掩不住面容的苍白与唇上毫无血色的淡。
      他紫眸深处的光华黯淡了许多,周身那属于鬼王的鬼气也收敛到了极致,甚至透出一种重伤后的虚浮。

      四目相对。

      苍梧显然没料到他会醒着,更没料到他会就这样转过身来直面自己。他紫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更深的涩然与某种近乎本能的闪避。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如同前几夜那般悄然消失。

      “别走。”
      云霁白开口了,声音干涩,却不容置疑。

      苍梧的脚步顿住。

      云霁白的目光缓缓上移,落进苍梧那双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空气凝滞,只有魂火在不安地跳动。

      云霁白望着苍梧,凤眸中没有波澜,声音也听不出起伏:“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求你帮我办一件事,当然,整个鬼界也只有你能办到。”

      在那漫长的等待中,他想到了自己的复仇计划。而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将苍梧踢出局。
      天道威严,自然不是他们二人能够忤逆。

      听见他这句话,苍梧瞳孔骤然一缩,周身原本收敛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汹涌,方才那一丝疲惫脆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鬼王的压迫:“什么事?”

      云霁白一字一句:“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不想和你再继续纠缠下去,杀你我也杀不死,要不你放过我吧,或者你杀了我,我不想充满仇恨的活下去。”

      想要彻底弄清前因后果,就必须离开鬼界。留在这里,被苍梧保护着,什么都想不明白。

      “你想去哪里?回仙界?还是去人间?”苍梧的声音低沉下来,紫眸深处暗流汹涌,“哪里都不准去。你是本王的鬼后,生死魂魄皆系于此。”

      “若我一定要离开呢?”云霁白向前一步,决绝道,“你拦得住我一时,拦不住我一世。除非你日日夜夜锁着我,否则——”

      “否则怎样?”苍梧打断他。

      云霁白定定看着他,吐字清晰:“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你知道,我做得到。”

      这句话像冰锥,狠狠刺穿了苍梧竭力维持的冷静。他下颌线条瞬间绷紧,紫眸中翻腾起骇人的风暴,是被触及逆鳞、被最珍视之人以性命相胁的狂怒与恐慌。

      “死?”苍梧忽地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云霁白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不容分说地将人狠狠拽向身后的床榻。

      云霁白猝不及防,跌倒在床面上,尚未起身,一道沉重的阴影已笼罩下来。

      苍梧单手撑在他身侧,俯身逼近,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一个冰冷暴戾,一个竭力维持平静却抑制不住微颤。

      苍梧盯着他,一字一顿,“想死?”

      “云霁白,我告诉你——”

      “要死,你也只能被本王干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头,狠狠咬上了那两片吐出残忍字句的唇。
      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撕咬与征伐。

      苍梧的唇冰冷而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瞬间夺走了云霁白所有的呼吸和声音。铁锈般的血腥气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

      云霁白浑身僵硬,试图挣扎,手腕却被更紧地扣住,按在床上,冰凉坚硬的触感激得他皮肤战栗。

      “唔……!”他偏头想躲,却只换来更凶猛的禁锢和深入。
      苍梧的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了他的衣襟,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颗粒。

      云霁白睁大眼,眸中映出苍梧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情欲,只有一种濒临疯狂的占有。
      这根本不是亲昵,而是一场宣示,一场惩罚。

      他忽然不再挣扎了。

      身体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启唇,放任了那带着血腥味的入侵。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静静地看着上方失控的鬼王,清澈的眸底深处,慢慢浮起一层悲哀的水光,无声地流淌下来,没入散乱的鬓发。

      苍梧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尝到了咸涩的液体,看到了云霁白眼角不断涌出的泪,以及那目光中的哀伤。那股毁天灭地的怒意和暴戾,像是被这无声的泪水骤然浇熄,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空洞和钝痛。

      他松开了钳制,缓缓直起身,阴影依旧笼罩着云霁白。他抬手,用指腹近乎颤抖地拭去云霁白眼角的泪,动作与方才的粗暴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

      “……不准哭。”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泄露出了一丝狼狈与无措,“不准再用那种方式威胁我。”

      果然,只有他的泪能换来鬼府之王的怜惜。
      云霁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泪水依旧无声滑落,他是凤渊,他真的太懂如何拿捏苍梧了。

      苍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他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云霁白身上,将他裹紧。

      “你哪里都不准去。”他重复,声音低沉,却不再是单纯的命令,更像禁锢,捆住对方,也捆住自己,“想死?本王不允许。只要本王不允许,就算你死千次万次,本王也能把你救回来。”

      说完,他转身,玄色衣袂划过一个孤绝的弧度,没有再回头看床上的人一眼,径直消失在寝殿的阴影之中。

      殿内重归死寂。

      云霁白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裹着带着那人气息的锦被,脸上的泪痕未干,唇上刺痛犹在。他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被褥中。

      指根的红线,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弱地、持续地发着烫。

      寝殿内只剩下云霁白一人,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属于苍梧的冰冷气息,混杂着极淡的血腥味,缠绕在鼻端。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良久,直到身体僵硬发麻,才慢慢松开紧攥着被角的手指。指尖的红线依旧灼热,甚至比方才更加鲜明,仿佛另一端那人剧烈波动的情绪尚未完全平息。

      他撑着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凌乱的衣衫和颈侧被粗暴吮咬出的红痕。他垂眸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极其缓慢地整理好衣襟,将那些痕迹一一掩住。

      然后,他赤足下了床,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边。

      窗外依旧是昏暗的天幕,远处忘川河的方向隐约有幽光流动。他静静地看着,眼眸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空茫的沉寂。

      若影的话,若辰的话,苍梧的反应,还有方才进行到一半却硬生生停止的暴行……所有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冲撞、拼接,最终勾勒出一个他无法再逃避的真相轮廓。

      苍梧爱他。
      爱到可以承受腾角刀噬心之痛,爱到剥离魂力为他续命,爱到在被一次次怀疑伤害后,依旧每夜拖着残破身躯悄然来看他一眼。

      而他呢?

      他口口声声说着不信,心底深处那根红线却早已将真实的牵绊暴露无遗。他用最伤人的言语和利刃对准的,是那个将他从轮回尽头一次次找回,不惜用一切也要为他铺就重生之路的人。

      云霁白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自嘲。他抬起手,看着指根那抹红,指尖轻轻触碰。

      苍梧对他的好,苍梧的爱,更加坚定了他独自一人探寻真相的想法。苍梧为他受的伤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让苍梧受伤。而且,苍梧为了他三番两次试探天道的底线,怕再有一次,天道会直接将苍梧抹消。
      苍梧不能死。
      他必须离开苍梧,一个人回到仙界。

      可苍梧不允。

      那个骄傲又偏执的鬼王,用最极端的方式宣告了占有。不准走,不准死,只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彼此折磨。

      云霁白闭上眼。

      他该怎么办?

      指尖的红线微微颤动了一下,传递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情绪波动——不是□□的伤,更像是某种深入魂魄的疲惫与难过。

      云霁白心脏猛地一缩,现在还需要验证一件事。

      他忽然转身,不再看窗外,目光落在空寂的殿内,落在那张还残留着混乱痕迹的床榻上。

      他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抚平床单上凌乱的褶皱。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躺了回去,拉过那床带着苍梧气息的锦被,将自己裹紧。

      第二天醒来,云霁白拿着幽冥令,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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