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大汉遗梦（上部）》凌星宇

31、一.崎岖梦路

　　江湖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不知道。
　　只是眼前是一片平静的图景。树林、田地、人家、炊烟、还有朴素的人们，和在未央宫中完全不一样的人们，他们有着孩子般明亮的眼睛和雪花般纯净的笑颜，他们关心是每天的生活而不是机谋权术。
　　严懿卿坐在窗前欣赏着窗外的冬景，回忆着初来此时大家的热情招待，连萧瑟的景色都变得温暖起来。她转头同情地看着这个自称叫“骆骆”的女孩子。细细看去，这个女孩子，年龄应该蛮小的，皮肤细细白白，睫毛好长，小巧的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着惨白，但总体看，还是个美丽的女孩。
　　来路不明的女孩？
　　遭人追杀的女孩？
　　可是，这样可爱的女孩总不会是坏人吧。
　　想到这里，严懿卿还是笑了。不管怎样，一定要先救她。不是据说，救一个人胜造七级浮屠吗？不如就试试咯。
　　把视线投向木格子般的窗棱外，太阳什么时候露出了云层，照着一片树枝。没有了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和浮华艳丽的人群，却给了自己一派清明的感触。没有了人们对自己各种各样的眼光，没有了那些各色的香粉锦绣，没有了那些勾心斗角的牵绊，没有了那些迷梦，没有了那前世的纠缠。在找到千年的回忆之前，在这样的人间也该是一种享受了，虽然还是很想卫青、卫子夫和刘彻……
　　特别是他。
　　可是出宫那天，他居然不知去向……
　　“你，救了我？”床上躺着的人突然轻微地说了一句。
　　严懿卿回过头，眼里露出了惊喜的光芒。“对啊！你醒了？太好了！你还好吧？”
　　面对这么热情的救命恩人，骆骆感激地点点头，泪水就充满了眼眶。她作势要起来跪下磕头，严懿卿连忙拉住。“你干什么呀？流了这么多血，不要动。”
　　“谢谢女侠救命之恩，骆骆永世不忘，以后恩人有什么困难，骆骆即使上刀山下火海，也再所不辞！”
　　“不用不用！”严懿卿笑了起来，“你别对我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了。告诉你吧，我不是什么女侠，而且，救你，我只出了十分之三的力气，主要是另一个人的作用。他现在出去找吃的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哦，等他来了，你叫他小霍就好。”
　　骆骆乖乖地点点头。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严懿卿实在忍不住了，“哇，你好听话哦，真乖。”要不是因为对方重伤在身，她早就扑上去拥抱这个小娃娃了。
　　“那，我，我，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认你做姐姐，你对我那么好，而且我从小就是个孤儿……”
　　“好啊好啊。”严懿卿看着骆骆那羞红的脸，开心地大叫：“那我就是你姐姐啦，我二十一岁了。你多大？”
　　“十五了。”
　　“哦，及笄之年啊，算是成人了。”严懿卿笑着道，全然不管她的年龄观是交错了两千多年的时空的。
　　“怎么这么吵？”霍去病拿着买来的食物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他和严懿卿救了骆骆以后，立即把她带到附近一座小村庄，找了个好心的单身老大妈收留了他们，其实只要给钱就行。本来，霍去病和严懿卿出宫的时候刘彻是要给他们一大堆钱的，但又怕带着在路上不安全，于是，就给了那些暗中保护他们的侍卫，让他们放在身上。这些人武功都很了得，所以刘彻还是比较放心的。
　　他们救了骆骆以后，霍去病给她看了看伤口，并不致命，但是却流了太多血，所以需要调养一段时日。他心里不是没有过顾虑，这样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受伤躺在路上，又说什么“飞天神教”，这些都值得怀疑，所以应该小心为是。
　　“咦？小霍，你回来了？”看见霍去病出现，严懿卿连忙跳起来去翻包里的食物。
　　“‘小、霍’？”霍去病疑惑地看着严懿卿，严懿卿给他挤挤眼，他立刻就明白了，点点头。走进几步，看见骆骆已经好了很多的样子，他笑了，又仔细看看她，点点头道：“的确好很多了。”
　　“对啊，”已经在大嚼甜丝丝的馒头的严懿卿插嘴：“他怕我们在路上受伤，给了这药，没想到先就救了个人，可见这药真的有效。”
　　不用说，“他”就是刘彻。
　　骆骆先是见这个英俊的少年进来，心就已经在“嘭嘭”跳了，又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脸早飞红了，好不容易平静一下自己，说出了完整的句子：“骆骆谢，谢小霍大侠救命之恩。”
　　“哈哈，他又‘小’又‘大’呢。”即使在狂吃，严懿卿也没有让耳朵闲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笑着对骆骆道：“哎呀，连我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告诉你了，我叫小严，你反正平时叫我姐姐就好。我们是要去找那个什么‘飞天神教’……”
　　刚说到这里，严懿卿瞥见霍去病对她使了个眼色。
　　骆骆亦看到了，她低下头道：“两位放心，虽然江湖险恶人尽皆知，但骆骆绝不是两位恩人的敌人。其实，骆骆同样也是要去找‘飞天神教’的。”
　　“你？”严懿卿和霍去病同时脱口惊呼。
　　骆骆坚定地点点头。
　　“可是你一个这么弱小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去那么一个可怕的地方呢？”严懿卿抓着她的手紧张地道。
　　“此仇不报，我怎么对得起师父呢？”骆骆声音是冷的，眉宇见透着沧桑的仇恨。
　　“仇？你和那个什么教的有仇？”严懿卿问。
　　骆骆点点头。
　　霍去病道：“也是。这个‘飞天神教’这几年来在江湖上到处树敌。可是，你师父怎么跟他们结的仇呢？”
　　骆骆道：“是四年前，‘飞天神女’夺了我师父的宝物。”
　　“‘飞天神女’？”严懿卿侧了脑袋想了想，觉得这名字蛮酷的嘛，“是‘飞天神教’的教主？”
　　“对。我师父在江湖上是个出名的飞贼，人称‘拂燕’。”
　　“啊？你是她的徒弟？”霍去病张大了嘴。
　　严懿卿却不自觉地笑了，嘻嘻，都有名有号的，江湖真的好好玩哦。她看了一眼表情奇特的霍去病，推推他，道：“干吗？吃苍蝇啦？”
　　“不是。”霍去病放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陛下虽然不管江湖上的事情，但一直到四年前都在追捕这‘拂燕’。她可是偷过长公主家里东西的人呢，却没想到来无影去无踪的‘拂燕’居然自己也被夺了东西。”
　　“这样啊——”严懿卿点点头。
　　骆骆见两个人在交头接耳，便不插话，乖乖地低下头。
　　“然后你师父就让你从‘飞天神女’那里夺回宝物。哇，什么样的宝物，居然就这样深仇大恨了？”严懿卿在和霍去病嘀咕完以后转向骆骆。
　　“不仅是宝物的事，而是……”骆骆双唇颤抖着，泪水就滚了下来，“她被‘飞天神女’辛宁给……杀了！”
　　原来如此！
　　一日为师，终生是父。此仇就如杀父之仇一般，一定要报！
　　严懿卿走到床边，轻轻拍拍骆骆消瘦的肩膀，默默地安慰着她。
　　“我在路上，也是碰到‘飞天神教’的人，才被伤成这样的。”
　　“你放心！你就一路跟着我们吧。跟我们在一起，你不会再受伤的。”严懿卿看见这样弱小的女孩子，不禁就动了自己的侠义之心。
　　霍去病要阻止也来不及了，他心里盘算了一下，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便不再言语。
　　“可以吗？”骆骆脸上泪水未干，红晕却透了出来，如娇艳的玫瑰一般。
　　严懿卿看着霍去病，当然，是用她可怕的眼神逼他点头的，然后高兴地道：“好好好。这样最好，我路上还有一个好妹妹呢，哈哈，真开心。”严懿卿拍手大叫，衣袖向上飞起。
　　一丝紫色的光晕划破空气，射进骆骆的眼里，仿佛摄了她的魂魄似的，她一愣，紧接着，伸手抓住了严懿卿的手腕。
　　严懿卿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骆骆。
　　骆骆也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收回了手，低低地道：“对不起。”
　　严懿卿笑笑，把衣袖卷了上去。“怎么了？你是不是看到这串紫水晶了？”把水晶晃了晃，她挑高了眉，“看来，SWAROVSKI的设计真不是一般的好，连这个时代的人都喜欢。”
　　骆骆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那串紫水晶。
　　看她这样，严懿卿索性摘了下来，递给她看。
　　骆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反复翻看良久，似乎舒了口气，她笑了笑，还给了严懿卿。
　　严懿卿一边带着，一边问骆骆：“怎么了？你刚才那么认真地看着。”
　　“哦，其实，这宝物跟我师父被夺的很像……”讲到这里，骆骆停住了，因为她看见——
　　“快帮我带。就是这样，这样，把这个扣到里面。”严懿卿带不上手链，就叫一旁的霍去病帮她。
　　霍去病那么大的手怎么扣的住这么小的东西，才一会，头上竟出了汗。
　　严懿卿却仿佛故意捉弄他似的，一脸贼笑地看着他辛苦的样子。等到霍去病终于完成了这一项于他而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严懿卿终于笑出声来：“哈哈哈哈，谢谢你啦，小霍。真不容易啊。”
　　骆骆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却是百转千回。这两个人，会不会是那种关系呢？但，不管怎么看，都不是很像，那是什么关系呢……
　　“你接着说，刚才不好意思呀。”严懿卿打断了她的思路。
　　骆骆继续道：“你这手链和我师父被夺的‘紫月极光’很像。”
　　“等等，你说‘紫月极光’？”严懿卿微蹙了眉，脑海中有什么记忆刹那擦过，“怎么这名字我听谁说过不成，爷爷的，很耳熟啊。”
　　“那可能是江湖上有人提起过。”霍去病提醒。
　　“不，不是在这里听说的，是在我来这里之前的地方。”严懿卿努力地想，那于她而言，已经遥远的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却一无所获，“唉，算了，想不起来了，妹妹，你继续。”
　　“传说这宝物可以看到人的前世今生来世的轮回。”
　　“真的？！”严懿卿和霍去病对看一眼。怪不得辛宁有这样的能力，原来全是靠这夺来的宝物。“那我这个跟她那个，哦，不，跟你师父那个，很像？”
　　“对，是很像，但是你这上面没有咒符。”骆骆答道。
　　“什么叫咒符？”
　　“就是很古怪的字，据说是远古的神使用的文字。”
　　“天哪，还有神呢？我们那个时代可是坚持马克思主义唯物论的啊。”严懿卿又开始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听的骆骆一愣一愣的。
　　霍去病插嘴道：“那你师父曾经用过这‘紫月极光’吗？”
　　“我师父虽然在七年前找到了这宝物，但她也不会用，直到四年前被辛宁去，依旧没有知晓。”
　　“没有关系。”严懿卿道，“等我们出现，就可以知道了。好，我们就同心协力去找‘飞天神教’吧。”她永远都是这样活泼、乐观又充满干劲儿啊！
　　太好了，一路上有三个人，不会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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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边界，狂风肆虐。枯黄的草原在风中呻吟，在天地间释放着萧瑟和荒芜。
　　没有什么生气，除了一顶孤独的小帐篷在风中拼命地挣扎着。
　　“小王，您要我们找的人现在已经在长安郊区了。”一位黑衣人站在背光的地方冷冷地道。
　　眼前的一个高大的匈奴人嘴角扬起了冷笑，说着一口标准的汉语：“感谢贵教的支持，也谢谢长老此番的辛苦调查。”
　　黑衣人继续道：“她现在和霍去病在一起，身边还有个不知名的小丫头，但我却记得几年前在‘拂燕’身边见过那丫头，应该是她的徒弟。”
　　“他们去‘飞天神教’？”匈奴小王眼底有了一丝光亮，但瞬间就隐藏了起来。
　　“是的。”
　　“哼！别的人我不管，只是那个严姑娘我是要定了！我一定要在路上把她抢过来！我不能再失去她，不能再放手了！”他坚定地说，话音里却有一些痛楚，让眼前的黑衣人一愣。
　　“你继续跟着他们。”匈奴小王道，挥挥手让黑衣人去了。
　　风，依然在咆哮，然而他的心里却一片寂静。那么静的世界，他只在那时见过、感受过。她就在那片黑暗中，像是唯一的光明，看着他，眼里是他无法承受的悲悯，他不明白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子眼中怎么会有这样的光，那种看破世事却无力回天的无奈和伤感。她的世界是安静的，但是最终却不得不回到那个混沌和污浊的未央宫……
　　他握紧了拳头，心里想着这次一定不能失败。
　　“转世？”他轻道，可他不会理会那些，先把她抢回来再说。

　　黑衣人迅速在风中离开，但他不知道身后那道身影也随他而去，不过风的声音隐藏了他的举动罢了。
　　草原上的风，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渐渐地，呼啸的怒吼成了凄厉的哭嚎，像是万千冤魂在世间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