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苗》不会起名的乌鸦

6、第六章 这个郑总，人还不错 无论遇到什

　　“我们项目从2018年开始立项，首期工程2019年验收通过并投入使用，其中商业部分的建筑60%已对外销售，……”
　　会议室里，王总侃侃而谈，向金诚公司的领导及审计人员详细介绍项目的由来和建设运营情况，期间涉及到一些专业数据则由财务林总和运营穆总负责补充。会议桌上摆着的矿泉水都打开了，准备的水果茶点却无人问津，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图片。
　　李苗有些走神，一早上的高强度工作加上隐隐作痛的肚子，都让她的精神难以集中，中午吃得少，现在还有点饿了，李苗扫了眼桌上的点心，心里叹了口气，始终没有伸手去拿，抬眼时却意外发现对面有个人也同样盯上了面前的点心盒子。
　　长方形会议桌的对面，郑拓收回视线，目光却意外地和李苗撞到了一起，他含蓄地笑了笑，别开眼看向前方的屏幕。
　　李苗心里有点好笑，目光悄悄将会议室内的人打量了一边，发现跟着郑拓一起来的那几个审计人员，可能是赶飞机没休息好，又或者中午没吃好，都有点精神萎靡，有两个年轻女孩甚至偷偷打起了呵欠。
　　此时会议室内王总嘴巴张张合合，气氛严肃，虽然满桌子的吃食，却没有人好意思伸手去拿。李苗暗暗懊恼，早知道不把稿子写那么长了。
　　一个小时之后，王总终于口干舌燥地坐下打开一瓶水。
　　“郑总，刚才王总介绍了我们优晴的基本情况，算是为这次的审计做一个简单的开场，接下来您看您和审计公司的各位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我们也可以做个简单的解答。”
　　“刚才听完王总对项目的介绍，很详尽，也很专业，其实我们之前也对优晴做过初步的调研，整体的评估还是比较正面的，今天王总的介绍弥补了原来我们不太清楚的一些数据和信息，让我们对项目的整体运营情况有了个比较完整的认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邢总的团队会对企业内的各项事项开展核对，并做一个更精确的评估，还有劳在座各位能够多多配合，我们这次审计的目标是为后续的合作打好扎实的基础，本着实事求是，互利互惠，合作共赢的态度，希望大家一起同心协力，完满完成这次的工作，为后续的合作打下良好的基础。”
　　场面话说完，郑拓视线将在场的人扫视了一圈，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继续说道：
　　“这次虽说是由我带队，可我就是个陪同人员，具体的工作还是由邢总他们负责开展，我在这里先谢谢优晴各位以及张总的配合。接下来的一个月，希望能够给到双方都满意的答卷。”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这位郑总的姿态摆地很低，让在场各位心里都觉得很舒服，李苗却微笑着垂下眼睑。
　　“哈哈，郑总客气了，我们肯定会全力配合您和邢总以及各位的工作。”张总也笑着附和。
　　接下来会议室的气氛轻松了很多，郑拓和审计人员提出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优晴这边几人也都一一回答。
　　上半场的严肃会议结束，下半场的座谈会开始，会议桌上的点心和水果也开始消耗。
　　李苗伸手那个一小块茶点填了填肚子，对面的郑总全程微笑听着，没参与讨论，却连吃了三块。
　　五点钟会议结束，一群人拥簇着郑拓走出会议室。王总一边与他握手一边笑着说道：
　　“我们公司项目从前期立项到后期的建设运营，有许多工作都是原来李经理负责的，而且她是公司最老的员工了，对项目情况十分了解，这次她协调配合审计工作，您这边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找她。”
　　“那这段时间就要辛苦李经理了。主要的审计工作还是由审计公司这次的负责人邢总安排，我和李经理一样，也是来配合的。”
　　郑拓状脸上笑意不减，看起来丝毫没有攻击性。
　　“不辛苦，这都是份内的事。”
　　李苗不敢掉以轻心，以她十来年接触各种人事的经验来看，这位郑总，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他此刻说得越随意，越是要留个心眼。毕竟有些公司内部的东西，一个外人很难从纸面上看出来，而这样收购前的审计工作，就是专门挖掘积弊，好为今后的谈判做筹码的，他能被金城公司派过来，就不可能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不知不觉也快到饭点了，今晚，就由我做东，请各位吃个便饭如何？”张总适时接上话。
　　“好啊，那就先谢谢您的款待。”
　　会议之后的饭局接待，总是作为最后的保留节目，其实李苗有些厌烦这样的接待，觥筹交错、互相吹捧，男人们甚至还会自以为幽默地开些黄色玩笑，而身边的女同事们大多时候只能笑脸相迎。
　　这样的场合在项目初期她经历过不少，有别人请的，也有她请的，那些供应商、对接的部门领导、合作的公司，好像总需要一场饭局作为开端又或者结束。
　　平时她宁愿回家去陪孩子，弹弹琴，对这些应酬都是能推就推，今天这一场，怕是推不掉了。
　　酒过三巡，张总早早不胜酒力，王总满脸红晕，看得出来也已经醉了，李苗的脸也染上了嫣红，今晚她其实没喝多少，只是许久没喝酒了，酒量大不如前。
　　李苗晃了晃有些晕晕沉沉的脑袋，拿起桌上的饮料灌了一口。
　　“哎，小李，你怎么喝上饮料了，来来来，郑总远来是客，你，你赶紧陪他多喝几杯。”
　　王总大着舌头说道。
　　李苗依言拿起桌上的酒瓶，往自己杯子里倒。
　　滴答，滴答。
　　最后两滴液体像她被榨干的精力般，有气无力地掉落杯底。
　　没酒了。
　　“咦，怎么没酒了，来，小张，你去开一瓶酒。”
　　王总扯着嗓门吆喝着。
　　司机小张站起身来去拿酒。
　　“别，别，”郑拓用手扶住东倒西歪的王总。
　　“王总，我酒量可不如您，再喝真要醉了，明早还有正事呢，等月底忙完了，我们再续上这次的。”
　　郑拓说话口齿清晰，眼神清明，不像是喝醉的人，反观饭桌上的其他人，除了李苗和两个审计人员外，其余的都快趴到桌底了。
　　一旁的张总喝得差不多了，也劝道：“对，明天还有正事。”
　　今晚其实喝得最多的就是郑拓，张总，王总带着几个副总和李苗、公司的几位经理，轮流着给他敬酒，可现在桌子上，除了司机小张就属他最清醒。
　　一场饭局，似乎宾主尽欢，李苗强撑着安排好车送几名审计人员和张总回酒店，又和小张合力扶着烂醉的王总上了车，刚想跟着上车，一辆奥迪慢慢开过来停在了她旁边。
　　车窗摇了下来，后座上露出郑拓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李经理，明早10点我们会议室见，回去小心些。”
　　“好的，郑总，您慢走。”
　　车窗升了上去，那一辆外地车牌的奥迪缓缓驶上了车道。
　　李苗突然觉得，这个郑总似乎人还不错。
　　“苗苗姐。”
　　“来了。”
　　李苗上车关门，靠在椅背上，听着车厢里王总的呼噜声，暗暗想着，明天开始，会有场硬仗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客厅里的电视还亮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影在昏暗的环境中一闪一闪的，钟陵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李苗一身酒气地进了门。
　　“去应酬了？”
　　“嗯，我先去洗澡了。”
　　李苗脱下鞋子，径直走向浴室，钟陵的嘴巴张了张，却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在哗啦啦的水流下，李苗抹了把脸上的泡沫，她知道钟陵想说什么，可是没有必要了，她不想听，也不在乎。
　　洗了澡，彻底冲掉了那满身的酒气，李苗认认真真地刷了牙，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洗完了澡，其实酒就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就是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声震地她有些难受。
　　“妈妈。”
　　“宝贝，你怎么没睡啊？”
　　女儿亮晶晶的小眼睛在黑夜里像两只委屈的小兽。
　　“我不习惯和爸爸睡，我要等你回来。”
　　李苗掀开被子，钻进暖和的被窝里，轻轻拥着那个小小软软的女孩。
　　“妈妈，你喝酒了吗？好臭。”
　　女儿捂着鼻子避开凑近的李苗。
　　“嗯，喝了一点点。”
　　李苗把头侧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放开怀里的女儿。
　　“你不是说不喝酒了吗？”
　　晓晓发出不满的嘟囔声。
　　“妈妈尽量不喝了，可是有时候工作要应酬没办法。抱歉了，宝贝。”
　　“好吧。”
　　女儿似乎勉为其难接受了这样的解释。
　　“那你答应我，以后尽量少喝一点，巍子医生说了，喝酒对身体不好。”晓晓喜欢看医学的书籍，最喜欢的是李苗买给她的一套巍子医生的医学科普。
　　“好。”
　　“那我们拉钩。”
　　李苗伸出了手，勾住那小小的指头。
　　“妈妈，你是和爸爸离婚了吗？”
　　就在李苗以为孩子要睡着了的时候，她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嗯。”
　　“爸爸说他准备要搬走了，我们以后不能和他住在一起了吗？”
　　李苗微微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那个凑过来的小脑袋，小声的说道：
　　“宝宝，两个人离婚了就不能住在一起了。”
　　“为什么啊？”
　　“嗯，因为离婚了之后，我们就是两个家庭的人了。我们以后都会有各自的生活。”
　　“那以后爸爸还可以和我玩吗？”
　　“当然可以啊，你什么时候想他了，都可以去，他想你了也随时可以来看你。”
　　“我们还是你的爸爸妈妈，还会像以前一样爱你。”
　　“那为什么要离婚呢？”
　　李苗认真想了想，试着用孩子能听懂的语气说道：
　　“因为，我们都不想和对方生活在一起了。”
　　“是因为你不爱他了吗？小传和我说，两个爱的人才能一起结婚，一起生宝宝。”
　　“嗯，对。但是爸爸妈妈都爱你。”
　　“晓晓也爱爸爸妈妈。”
　　“谢谢你，宝贝，谢谢你爱妈妈，也谢谢你做我的宝宝。”
　　“不客气。”
　　女儿奶声奶气的说完，钻进了李苗的怀里。
　　“睡吧。”
　　李苗请拍着女儿的背，看着她打了几个小哈欠，小小的脑袋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均匀。
　　李苗心中柔软，这段婚姻给她的唯一馈赠，就是这个可爱懂事的小小人儿。
　　在提出离婚之前，李苗已经提前告诉了晓晓，孩子从一开始的不能接受，到后面的习惯和理解，这个过程没有她想象的困难，孩子是家庭的一份子，有权利知道父母的决定，这让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李苗小时候的家庭生活并不幸福，父母自她有记忆以来三天两头都在吵架，李苗的爸爸是个暴脾气，摔餐具、摔电器、甚至打小孩、打老婆，李苗从小挨的打就没少过，她被扔进过臭水沟，被小指那么粗的筷子打断在背上，好像人年纪越大，对小时候的记忆越清晰。
　　直到李苗初中那年，小三的电话打了过来，威胁妈妈离婚，她还记得那天，她第一次加入了战场，用她最歇斯底里的声调质问父亲，为什么这样，为什么找小三，为什么打妈妈，为什么伤害他们的家庭？可是，直到现在她也无法理解的却是，当初母亲和父亲闹成那样，还是没有离婚，是因为她一直自我灌输的为了自己吗？还是因为她没有改变现有生活的勇气？也许，她还有其他苦衷？
　　对于母亲的选择，李苗心里是不认同的，却也无可奈何，她尊重她的决定，却也仅限于此。
　　这些事情，让她曾经是个不相信婚姻的人，直到钟陵的出现，她才有了试一试的勇气。
　　可是，命运的回旋镖又那么无情地再次扎在了她的身上，如今，她好像有些理解母亲了，一个人照顾小孩是很难的，尤其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离异的女人更是被人看不起的，单亲家庭的孩子也是。一个孩子缺少了父亲这个角色的陪伴，对她的童年生活，还有心理成长都是不健康的。
　　李苗也曾在很深刻的想过这些问题，想了好几年，可是，她终究不想成为第二个母亲，也不想让晓晓成为第二个自己。
　　婚姻，不应该是爱情的坟墓，而应该是两个相守的人共建的港湾。李苗不想让晓晓和她一样，在未来的某一天对婚姻对感情失去期待，她是相信爱情的，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能够产生如此奇妙的化学反应，互相之间能够迸发出如此美好的感情，无论是医学的荷尔蒙，还是其他玄之又玄的解释，她都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好很美的爱情，只是…她没有遇到罢了。
　　李苗觉得晓晓有权利知道她的选择，而她，也有权利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
　　路走错了不怕，我们都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她希望自己今天的选择能给孩子人生路上一个启发，让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有重新出发的勇气。
　　当然，也包括李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