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苗》不会起名的乌鸦

15、第十五章 打工人的隐忍 谁让他们是

　　清晨，厚实的窗帘遮挡住了大半金灿灿的阳光，室内昏暗宁静，空调的温度不冷不热，床上的人此时正蜷着薄被睡得正香。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欢快的歌声陡然响彻整个密闭的空间，惊得窗帘都似乎抖了一下，床上的人却对突然出现的变故充耳不闻，身体一动不动，仿佛睡死过去了一般。
　　“一根藤上七个瓜，风吹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
　　面对手机铃声的持续轰炸，男人并没有接听，反而一把扯起被子盖过头顶，拒绝睁开眼睛，一心继续美梦。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可惜这恼人的铃声好像认定了机主肯定就在旁边一样，不肯罢休地响个不停，一曲唱罢歌声又再次循环，似乎只要对面的人不接，它能一直唱到天荒地老。
　　床上蒙着头的男人在这首童年神曲不依不挠地响了第六遍之后，终于颓然放弃挣扎，从被窝里挣扎着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抓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喂~”
　　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还有不耐烦。
　　“宇阳，是我，老秦问你什么时候把设计图给他。”
　　“还没弄好。”男人的神志还没从梦里回来，嘴巴里的词含含糊糊，像没吐出口就被吞了进去。
　　可惜对面的人早已习惯他的状态，异常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字。
　　“还没好？”电话那头的人有些激动地提高了音量：“你不是说没有灵感回了滨海找灵感吗？这都一个月了，你怎么还没画好啊？！”
　　男人刚想说话，一阵哒哒哒哒的电钻声穿透墙壁隔空传了过来，整个房间似乎都随着声音的共振持续颤动，持续了一个多月的装修声伴随着8点的闹钟准时响起。
　　薛宇阳眼睛都没睁开，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他腰身一挺坐直身体，烦躁地掀开被子，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惊讶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这是回家装修房子了啊？怎么那么吵。”
　　去你的装修！薛宇阳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些。
　　“不是，隔壁装修。”
　　“哦，”电话那头的人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甲方那边催地紧，你这几天赶紧把图弄好了，老秦打了你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他都快急死了。”
　　“嗯，知道了，再一周吧。”
　　“还要一周？！这也太久了吧，你……”
　　那头的人话还没说完，薛宇阳就果断挂断了电话，手指快速一拉一点把手机模式调整为静音，反手将屏幕扣在了床单上，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和对方讨价还价式地争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明明隔着一条走道，也没贴着墙，可这烦人的电钻声却如同穿透骨膜直插自己的头颅，薛宇阳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此时早已睡意全无，只能无奈起身。昨天晚上他画图画到凌晨三点多才睡，现在实在是没力气发脾气了。
　　一个多月前，他刚准备休假，公司就来了位的客户，指名让他这位在国际上获过奖的设计师亲自设计一栋商业中心，地都买好了，就位于京都核心二环的几个商圈之一。对方给到价不低，公司里分管运营的老秦一口就应了下来，等到合同都签完了，才告诉他，这时候他都已经买好了飞往滨海市休假的机票了。几人合作成立公司之前薛宇阳早就和几个合伙人说好了，每年这几个月都是他的休假时间，况且之前他才加班加点地完成了另一个大项目，可合同都签了，总不能反悔把，况且违约的话还要支付大笔的违约金。公司这几年因为他的原因盈利并不算客观，这次几个合伙人都同意了，薛宇阳自是没理由反对，只能无奈接下这个项目。
　　本来以为一个不大的商业中心，应该用不了太多时间，一两周设计稿草图画出来交给下面的人深化各个专业图纸就差不多了，耽误不了自己休假。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自己刚回到家就碰上对面房子装修，这一装就是一个多月，每天各种敲钉子打电钻铺瓷砖上焊机的声音，对面的业主还特别讲究，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周六周日休息，完全符合规定，他就算想向物业投诉都找不到借口。若是正常的上班族早出晚归倒是没什么影响，可却苦了薛宇阳这个整天待在家里的宅男，白天被噪音吵得没办法绘图，只有晚上和周末才能静下心来工作。一来二去，一个来月才做了不到一周的工作量，思绪还时常被打断，稿子画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满意。连续一个月晚上工作，白天又不能好好休息，他的脾气也肉眼可见暴躁起来。

　　薛宇阳抬起腕表看了眼，得了，今天才周二，这样的噪音他还得继续忍受四天。
　　快速洗了个澡，在一连串哒哒哒哒的轰鸣声中，他头发也不想吹了，直接拿起手机出门准备先吃个早饭再去菜市场买点菜，反正白天是干不了活了，好歹中午和晚餐填报一下肚子，今晚还要说不准还要通宵。
　　打开门的瞬间，对面那户的房门也打开了，刺耳的电钻声瞬间从房内传出直冲他的耳膜，声贝一时提高了好几倍。
　　开门出来的是个娇小的女人，只见她转身朝着门内大吼了几句似乎在交代什么事情，随后才把门关上。噪音这才小了下来，只是没有方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女人转过身来，正好和薛宇阳对视了一眼，眉眼清澈中带了点好奇的探究。薛宇阳认得她是对面的业主，这应该是她新买的房子，他还记得以前对面住的是一对老夫妻，和他一样，也是每年十月底十一月才会来滨海过冬的候鸟。
　　女人没有注视太久，礼貌地冲他点头示意，走上前去按了电梯的按键。
　　薛宇阳也走了过去。两人并排站立，这时哒哒哒的电钻声又响了起来。薛宇阳感觉自己这段时间都要被对面房子装修整的精神衰弱了，耐心也逐渐耗光，电钻声一响，就不自觉地感到烦躁，他不由自主的快速吸了一口气，像叹气般从鼻腔里哼了出来，嘴巴也抿成了一条线。
　　这本来是个不太友好表情和声音在一连串的电钻声掩饰下并不明显，谁知身旁的女人身子却僵了一下，小心斜着视线飞快瞄了眼他一眼。

　　这时电梯正好到了，薛宇阳侧身示意，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后，沉默了两秒，女人略带歉意的声音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响起，带了点回音。
　　“不好意思，最近家里装修，噪音有点大，影响到您了。”
　　薛宇阳一怔，是自己刚才的小小动静让她察觉了？还是这是对方基于邻里关系说的客套话。
　　想到刚才的无礼举动可能被人看到了，这时又见对方主动表达歉意，他心里也有些尴尬，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说道：
　　“哦，没关系。”
　　“这周做完硬装的收尾工作就好了，噪音的会小很多，还要麻烦您忍耐几天。”李苗语气淡淡的。
　　薛宇阳一愣，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好，还是要说什么，他一时有点糊涂了，弄不清楚对方到底是要表达歉意还是要告知他需要继续忍耐的时间。
　　电梯里有恢复了尴尬的沉默，好在时间没过多久，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楼到了。
　　薛宇阳独自走出电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继续下行到负一楼的屏幕，皱起眉头，隐约觉得自己这新邻居似乎是个敏感又强势的女人。
　　※※※

　　李苗坐进驾驶座，深深叹出一口气，家里装修事情多，公司那边也不消停。本来她今天是休了年假约小周去定橱柜的，结果一早上企业微信就连收了好几条信息。
　　‘小李，经过公司决定，将吕青青调到你们行政部。行政部原来有四个编制，今年公司有缩编计划，这次你们的编制初步定了保留三个，你看着裁掉两个吧。’这是王总发的。
　　‘经理，听说吕青青要调过来我们部门了是吗？’这是余霞发的。
　　‘苗苗，我收到风，集团今年的裁员计划开始了，你们部门这次还有几个编制啊？我们财务一下子要裁三个呢！太夸张了！’这是张婷发的。
　　李苗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觉得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行政部虽然加上她有五个人，但是承担了整个公司对内对外的所有事务，几年前她调任经理之后，把原来属于她开发部的工作带了过来，后来因为和租户还有业主各项购房款、物业费、违约金、房屋漏水修补等等纠纷一年打官司起码三十四起，行政部又承担起了与律师对接、提供材料、参与开庭和调解谈判等等法务工作。两年前公司减少编制把唯一的策划专员裁了，行政部又要增加了经营策划、活动组织、甚至还有对外宣传的工作，后来IT部门也没有了，就剩一个专员，也并入行政部。

　　公司里哪个部门哪个岗位裁员了，没有对应的负责人了，最终都会落到行政部头上，李苗这几年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技术性管理人才干到了综合型管理人才，为了维持部门日常各项工作的有序稳定，她这三年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可这个部门本身就是不显山露水的，做的都是别人不做的累活杂货，平时再辛苦也没有什么亮眼成绩，在企业的经营数据上更看不到任何创收。领导一句这本来就是你们行政人员份内的工作，就可以轻松抹杀掉他们五个人加班加点的努力。
　　平时加工资想不到他们，年终奖和各项奖励他们拿到的永远是别的部门剩下的边角料，这次更是直接，裁员都裁到她大动脉上了，还要硬塞给她一个吕青青！
　　想到这里，李苗本来想给发动机点火的手顿了一下，转而一拳重重捶在方向盘上，发出砰的一声。
　　真是太气不过了！她埋头深吸了一口气，又猛然抬起头了，心里骂了一句：去你*的破事！
　　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李苗沉着脸拿出手机，对着王总的企业微信头像使劲啪啪啪地敲了一行字，想象此时自己敲的是对方的光头！
　　‘王总，我不同意接收吕青青，我们部门已经是一人多岗了，不能再裁了。’
　　写完，她的手指在却悬在发送键上，李苗深呼吸了几次，手指几次想按下去，犹豫再三却是颤了颤，收了回来。她知道，如果此时出于愤怒顶撞了领导，那么就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李苗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从1开始，慢慢数到了快两百个数，才逐渐找回自己一贯的冷静。
　　再次拿起手机，昏暗的地下室里，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得她的脸阴晴不定。李苗深呼吸了几次，却理不清楚自己杂乱的思绪，无奈她一字一句删掉自己屏幕上的文字，又重新打下一行字。
　　‘王总，我今天休年假了，有事明天再说’
　　随后她再次拨通了小周的电话，告诉他计划不变，半个小时候后建材市场见。
　　收起手机，李苗往座椅一倒，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们是打工的牛马，再大的脾气和不公也只能憋在心里。
　　算了，反正年假也休了，明天的事情留着明天再操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