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大汉遗梦（上部）》凌星宇

28、二十三.月晕初魂

　　“卫青？你怎么来了？”看见卫青出现，卫子夫急忙迎上来。
　　“我，”卫青明显也是一夜没睡的样子，一脸的疲惫，“我来看看严姑娘。”
　　“现在不行。”卫子夫小声道：“陛下在里面。”她抓着他的衣袖，不让他有走进去的趋势。卫青看看姐姐，终于坐了下来。
　　霍去病握紧了拳头，转身就走。
　　“去病？”看见霍去病转身就走，卫子夫急忙叫道，可是他却头也不回。她又回头看看卫青，再看看霍去病，心里一股苦味直窜上来。之前，因为刘璎，她身边最近的两个男人，丈夫和弟弟成了情敌，可是，由于兄妹关系，刘璎只可能选择卫青；而现在，因为严懿卿——刘璎的转世，不仅她的丈夫和弟弟，甚至连她的外甥都陷入其中，这次没了血缘关系，这三个男人……她坐到卫青边上，轻轻道：“卫青，姐姐问……”
　　“姐姐，什么也别问，好吗？”卫青闭上眼，“我心里乱得很。”
　　知道自己弟弟心里的痛苦，卫子夫伸手抚着他的肩。还像小时候一样，每当弟弟心里不开心，她就这样安慰着他。那时候，他们都只有十几岁，还都是奴隶，在平阳公主府上相依为命。而现在，一个贵为皇后，一个官拜将军，且已过了而立之年，可是，心底那种感觉却还是没变，他们还是这样地相依为命。
　　“陛下！”突然，看见刘彻出来了，卫子夫连忙站起来。
　　卫青也站起来，行礼，侍立一边。
　　刘彻好像在想什么事情，眉目间全是烦躁的表情。看见卫青在这里，他挑了挑眉，道：“她在里面，已经好多了，去看看她吧。”然后便出去了。
　　卫子夫连忙去送刘彻，而卫青则径直走了进去。

　　*******************************************************************************

　　严懿卿送走了刘彻，就闭目养神，感觉有人进来了，以为是卫子夫，便依旧闭着眼。
　　卫青轻轻地在她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平日里美丽而表情丰富的脸现在只剩苍白，那灵动的长长睫毛，总是变着颜色，不是紫的，就是蓝的，这个女孩子，真是像个小精灵呀。如果刘璎活到这时，估计也跟她一样大吧。不过，刘璎的脸上永远都带着微笑，即使忧伤的时候，也是带着微笑的。不论是五岁的时候，还是十六岁的时候，她都喜欢安静，不问世事，仿佛她的世界就只有她一个人，没人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那穿着浅粉衣裙的小仙女……
　　“咦？是你？”睁开眼睛的严懿卿发现眼前居然是卫青，吃了一惊。再眨巴眨巴眼睛，还是卫青，脸色比刘彻好不到哪里去，也是因为担心自己吗？
　　“是我。”卫青难得这么低沉温柔地回答她，脸上也是罕见的微笑。
　　严懿卿苍白的脸上瞬间出现了红晕，开心地笑了：“听说是你救了我？”
　　“我只不过暂时克制住毒性，还是御医的功劳大吧。”
　　“反正你还是救了我，好像你一直在救我呢。对了，我想求你一件事。”
　　卫青投以疑问的眼神。
　　“我，想去你家。”
　　“去我家？去我家做什么？我家可没有皇宫里好。”
　　“可我就要去。”
　　“呵呵，你呀。”卫青面对她，可真是没办法，“那也要经过陛下的同意啊。”
　　“理他干吗呀。我偷偷跑出去就好了。”严懿卿笑着说。
　　“你以为出宫这么简单吗？”卫青摆出长者教育晚辈的口吻。
　　“没事的，我有把握。”严懿卿俏皮地笑。

　　*******************************************************************************

　　半个月后，严懿卿又恢复了原先的健康。她跟燕儿吩咐了一堆以后笑着拍拍她：“好了，燕儿，记得我说的了？”
　　“记住了，可是……”
　　“还有啊，谢谢你帮我搞到太监的衣服。亲爱的，你真好。”在燕儿脸上亲了一下，严懿卿穿着太监的衣服一蹦一跳地跑了。哈哈，出宫了，出宫啦。
　　“主人……”被抛在原地的燕儿都快哭出来了，自己真是在劫难逃。唉，没办法，现在就只能等着卫将军府来人报告，说严姑娘在他们那里，然后自己就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奔到皇后那里，说严姑娘将她打晕了以后跑出去的。天哪，说她把自己打晕？会有人信吗？

　　*******************************************************************************

　　趁着昏黑的傍晚，严懿卿竟然顺着皇宫的后门成功地溜了出去。哈哈，外面的空气真是清新啊。从怀里掏出卫青给她的地图，方向感向来极差的严懿卿居然很容易就摸到了“卫将军府”。“这么容易就到了？”看着门前“卫将军府”四个大大的隶书字时，严懿卿激动万分，哦，难道是凭借爱情的力量来到这里的？然而，脸色一暗，唉，还是因为刘璎的关系呢？
　　算了，不管这么多了，她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
　　门口的侍卫看见严懿卿，立刻拦下她，“等等，你是谁？”
　　严懿卿瞄了他们一眼：“严、懿、卿。”
　　“哦？你就是那严姑娘？”众人面面相觑。听说这严姑娘被皇帝宝贝的紧，且不是中毒了吗？怎么现在就在这里出现了？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侍卫问。
　　“靠！爷爷的！你怀疑我吗？叫你们将军出来就知道了。”严懿卿故意装出很凶的样子。
　　不是没有过风闻，这个严姑娘，先是传闻被陛下留下彻夜长谈，又说是和霍去病很好，然后又有传言她在长公主生日庆宴上对卫青大唱情歌。天哪，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真因为是曾经的永灵公主转世，所以，才一个月左右的工夫，就轻松地搞定了当朝最具风云效应的人物？
　　“干什么呢？”卫青的声音响起。
　　众侍卫连忙敬礼。
　　“严姑娘？”卫青故意吃惊地看着严懿卿，“你怎么来了？”
　　“对啊，我想来就来了啊。”
　　“你没有跟陛下说吗？”卫青有些着急。
　　“没有没有，我一个人偷偷跑来的。”
　　“你怎么能这样？”
　　“哎呀，我好不容易溜出来的，你可别现在就赶我走。”严懿卿嘟囔着说，“算我求你啦，好不好，让我进去玩一会，就一会，我在宫里很闷的嘛。好不好啊？卫将军，卫将军……”
　　实在受不了她嗲声嗲气的恳求，卫青频频点头：“好了，好了，进来吧。”
　　“真的？”严懿卿欢呼雀跃地就往里面跑。
　　卫青等她进去后，回头对一帮已经傻在那里的侍卫道：“好了，去个人，告诉皇后，严姑娘在我这里呢。”
　　“喏。”一人匆匆跑去。
　　叹了口气，卫青走了进去。他现在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同意和她演这出戏，看样子还蛮真的。

　　*******************************************************************************

　　严懿卿看着眼前朴素的院子。没有什么金玉装饰，只有许多花果蔬菜。呵呵，这个将军，怎么家里的院子弄得像个农夫果园似的。只有一角上放着个架子，上面插满了各种兵器，才体现了这里的与众不同。“哇！”她跑过去，小心地摸着。
　　“小心别弄破了手。”卫青已经走到她身边，关切地看着她。
　　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严懿卿反而笑道：“你看什么？难道是因为几天不见，就想我了？”
　　卫青愣了一下，真是直接啊。他笑着说：“看你有没有好一点。”
　　“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了。什么中毒，我怎么都没什么感觉呢？一直迷迷糊糊的，莫名其妙地中毒，又莫名其妙地好了。真是的，难得中一次毒，却都不觉得痛苦。”这话说的好像她想再中一次毒似的。
　　“我看你也好了很多了，又像个小麻雀了。”
　　“咦？”严懿卿笑着盯着卫青。“我发现，你对我的态度比原来好很多哦。”严懿卿哈哈笑着，转身继续看兵器。“哇，这个好重，都拿不起来耶。”连一跟长矛都这么重吗？
　　“你怎么可能拿的动？”卫青走上前去，一手就拿起那长矛，顺手就舞了舞。
　　“好厉害啊。”严懿卿拍手大叫。古书上说那些会武艺的人的兵器如何如何重，而那些人也如何如何厉害，轻而易举地就举起来，她今天总算也见识到了。
　　卫青放回长矛，对严懿卿笑道：“好了，你今天来不是要告诉我原因的吗？”
　　严懿卿笑了笑，径直往大堂走去。迈进大堂，她就站住了，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环顾四周，似乎每一样东西都看到过。
　　呆呆地看着，突然就听到有孩子的声音：“爹！爹！”
　　严懿卿回头，只见一个大概才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卫青，卫青脸上满是父爱的笑容。而孩子身后，跟着两位女子，衣饰虽非十分艳丽，但端庄典雅，两人身后各有一名侍女。只见她们女子对卫青盈盈下拜，不知说了些什么。
　　那难道是他的——老婆？那样的女子，才配的上卫青这样的将军吧？刘璎肯定也是这一类型的女子，这凭感觉就知道了啊。自己呢？完全是个疯丫头嘛……
　　正想着，卫青已经进来了，脸上慈祥的笑意还在。“这位是严姑娘。”
　　两名女子立即行礼，严懿卿不知道该用什么礼节，也随便照她们的样子来了一下。细看她们，都是温柔如止水的女子，连眼睛都不曾抬一下。
　　“贱妾柳云。”
　　“贱妾采荷。”
　　拜托，嫁了卫青怎么还“贱”呢？严懿卿没好气地想。“那这该是卫伉了吧？”严懿卿看着那个小孩子，笑着问。
　　卫青奇道：“你知道？”
　　“史书上有记载啊。”
　　卫青把孩子递给柳云，让她们下去，两人立即谦卑地退下。

　　卫青点上蜡烛，房间里顿时亮了许多。
　　看着跳跃的烛火，严懿卿问：“她们是你的小妾？”
　　猜不透她的心思，卫青点头，道：“都是陛下赏赐的。”
　　“哦，原来是陛下赐的呀。不过，也没什么，在古代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呢？哼，即使在二十一世纪，男人还要在外面找‘二奶’、‘三奶’呢。”
　　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卫青也不说什么。只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亲自给她斟茶。
　　“你喜欢她们吗？”严懿卿忽然问。
　　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卫青笑道：“无所谓喜欢不喜欢。自从妻子去世后，陛下便将她两人赐予我。”
　　“对哦，男人嘛，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时间长了，忍不住的，一直□□的话，对身体不好的。”
　　“噗——”卫青没想到这个古怪的女孩子会说这样不成体统的话，一口茶水就喷了出来。太丢脸了，一代名将的形象啊。“你？你？你？”卫青差点被呛到。
　　严懿卿还是一脸无辜状。“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天啊，她的天真是真的，还是假的啊？让人没办法。
　　“你？这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说的话吗？”卫青脸都红了。
　　不过，严懿卿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我有说错吗？没有吧。哎呀，这些话还不是最高级别的呢。你没听见我们姐妹们寝室的卧谈会呢。”
　　“那你的意思就是两千年后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卫青实在不敢想象，女人都变得这么奔放。
　　“不是啦，只是有一部分而已。好了，我不说了。呵呵，逗你的。”严懿卿笑嘻嘻地说，不过心里还是有些嫉妒那两个女子，即使不算情敌，但想到她们……真气啊。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来这的原因呢？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卫青急着让她切入正题。
　　看了看他，严懿卿走到窗前。
　　天上，那一轮明月照耀人间，是一种清辉。那月亮和千年后的月亮，没有任何不同，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轻轻吟着苏轼的这首词，心里有点酸涩。
　　卫青看着她的侧影，心中一动。好像，和她一样，总是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明月，淡淡清愁扫在眉间，是一种深刻而长久的美，在心中永远也无法抹去。
　　严懿卿回过头，对卫青露出迷死人的笑容，把他也拉到窗前，笑吟吟地说：“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就是刘璎的转世。”
　　面对她甜美的笑靥，卫青呆在那里。是，真的？她自己已经知道了？
　　“呵呵，当然是真的了，”严懿卿开心地说，“你知道吗？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我是最近把一系列事情联系在一起才想明白的。刘璎从小身有奇香，我虽然没有，但从小就在找我想要的那种香味，直到发现‘轮回•奇迹’这款香水的时候，我才无比地肯定它就是我要找的，而偏偏这种味道却和刘璎的一样。意思就是，我身上本来是没有香味的，是涂了香水才会这样，好像骗了很多人。”她看着卫青，笑笑。“刘璎是五岁时遇见你的，我也是五岁时第一次在历史书上知道你的的，并且从此就对你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刘璎是五年前十六岁时死的，而我五年前也是十六岁。这都很巧不是吗？而我居然穿越时空，这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再加上我一直在做梦，梦里总是那个穿着浅粉色衣裙的女子。直到前几天，我梦见她让我去回忆，我只有全部都回忆起来，才能解开我心里所有的谜。”
　　卫青听她讲完这些，转过头去。
　　严懿卿望着他的背影，轻轻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背影时，就觉得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卫青侧过脸，高高的鼻梁在脸上投下阴影。
　　“关于刘璎的很多事情我是偷听卫皇后跟霍去病讲的，还有，我问过明儿。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证明我就是刘璎的转世。不过，”严懿卿叹口气，“怎么刘璎的转世就这么差劲儿呢？什么都不如她。”
　　卫青转过身，道：“为什么要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失望？”
　　“这跟失望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她。”
　　严懿卿听到这里，有些讶异：“你，没有把我当成刘璎？”
　　“你是你，她是她，即使前世今生，也没有必要一定要联系在一起。”
　　“是我无法跟她比较吧。”严懿卿轻轻说，说得有些凄凉。
　　“不是。”卫青道，“她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而你，也没有必要一定要背负她的一切活下去。”
　　“那，你不是喜欢刘璎吗？”严懿卿已经忍不住想哭了，“你一直活在对她的记忆里，不是吗？那你不希望她重新回来吗？”
　　卫青没有回答，屋里有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许久，窗外，突然有人说：“将军，皇后娘娘派人来接严姑娘回去。”
　　卫青对窗外道：“知道了。马上就送她回去。”
　　严懿卿看看窗外，叹道：“不管你怎么想，我还是喜欢你。我才不管什么刘璎的记忆呢，我要以严懿卿的身份喜欢你。不是刘璎！”最后四个字说得铿锵有力。
　　“你，何苦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想纯粹地爱一场，在这个远离我的世界的地方，放下所有，简简单单地爱一个人。”严懿卿说完就走。
　　走到院子里，严懿卿停下脚步。眼泪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掉。真是的，早就知道会这样，怎么还抱有希望，傻兮兮地跑一趟呢。
　　卫子夫派来的兰儿催着严懿卿：“严姑娘快回去吧。皇后娘娘都急死了。”
　　“我知道了。”严懿卿抬眼时，却呆在那里。面前那房间的门自己开了，原来黑黑的房间出现了一个人影，纤纤身姿，袅袅行动，那暗香扑鼻而来。是刘璎？！
　　真的是她，只有她才穿浅粉的衣裳，只有她，才有这样的香气。她是在点灯吗？动作那么轻柔，世间真有这样的女子。终于，她抬起了头。
　　严懿卿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慢慢地——那是——怎样的美？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样的词语用来形容她都觉得是玷污了她的美貌。她美得令人窒息，她的眼，带着微笑，带着无所不知，带着天上所有的星星，带着绵延不绝的眷恋。这是一种痴，见她的人都会痴于她的美丽。还待细看时，刘璎轻笑一下，已然消失。
　　“等一等！”严懿卿想跑过去，却被人一把抓住。回过神，见是卫青。
　　“你怎么了？走到这就不动了，呆呆的，看见什么了？”卫青焦急地说。
　　“对啊，严姑娘，你眼神直直的，好吓人。幸亏卫将军把您摇醒了。”兰儿也一副很急的样子。
　　严懿卿看看卫青，又看看兰儿，平静地说：“我看见她了，看见她的样子了。她真的好美。”
　　兰儿不是很明白，卫青却立刻明白了。这房间曾经是刘璎的房间。
　　兰儿吸了吸鼻子：“严姑娘，您今天身上怎么这么香？”
　　严懿卿只是对着卫青，一字一字地说：“我今天，没有涂香水。”一阵冷风拂过，严懿卿身上一颤。
　　天上，什么时候已经没有月亮了。雪，竟又开始下了。
　　是啊，冬天，还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