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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疼疼你……” 表妹很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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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
苏喃巧仰望天极发呆。
如果她也能像鸟一样飞走,该有多好。苏喃巧忍不住幻想。
可是她不能走。
她低头,轻轻抚摸右手腕上的月牙形齿痕,眼眶逐渐泛红。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印记,虽然孔嬷嬷什么都不说,但一定是爹娘留给她的,他们会来找她,否则根本不需要留下齿痕。
爹娘将她交给孔嬷嬷,孔嬷嬷死后她来到孔嬷嬷的女儿——苏府姑母家,这条线不能断,她不能乱跑,她要等,再难也要等下去,等爹娘来苏府接她回家。
窸窸窣窣。
林中又传来脚步声,苏喃巧警觉,四处张望找地方躲藏。
“喃喃!”来人高声唤。
苏喃巧愣住,不知道为什么,听出表哥的声音,她哆嗦得更厉害,站都站不起来。
“喃喃!”苏舟行跑过来,喘息急促,额角有汗,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乱。
他是用枇杷汁水弄湿衣裳,借口更衣追来,一路循着林间酒气疯跑,追到她近前,又在三步之外顿了顿,慢慢走进一步,他伸手想拉苏喃巧起身,又顿在半空。
苏喃巧慢慢起身,低头摘衣服上落叶草根。
“喃喃你还好吗?”苏舟行喘粗气,声音发紧,眼睛上下打量苏喃巧,确认衣裳没被动过,又凑近了些,像是嗅她身上有没有男人的气味。
确认苏喃巧没有沾上什么不干净,苏舟行轻轻吐了一口气,安慰:“别怕,喃喃,我保证这种事绝无下次。”
苏喃巧静静摘落叶,摘很慢,没有应。
表哥保证过很多事,没有任何一件兑现,但这样的表哥,已经是苏府唯一愿意跟她说话,承诺照顾她的人。
“喃喃。”苏舟行始终未得回应,忍不住扶她肩膀。
接触一瞬,苏喃巧仿佛回到三年前被他逼在墙角的夜晚,恐惧得浑身发抖——“再接近我儿子,剥了你的皮!”姑母一耳光打得她半年听不见声音……
苏喃巧退,闭上眼睛猛猛后退。
苏舟行两手扶空,顿感窝火——他好不容易脱身赶来救她,她居然抗拒?
一抹愠色浮上眉宇,连带语气也变冷淡——“喃喃你在怪我?要不是你出身不明,母亲怎会阻止我娶你?我娶含章郡主,是为博个好前程——”
“也是为了你。”苏舟行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今天带你出来……喃喃,你从未出门游玩,我想疼疼你。”
他越说越慢,眼尾泛红。
苏喃巧低垂头,没有听他说,她嗅到肩膀上残留的果香,不由自主地想:就在她差点遭难这段时间,表哥剥了几颗果子,甜不甜?她从没见过那样的果子,这三年她一日饱饭都没吃过,整整三年,表哥可曾想过她过得好不好?
应该不曾吧。苏喃巧眼眶酸胀:因为他一句都没问。
“喃喃你说话,你为什么总这样一声不吭?”
苏舟行逼上前。
苏喃巧连连退。
一进一退,恍如三年前,这次苏喃巧背后没有墙,只要她愿意,可以退到底。
一条树根将她绊倒,苏喃巧麻利地爬起来,生怕被苏舟行碰到。
她不给他碰,不再是从前那般温顺柔软。
苏舟行眉间愠色变成了恼,冷笑:“你躲什么躲?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好?等我授官有了俸禄,立刻找房子接你出来住,我会照顾你一世,没有我你根本活不下去,喃喃你乖乖等着。”
恼怒说到最后,承诺也像威胁。
苏喃巧又沾了一身落叶要摘,她低头认真摘,手指发颤。
三年前表哥让她等,等来了表嫂,等来今日被表嫂送人。
手腕的齿痕隐隐发烫,她告诉自己别听,没有表哥她也活到现在了,专心等爹娘来接,一定能等到。
——
静静地,冷风穿林,林后一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苏喃巧二人。
含章郡主特意尾随苏舟行而来,原以为会看到哭哭啼啼、破镜重圆的温情戏码,没成想是她夫君唱独角戏。
林风迎面吹来,苏舟行说给苏喃巧的话,仿佛耳语一般,在含章郡主耳畔呢喃。
含章郡主的琥珀色眸子里,不见半丝涟漪——苏舟行迷恋表妹,她毫不意外,就是表妹太冷淡,戏不好看。
视线缓缓上移,含章郡主试图找寻先前震荡天极,引起众人热烈议论的大鸟——那是秦王殿下的海东青,圣上亲封的海将军,所谓天空王者,万鹰之神,是秦王的威仪象征。
海东青在,秦王就在。
秦王重病缠身,命不久矣,这一人一鸟都是边关战场死人堆里泡出来的,整个大越帝国奉若神明,无人敢惹。
若是喃儿表妹不小心招惹那大鸟,苏舟行冲上去以命相护,喃儿还会无动于衷吗?
含章郡主挑眉冷笑,右手搭在侍婢手背上,转身离开。
——
“走吧,喃喃,我们回去。”
苏舟行认输,他撬不开苏喃巧的嘴,除了三年前那晚,咬痛她,逼她张口,他从没听她发出过任何声音。
那一晚,她在他怀里喘气,为他喘,迟早有一天,她会属于他,再次在他怀里喘息。
她是他的,他不急。
苏舟行在前面走,缓缓踱步。
苏喃巧跟在后头,不合脚的鞋子走起来步步艰难。
她凝视表哥背影,很想问能不能送她回去,能不能不见表嫂,她害怕表嫂。
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过了一下,她重新闭上。
表哥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害怕表嫂……
开口从来都无用,孔嬷嬷和姑母都让她闭嘴。
她收敛心思,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小树林,重回曲江池畔。
一群头上簪花的新科进士正在等画舫停靠,看到苏舟行都非常兴奋——“苏探花来了!”
年轻男人成群出现,苏喃巧被徐都尉抓过的手臂顿时浮起鸡皮疙瘩,她浑身恶寒,压下脸,攥紧手边的帔帛,躲到表哥身后,希望借他挡挡,没想到身前陡然一空——表哥快步迎了上去。
两边碰头,相互躬身揖手,苏舟行特意让到侧边,方便进士们打量苏喃巧。
果不其然,众进士看到苏喃巧都眼前一亮,啧啧惊叹,对苏舟行报以艳羡——苏探花不仅高中三甲,迎娶郡主,身边还有如此美貌佳人。
苏舟行面露得意之色,又想展示他的傲人才学,指向停稳的画舫,道——“我等登船,赋诗唱和,纂个集子如何?”
“甚好甚好。”进士纷纷点头,簇拥苏舟行登船。
画舫上下,进士们频频朝后,偷看苏喃巧。
苏舟行立身船首,意气风发,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享受众人羡慕,表妹是他的人,对他死心塌地,外人只能眼馋。他不出声安排,表妹必定乖乖留在原地等他,稍后回来接她便是。
表妹很乖。
表妹离不开他。
苏舟行确信无疑。
苏喃巧被丢在原地。
画舫开走,表哥已经看不见,她一点一点抬头,观察周围——游船、帷帐、杨柳树、走来走去的男男女女……
视野开阔,人多,吵闹,船上耍杂技,船头唱曲子,溪边放彩蛋,每个人都在笑,好像都很快乐,都有事情做。
恍惚间,苏喃巧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欲何向而去,她像是飘浮在梦里,不真实。
不过,苏喃巧并不慌张,她有应对之道。
年幼时,孔嬷嬷一遍一遍跟她讲:“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个祸患,我不得已抚养你,不会冷着你也不会饿着你,你就当一张小板凳,不要说话不要动,我不为难你。”
当一张小板凳,不说话不乱动,就不会被为难。
苏喃巧安安静静站在路边,就像站回孔嬷嬷的小院子,尽量乖巧,不生事,不惹人厌烦。
不远处的帷帐里,含章郡主斜倚软榻,时不时瞥一眼苏喃巧。
一盏又一盏,吃酒,听曲,半个时辰过去,她越来越烦躁,伸手拨了拨悬在半空的鸟笼——
“扑簌扑簌——”鸟笼晃动。
“叽啾啾——”笼中雀慌乱扑棱。
一只翠色羽毛打着旋儿落下。
含章郡主接住鸟羽,手指无意识搓弄,越看苏喃巧,娥眉越蹙得深:这个表妹,不大对劲。
苏家说从未带她出过门,关在后宅多年,是个极没见识,上不得台盘的东西。
原想她一人落单,会局促窘迫,难以自处,至少也要像这只鸟,扑棱掉两根毛,没想到她站在水边,一动不动,裙衫帔帛随风摆动,竟也如一株柳树。
经历徐都尉一事,她为什么不哭闹,不逃跑,甚至没纠缠苏舟行不放?
含章郡主眯起眼睛,想不通她和徐都尉之间发生了什么——侍婢回报徐都尉衣裳都脱了,脸色煞白跑出来,浑似被鬼撵,追问他怎么回事,反被一巴掌甩飞。
想到侍婢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含章郡主感觉非常不妙,好像她送去的不是美人,而是祸患,竟生生得罪了徐都尉。
既然如此……
含章郡主搓着指间鸟羽,吩咐几句。
侍婢屈膝领命,从食案上取一碟晶莹剔透的鱼脍,端端走来。
“表小姐,您叫奴婢好找。”侍婢口称奴婢,却并不屈膝行礼。
苏喃巧静静看她,脸上是小板凳的风平浪静。
侍婢忽觉不爽,粗暴递去瓷碟,传话——“娘娘请表小姐代劳,去一趟五鹰坊,这碟子珍馐要送给海将军,犒劳帝国功臣。”
一听“海将军”,苏喃巧胸口发紧,脚底暗暗往后躲,心想就这么掉水里好了,她今天不再见任何人。
见她这样紧张,侍婢方觉有趣,从发髻看到鞋尖,上下打量她一番,嗤笑——“表小姐忒没见识,五鹰坊里没有男人,只有太监,您去了,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走吧,奴婢给您带路。”
听得此言,苏喃巧迅速接过瓷盘。
侍婢转身就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表小姐果然没见识,五鹰坊确实没有男人,但是秦王殿下的海东青是战场上回来的凶鸟,杀人不眨眼,贸然接近那鸟,绝对比落男人手里还要惨。
苏喃巧跟在她后面,捧着瓷盘,脚步轻快,不合脚的鞋子也突然不是问题,眼角眉梢浮起一丝微笑。
原因无他——幼时孔嬷嬷家的邻居就是一位老太监,老太监时常过来帮忙挑水、劈柴,还偷偷塞糖给她吃。
苏喃巧唤那位作“宫爹”,她没有名字,孔嬷嬷不给她取名,因为她手腕上的月牙形齿痕,老太监私下里唤她“小月儿”。
太监宫爹是好人,她不怕。
七拐八绕,侍婢领的路再次偏离游宴中心,越走越僻静。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一路青石铺就,她们沿着高高的围墙走,红墙碧瓦,沿路是花团锦簇的园囿,不时遇到披甲执剑的卫队,侍婢拿个手牌出来,解释几句,就有卫队分段带路,引她们继续深入。
不多时,进入一道门洞很深的朱红大门,门口又换人引路,沿竹林深入一段,就见太监守在一道门前。
侍婢又上前低语,太监转头朝苏喃巧瞥来,一瞬间眯起眼睛,摇头拒绝:“虽是娘娘美意,王爷的爱宠却非人人都见得,且都回去吧。”
侍婢听了,又掏出件什么东西,太监微微变了脸色,似是松口:“怎么连王爷的令牌都请出来了,也罢,姑且远远瞧上一眼吧。”
“那个不行。”太监指苏喃巧的手:“海将军不吃外人的东西。”
一听这话,侍婢拿过瓷盘,催促苏喃巧跟去。
“来吧。”太监打个浮尘,转身就走。
苏喃巧小步跟上。
侍婢立在原地,冷冷目送。
海将军从来不戴脚绊,说是远远看一眼,实则至少稍有动静,一个猛子就能扎到眼前,把人撕碎。
竹林掩映,凉风习习,苏喃巧跟随太监,亦步亦趋。
她不知道、也在乎什么海将军。
跟在太监身后,看到熟悉的上身佝偻、无声碎步,她好像回到八岁前,耳畔响起宫爹苍老的声音——“小月儿,咱俩都是没根的东西,凑到一起正好做伴儿,你唤声宫爹听听。”
“宫爹。”
苏喃巧张嘴,无声轻唤。
自从孔嬷嬷死后,她搬到苏府,已经有整整七年没见到宫爹,宫爹很老了,背驼得厉害,总念叨肩酸背痛,摘不到树上的酸樱桃,总催她——“小月儿快快长大,好帮宫爹摘樱桃。”
宫爹是苏喃巧记忆里唯一的甜,她想他,想到偷偷嗅太监身上的味道,踩他的脚印,她追随他,一心一意,不在乎这条路通向哪里。
闷头不知走了多久,行至一处开阔地带,太监突然横臂拦她面前,“就在这儿,瞧一眼得了。”
话来得突然,苏喃巧愣了一下才听懂,视线放去,只见一个巨大笼子摆在西北角,笼门敞开,空地上满是兔子、山羊、小鹿……各种受伤的小动物,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
苏喃巧未及多想,天空突然落下一道巨大阴影,阴影盘旋笼罩,风压逼得竹林呼呼作响,循声抬头一看——苏喃巧张大了眼睛——是它?
那只大鸟?
雪白的身体,巨大的羽翅,铁钩一样的爪子,绝对没错,就是在林子里救她那只大鸟。
居然在这里碰到。
苏喃巧脑子嗡地一下——机会难得,她得跟它道谢!
怕它眨个眼睛又消失,苏喃巧迅速绕过太监冲去。
身侧陡然生风,太监看清发生了什么,霎时胆战心惊——要死,惊扰王爷爱宠,要死人呐!
“哒!哒!哒!”
苏喃巧急切跑向空地。
脚步惊动小动物。
“何人不懂规矩?”鹰笼侧面跑出五人——驯鹰师和禽医臭脸想骂人,警觉地朝天看一眼,顿时脸色大变,缩了回去!
海东青在高高盘桓,俯瞰到有人侵犯领地,雪白身影一瞬间振翅爬升,攀飞天极之后,猛然半收双翼,转身朝下,双腿收紧贴腹下,仿若流星一般垂直坠落,身形模糊成一道雪白光影。
“嘶咻——”海东青鸣啸裂空,撕裂空气俯冲,伴随一道裂帛之声——
太监闭上双眼。
驯鹰师闭上双眼。
禽医闭上双眼。
外围侍婢竖起耳朵等惨叫。
空地上的小兔子、小羊、小鹿,全都无影无踪。
苏喃巧张臂迎接!
冷风烈烈,冲击她裙衫摆荡,巨大阴影以她为轴心急剧缩小,海东青双腿向前探出,黑曜石般的利爪完全张开,对准苏喃巧实施“死亡之握”的刹那,海东青双眼的瞬膜歘一下闪过,猝然张开双翼和尾羽,犹如撑开一把伞,眨眼间撤回利刃,倾斜羽翅将她裹了起来。
“唔——”
苏喃巧双脚离地,晕头转向,倒入一团暖物,暖得发烫。
她有点恍惚,太暖和,太柔软,她从未触碰过如此温暖柔软之物,睁眼一看——她竟趴在大鸟羽翅上,脑袋枕在大鸟的雪白肚子,还有一只翅膀在她背后遮挡天光。
大鸟——在抱她?
苏喃巧怔了怔。
“咕噜咕噜。”
大鸟喉咙深处冒出气泡一样的声音,仰起脖子的动作,似乎在邀请她抚摸。
苏喃巧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摸了摸它腹部的羽毛,原本收紧的羽毛抖落着蓬松起来,于是苏喃巧的纤细手指竟然摸到了滚烫的鸟肚皮。
“咕咕咕。”
声音更响了。
响得驯鹰师、禽医都听见,狐疑地探头察看——怎么没有惨叫?海将军在高兴什么?
五颗脑袋齐刷刷伸出来,只一眼,十只眼睛唰一下变得铜铃大——海将军躺地上护着小姑娘?
怎么可能?
海将军,天空之王,万鹰之神的海东青,就这样被个小姑娘压着睡?还变成咕咕鸟?
五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必须出去瞧个分明,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必须调查清楚!
五个人心念合一,动作整齐,齐齐出门,齐齐卡门口,正尴尬之际,远远地出现一道紫影,五人唰地散开,原地双膝跪地。
另一端,太监也望见紫影,默默挽个拂尘,屈膝跪地。
紫影不疾不徐,走向一人一鸟。
苏喃巧趴在海东青肚子上,摸啊摸,察觉到它忽然收紧羽毛,以为它不给摸了,立刻老实收手。
“谢谢你救我。”
她看着鸟眼认真道谢,慢慢站起来。
海东青也站起来,高度在她上腹部。
它高高抬着头,两只眼睛同时看着苏喃巧,冲她眯眼,脑袋慢慢地转,转到一个极其扭曲转不动的角度,它放弃对视,又用喙轻柔地含她手指,含了一阵,似乎犹嫌不满,转身扑棱棱走开,叼来一头瑟瑟发抖的梅花鹿幼崽,放她脚下。
幼鹿扭动,海东青铁爪压紧,朝苏喃巧推了推,又抬头看她,意思非常清楚:本鸟养你。
跪地叩首的太监和五人看到这一幕,眉头都拧烂——海将军是秦王殿下戎马十二载的战友,也是秦王殿下身为帝国战神的威仪所在,与王爷形影不离,它要养姑娘,可王爷不喜欢姑娘……
海东青坚定不移,把幼鹿推给苏喃巧。
幼鹿“咪咩咪咩”地叫。
苏喃巧有点疑惑——这是什么意思?她和幼鹿一样,都得压在这儿不许走吗?
“通通通——”
“嗒。嗒。嗒——”
两祖脚步声,骤然响起。
急促的在远方震动,低沉的自身后而来。
听着低沉脚步接近,苏喃巧警觉地想扭头看,海东青却又拱她手心,软乎乎的翎毛,挠得手心发痒。
“哼嗯。”苏喃巧破颜一笑,花枝微颤。
那脚步便停在她身侧,苏喃巧扭头一看,身边站着一件紫色大氅——对,一件大氅。
宽阔的大氅很高,像一堵墙,彻底遮住来人身形,巨大风帽挡住来人的脸,只有一条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暴露在风帽外面。
来人并不看她,观其正脸的角度,似乎是来找大鸟。
这位是——苏喃巧转了转眼珠,想起侍婢说这里只有太监——太监吗?养大鸟的太监宫爹?就是他的鸟救了她?
她张了张嘴,开口唤人——
“喃喃!”
苏舟行人未到,声先至。
苏喃巧顿时一个激灵。
“通通通!”
苏舟行跑来,身后是一队披坚执锐、捉拿他的侍卫。
一嗓吼过,苏舟行看到紫色大氅,侍卫也看到,远远地次第跪下。
窸窸窣窣,林中跪下一片。
紫色大氅立在苏喃巧身边,一丝未动。
膝盖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苏舟行身体僵直,呼吸停滞——常服着紫,贵不可言,该不会是……
苏舟行感觉应该下跪,可死腿愣是动不了,身体硬成石头,眼睁睁看着对面——表妹和大氅中的贵人站在一起,挨得很近,表妹开开心心在摸一只鸟。
表妹……在笑?
苏舟行的心,颤了一下。
苏喃巧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手指和脚趾还是分别在衣袖和鞋中蜷缩。
空气静了一霎。
又一霎。
海东青忽然不高兴,浑身的毛都炸了一下,扭头看向苏舟行那边,太监和侍卫立刻会意——将苏舟行捂嘴拖走。
苏喃巧惊呆了——表哥被拖走了?
海东青回过头来,又顶苏喃巧的手心,要继续跟她玩耍。
苏喃巧却战战地嘴唇发抖——她得走了,表哥若有事,姑母会剥了她的皮,她必须跟去。
可是……苏喃巧低头看脚边的幼鹿,又看海东青乌黑的眼睛——它还在在顶她手心,要跟她玩。
似乎察觉到她要走,海东青更用力地将幼鹿推来,推翻在她脚背上,将她压住。
脚背忽然负重,幼鹿的心脏在她脚背跳动,苏喃巧隐约感觉大鸟是在挽留,不由得鼻尖发酸。
她得走了……
她不能留……
苏喃巧最后看一眼海东青、脚边的幼鹿,还有紫色大氅的袍角,心想这就够了,能遇到他们已经足够,姑母说不能痴心妄想,要知足,安分,乖乖听话。
慢慢地,她抽出脚,挪步,提一口气,闷头飞奔离去。
海东青悄然展翅跟去,听到后方动静,遽然折返,稳稳落在紫色大氅的肩头。
大氅始终未动。
苏喃巧跑入竹林,忍不住回头——那抹紫仍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宫爹。她在心里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