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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落尽春不再 再乖下去, ...

  •   黎浅予提着灯盏,缓步走过逼仄的地牢,找到最里面的房间,她勾唇,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牢门,拽住少年颈间的铁链。

      “好久不见,我的生辰贺礼。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少年明亮的眸子长久注视着她,任由她的拖拽,跟随在她身后。

      路上,黎浅予的姐妹和兄长,纷纷投来目光,或羡慕、或厌恶、或鄙夷。

      其中最是不懂事的妹妹堵住她的去路,蛮不讲理地撒泼打滚。

      “那是我的人偶!给我!”

      黎浅予冷眼相待,轻易制服她后,优雅擦去手上的血,警告她包括在场所有的人:“他是我的,都别动他。”

      无意间,她给少年植入了这个念头。此后,少年深陷她的囹圄,任凭差遣,协助她覆灭她的家族,一切都按她的计划顺利进行。

      最后关头,黎浅予找借口引开他,独自奔赴火场,等待死亡赐予她解脱。

      滔天恨意犹如眼前迅速蔓延的烈火,在她心头烧了多年,终于在今天烧尽了她噩梦的来源。

      为什么会恨自己的家人?要追溯到一位姑娘的死亡,黎浅予的阿姊——司思洁。

      ……

      暮春三月,京城的桃花落尽。

      司家僻静偏院中,桃树晃动枝桠,抖落飞花,渐渐铺满树下的泥地,风穿过,激起层层花浪,花瓣翻卷,卷去春意。

      “吱呀”一声。

      窗户轻开一角,香气外溢,而后伸出只白皙纤长的手,骨节分明,指如葱根,手上布满细小且密密麻麻的伤痕,手掌向上摊开,因为自幼习武,指根和虎口处留下厚茧。

      飘旋的花瓣悠悠落在手心,她自屋内朝外探头,乌黑的头发顺着肩头滑落,长睫投下阴影,朱唇轻启,吹落花瓣。

      枝头鸟儿啼叫,屋外阳光正好,万物生机,她撑着脑袋,抬眸望去,弯弯眉眼,仔细听,能听到她的轻笑。

      看天色,今日,又会是个无风无浪,平平淡淡的好日子。

      屋外小姑娘的欢声传来,她的思绪被拉回。

      “阿姊!刺客排名出来了!你还是第一,好厉害!”

      司思洁起身从屋内走出,蹲下,抱住飞扑向自己的妹妹,和她平视,柔声回应她。

      黎浅予抬眼,心疼拉住揉自己头顶的手,盯着上面的细小伤口,“又在做暗器?”

      司思洁点头,耐心解释道:“三哥刚被殿下赐名‘国工’,要赶紧再制些兵器上供。”

      黎浅予闻言,不满地撇撇嘴,替司思洁打抱不平,掰着指头,一一细数她遭到的不公。

      “明明是阿姊费尽心思制作的兵器,却被宣称是三哥做的,赏赐也全归三哥。”

      司思洁轻笑,戳戳自家阿妹气鼓鼓的脸,语气平静,似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三哥风光了,你我不也跟着获利。”

      黎浅予反驳道:“不好,为什么要经过三哥的手?应该直接给阿姊。”

      司思洁轻咳几声,利用身为阿姊的威严,故作严肃,话里话外却透露出深深的无奈。

      “母亲去世早,我又马上要出嫁了,以后可没人护你,要听话,不能由着性子。”

      “哦,明白了。”

      黎浅予面上应着,心里却是越想越不痛快,瞥见嫁衣,有种莫名的情绪在翻涌。

      犹记那日,聘礼堆积成山,长辈们交谈甚欢,二话不说,定下司思洁的婚事,她站在旁侧,无人过问。

      “白家,书香门第,白明远,为人谦和,贤名远扬,又在朝中担任重要官职,思洁,这是桩好婚事!”

      司思洁闻言,寻声望向笑烂脸的父亲,硬挤出附和讨好的笑,“思洁明白,谢过父亲。”

      她再看向自己不日便将成婚的夫君,语气恭敬,默默拉开距离。

      躲在一旁偷看的黎浅予瞬时明白:司思洁不喜欢他。

      “为什么不拒绝?”

      “浅予,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们能做的,是学会接受。”

      过了大半月,司思洁被轿子接走,临走前,她留给黎浅予一个字条——拼尽手段,活下来。

      那日,黎浅予回到花园,见园中残花落尽,她捧起落花,看它们纷纷扬扬从自己的手心被轻易裹挟走,怎么也抓不住,呆愣间,春意已去。

      她按照阿姊的吩咐,乖乖参加训练,维持在不错的排名。

      每逢放榜日都能凑巧避开被处决的命运。

      她见过太多撑不住妄图逃跑的人,没跑多远便被抓住,在祠堂殴打至剩一口气,潦草医治后,继续虐待,直至他们撑不住自行了结。

      黎浅予再次确信:阿姊离开是对的,没有爱如何?起码捡回条命。

      她安慰自己,等长大,等成亲,等以后,总能离开这里。

      上天似乎看不惯她的乐观,执着地将她的希望粉碎。

      “思洁见过父亲和兄长们。”

      熬到阿姊归家那日,黎浅予满心欢喜去见她,却愣在原地。

      本就瘦弱的司思洁变得皮包骨头,唯唯诺诺,往日英姿不再,一有风吹草动,她便瑟缩一下,手死死拽住衣袖。

      她笑着,说自己一切都好,父亲和哥哥们没有丝毫怀疑,仍旧反复嘱咐她,让她在夫家听话。

      她一一应下,依旧毕恭毕敬,恪守规矩。

      黎浅予可不信阿姊的谎话,等没人后,掀开她的袖子,好端端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的伤痕。

      “他打你了。”她抱住阿姊,哭着询问,“为什么不打回去?阿姊功夫那么高,完全可以……”

      面前的人苦笑,回抱她,摇摇头,仍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

      “他对我很好的,醉酒了才会打我。”

      黎浅予松开阿姊,紧握她的手,哑声说着,“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我们逃走……好不好?”

      求求你,阿姊。

      求求你答应我,我们一起逃离这里。

      不要拒绝……不要……阿姊……求求你。

      视野一片模糊,她看不清阿姊的面容,只感觉冰凉的指尖抵在自己的唇上。

      “他已经和我保证不喝酒了,以后这类的傻话别说,被父亲知道了,你会被打死的。”

      闲聊几句后,她决绝离去,水红的衣袖在阴天里失去亮色,风一吹飘荡着,似没有实体。

      黎浅予跌坐在地,望着四周圈禁她的高墙,再次思索乖顺的意义,头一次有了毁灭司家的冲动。

      再有消息,便是司思洁去世的消息。

      黎浅予想不通,到底是何等烂人,会在自己妻子熟睡时,不由分说打醒她,再肆意掠夺她的身心。

      不顾她腹中胎儿,视而不见满地血迹。

      相比于黎浅予的震惊和怨恨,司家人显得格外平静,仿佛去世的,是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人。

      草草埋葬她后,无人在意亦无人怜惜。

      她的夫家不久后,另娶新妇。

      他们——所有的既得利益者,心安理得过着好日子,徒留被欺凌致死的亡魂孤苦伶仃地飘荡。

      黎浅予猛地意识到:父亲和哥哥们——这些至亲之人全然靠不住,靠夫家摆脱一切的夙愿随着司思洁的死亡就此破灭。

      原本爱自己的养父母和阿姊全被司家害死了。

      这世上,她再没人可以依靠了。

      自己该何去何从?难道要为了活下来,按照他们规划好的样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或者选择一条注定艰险且崎岖的路?

      她在阿姊的墓前跪了许久,想了一整夜,天明之际,她想明白了。

      她才十二岁,尚且年幼,还有机会和时间,为自己谋一条更体面的生路,她望向司修真的书房,喃喃自语。

      “您早说过,想活下来,我们可以忤逆任何人。这次,我不过是忤逆了您制定的规则,您无法怪罪我。”

      自此,黎浅予成为司家十三娘,没有任何败绩的最强刺客。

      懂事的背后,藏着想覆灭一切的恨意,她要靠自己,让司家和白家的人血债血偿,把所受的伤害和委屈,原封不动送还。

      到那时,要将他们踩在脚下,欣赏他们像狗一般祈求生路。

      她搬进阿姊先前住过的房间,窗外桃树又绿,院中落花纷飞,司府内的刺客别院,新人来,旧人去,一晃又到了暮春三月。

      这日,她如往常般笑意盈盈,恭敬地站在书房门前。

      过一会,房门打开,书房的墙上挂着字画,其中的一幅挂字里有一句,“怀瑾握瑜,嘉言懿行”,旁边的书架上摆着几排法帖和圣贤书,正中书桌上的文房用品应有尽有。

      司修真端坐在书桌后的官帽椅上,面上是平日里一贯的假笑,手中的笔因用力而折断,身侧站着的几人,面上皆是惊恐的神色。

      黎浅予唇角的笑浅了浅,走到他面前,言语举止中处处透露着尊敬和奉承。

      “父亲,不知何事困扰您,十三愿为父亲排忧解难,赴汤蹈火。”

      司修真斜眼看她,明显未消气,黎浅予虽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忐忑不安,为了眼前人的信任,她卖乖了多年,不能再有差池。

      书房内一片死寂,没人敢出声,众人悄悄用余光观察座位上男人的反应。

      良久,香炉中的熏香燃尽,他瞥了眼香炉,黎浅予心领神会,换上新的熏香,青烟飘散,沉香再度袭面,司修真缓和神色。

      “你们几个先出去。”

      站了许久的众人赶忙轻手轻脚地离开,生怕哪里不合适,又招惹到他。

      半晌后,他揉揉眉心,长舒一口气,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还是你最令我省心,要是你哥他们像你这样听话体贴就好了。”

      “父亲过誉,十三不过是做好分内之事。”

      司修真点头,满意地看向她,手指轻敲桌子,眼眸眯起,思量再三,看了眼后院的方向。

      黎浅予瞬间明了,回答道:“后院的信鸽皆已训好,可为父亲所用,新到的蛇群正在驯化,请您放心,不出十日便会驯化完毕。”

      司修真闻言,仰天大笑,还不忘夸赞黎浅予,“哈哈哈,我果然没看错你。浅予,做得好。”

      黎浅予心中冷笑:呵,他从不叫子女的名字……今日也不知道要发什么癫?

      “十三愚笨,坚信勤能补拙,故勤快了些,实在不值得夸赞。”

      阿谀奉承的话术,她张口就来。

      “我记得你的十六岁生辰快到了。”

      闻此言,黎浅予心中警铃大作,垂下的眼眸中充满不甘,手心直冒冷汗,下意识咬紧唇,强撑着不让声音变调。

      “是的,父亲。”

      说罢,她微笑抬头,声音甜美,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似欣喜,又似天真无邪地回应。

      “您还记得我的生日啊~”

      司修真面不改色地说:“失去你的日子,要记牢些的。”

      失去我的日子,你说的时候难道不会心虚吗?我出生时是你——亲——自把我丢掉的。

      换一套说辞,是为了体现你的爱女心切?可笑,你坚定爱着的从来只有自己。

      他话音刚落,黎浅予似被触动到,眸中有泪意,声音哽咽,“父亲您……”

      “好了,说正事。”司修真不耐烦地起身,抽出抽屉,递给她一个小牌,她翻转一看,是块通行令牌,司修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提前给你的生辰贺礼,到时候还有别的。”

      黎浅予不敢相信,泪滑落脸庞,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后退拒收,“不行,太贵重了。”

      司修真也没废话,抓住她的手,塞过来,示意她拿好。

      黎浅予收下,欣喜地开口对父亲说:“那真是太感谢父亲了。”

      她双眸星光闪动,欣喜万分。

      司修真显然没了耐心,冲她摆摆手。

      “过会给你个任务,务必今夜完成。”

      黎浅予心中不禁冷笑,难得他铺垫许久,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她乖巧应答,领下任务后,连连躬身道谢,直到他不耐烦,连连摆手示意她离开。

      离去时,撞见同为刺客的四哥前来禀报,她握紧令牌,恭敬地和他行礼后才走,实则无意间让他看清自己手中的令牌。

      果不其然,四哥关上房门,快步到司修真身边,低声怒吼质问:“你怎么连那个权限都给她!我都没有。”

      司修真满不在意,意味深长地说:“养狗需喂肉,你知道的。”

      四哥瞬间恍然大悟,恭维回应,面上的奸笑难掩,“还是父亲高明。”

      父子二人对视,相似的样貌,一致的卑劣品行。

      另一侧,黎浅予沿着长廊走远,冷眼看着令牌,呵,老套路了,给她个蜜枣,再甩她一巴掌,她可没那么好骗。

      思索着,她缓步离去,要想好法子,将这个令牌好好利用。

      四年真快呢,一眨眼就过了,她该动手了。

      她回眸看书房,不知到那时,父亲大人还能否是眼前高傲的模样?那日您会是什么落魄样子呢?

      真期待呢,明日又有盼头了。

      此时领完任务的黎浅予丝毫没想到,她会因此遇见与她志趣相投的另一个疯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花落尽春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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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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