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焰火》木归林M

3、第 3 章 那天的班级

　　俞忆北犹豫着，最后还是点开了向南的头像。
　　一棵树，北方很常见的银杏，不过背景是冬天，日落蓝调时刻即将结束的夜晚，枝叶散落后的树干线条笔直地孤邻邻立在平原之上。

　　向南朋友圈没有设置内容可见时间，只是发过的东西也就寥寥数几。
　　俞忆北没往下翻几下，时间便轻易倒回了好几年。

　　五年前，他曾发过一条定位，北京。

　　XN：这个城市，真的好大。

　　黑暗里，屏幕荧光晃得俞忆北眼睛忽的有些酸涩。
　　明明夏天还未完全结束，但她的指尖却突然有了凉意。
　　俞忆北的目光在他这一年停留许久，最后还是默默把手机丢在一边，沉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涂涂值完班还要继续去医院替她爸妈陪床，很晚才能回来。
　　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都是这样。

　　俞忆北决定先回老家，陪姥姥住上几天。

　　市区到县城有城际公交，只是沿路站点下来再往村子里还要再走二十分钟。
　　临近中秋，乡路两边的玉米即将成熟待收。

　　俞忆北换了卫衣休闲裤，马尾梳高高的，再加上一个中型双肩包，背影远远看去，俨然还是一副学生模样。

　　乡间早晨的光要比城市里更灿烂明亮。
　　路上时不时会迎面开来辆三轮车打量着她，然后慢慢拐进自家田里；偶尔有胆子再大点的人，会直接喊问她是谁家姑娘。

　　“秀兰，李秀兰。”
　　是俞忆北姥姥的名字。于是村里认识姥姥的人便会朝她大笑着说，小鱼回来啦。

　　小鱼是她小名，姥姥起的，只不过出了村子，很少有人知道她这个名字，就连涂涂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如果有人问起，自己应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个小名的来意。

　　俞忆北从初中起便开始住校，一直到高中毕业，每次放假她都要沿着这条路走回家。
　　小时候胆子小，尤其是秋天玉米长高以后，俞忆北经常会因为田地里一点风吹草动，便害怕地一路小跑着回家。

　　只是这些事情，她从不主动开口跟姥姥讲。直到有次回家跑太快跌倒把手上磕破了皮，从那以后，每每到了放学这天，姥姥都会早早走去公交车站等着，然后再陪她一起走回家。

　　转眼快二十年过去了，姥姥也走不动了。
　　现在的她就只能慢慢挪到村口，然后望着被玉米地蔓延遮挡的路口，静静等着俞忆北回家。

　　“秀兰婶！你家小鱼回来啦！”
　　村里骑电动车的大娘先喊了一声，姥姥这才抬头看到后面紧跟着朝她走来的俞忆北。

　　“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嘛。”
　　“年纪大了，闲不住，正好出来走走。”

　　俞忆北扶姥姥从村口石墩上起来，边走边说：“那下次记得带个垫子，直接坐石头上多难受呀。”
　　姥姥拍拍手背让她放心：“行，都听你的。”

　　辞职的事，俞忆北没打算跟姥姥讲。
　　从小到大她都按部就班没做过出格的事，现在老人年纪大了，她更不想让她替自己担心。

　　俞忆北只说自己是出差，忙完了正好有调休可以在家住几天，晚些再回北京。
　　姥姥当然信了，俞忆北是她带大的孩子，没有人会比她更无条件地相信她了。

　　老家离着村口不远，一处有些年代的老房子，姥姥结婚就是在这个院子里，风风雨雨几十年的印记都落在了房上一砖一瓦里。

　　家门口种了不少青菜，进门前姥姥先摘了把豆角茄子，然后拿钥匙开了门锁：“买好肉了，今天中午顿菜吃。”

　　河北的大锅菜。先炖了肉，然后各种蔬菜掺粉条一起下锅熬炖，香喷喷一碗，就上馒头吃刚刚好。后来俞忆北在北京也自己试着做过，但好像不管怎么添加调料，最后都不是老家柴火锅熬出来的味道。

　　姥姥在旁边准备食材，俞忆北就边烧火边陪她聊天。

　　俞忆北在北京工作七年，姥姥只去过一次。那次还是她先斩后奏预定好了所有门票骗她说不能退，姥姥这才被她连哄带骗到北京住了一个星期。

　　她很喜欢听俞忆北跟自己讲北京的故事。
　　这次也是，边听边笑，还时不时回忆下自己亲眼见过的天安门。

　　“看不够的话，我们还可以再去。”俞忆北说。
　　“这辈子见过就知足了，哪还能天天去啊。”姥姥笑笑，只是直身回头突然腰背一僵，疼得没忍住哎呦了一声。

　　烧成通红的柴火一下断成两截。

　　俞忆北急忙起身搀住她：“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了。”姥姥摆摆手，“年纪大了都这样，身子就像个小破车，零件旧了，走路都费劲。”

　　姥姥缓过来后又坚持要继续发了面蒸包子给她带回北京。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不爱好好吃饭了。”
　　“工作哪里有能做得完的时候，身体才是自己的。”
　　“你不好好爱惜自己，难道还指望着老板们心疼嘛。”
　　……

　　俞忆北嘴上应着，手上却没停下给涂涂发信息。

　　“涂涂，你在人民医院有没有认识的医生。”
　　“想带姥姥去做个腰椎检查。”

　　熟人多了好办事。
　　老家人情往来更是如此。

　　只不过俞忆北这些年都在外地，跟以前的同学也都断了联系。
　　所以她只能试着问涂涂了。

　　涂涂应该在忙，过了小半个钟头才回她：“有倒是有，但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
　　是向南表姐。

　　“我也是前两年带她家小孩才知道她跟向南是亲戚的。”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打电话帮你问问。”

　　俞忆北抬头看了眼姥姥在旁边忙碌的背影，很快回了句：“那麻烦你了，我想这两天就带她去。”

　　俞忆北是不想再和向南发生任何有可能的牵连，但事情关系到姥姥，她没办法回避。
　　别说是他表姐了，即便是向南本人，俞忆北也会毫不犹豫带着姥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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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北院就行，对，挂骨科，我会提前跟他们主任打好招呼的。”
　　表姐挂了电话，转头看到刚在河滩架起烧烤炉的向南问：“小泽以前的班主任林涂你还记得吗？”

　　“前两天刚见过。”向南说，“怎么了？”
　　表姐走过去帮忙串串：“刚才打电话说她同学家里老人不太舒服，让我帮忙问个专家医生，在想你会不会也认识。”

　　“有说名字吗？”
　　“只说了病人叫秀兰。”表姐回忆着确认，“对，就是这个名字，李秀兰。”

　　向南手里铁签微微一颤，表姐察觉到后关心：“怎么了？”
　　向南摇头，平静下来后继续手上动作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看诊时间定了吗？”

　　“明天上午十点。”
　　“知道了。”

　　向南喊小泽从帐篷里出来跟自己一起去洗水果。
　　最近他在跟南山镇政府合作推进襄市山区文化旅游开发建设项目，所以大部分时间也都住山里。
　　趁着周末，表姐一家也来山里度个假放松一下。

　　表姐还没明白他刚说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向南便已经拉着小泽走到了河边。

　　山间清水潺潺。
　　向南放下水果，挽起裤腿光脚拉小泽一起下水里捡起了螃蟹。

　　表姐远远看着，然后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她这个弟弟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情绪稳定到让人根本无法判断，此时此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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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系好了，明天到了就说是向欣医生介绍来的就行。”
　　“谢谢你，涂涂。”

　　“行了，咱俩就别互相客气了。”涂涂说，“我这两天忙不能陪你一起去了，替我向姥姥问好，检查结果出来了也记得告诉我一声。”

　　俞忆北挂了电话。
　　她还在想要怎么才能“骗”姥姥心甘情愿跟自己看医生去。
　　要不就说是自己不舒服好了，让她陪着去医院然后到了门诊再“买一送一”。

　　下午没什么事，俞忆北就坐门口陪老人一起晒太阳。
　　吃不完的黄豆放久了有些生虫，姥姥一股脑全倒簸箕里一遍遍摇晃筛选着准备晒成黄豆酱。

　　豆子滚动。
　　阳光金黄。

　　村子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俞忆北靠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院墙，听着姥姥手里有节奏晃动的声音，竟然破天荒闭上眼睛就睡着了。等到再醒来时，俞忆北还是靠躺在墙上，只是身上又多了块毯子，太阳也快要下山了。

　　“看你睡得踏实，没舍得叫你。”姥姥已经把豆子收拾好了，摸摸她的头说：“一个人在外面上班很辛苦吧。”

　　“嗯。”俞忆北难得不用撒谎，努力忍着眼泪不让她看出自己的难过，笑着说：“不过你也知道，我也很厉害的，没人敢欺负我。”

　　姥姥不说话，只是又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好让她完全靠在自己肩上。
　　俞忆北缓缓闭上眼睛，她知道，只要姥姥在，她就永远都还有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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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忆北又一次连哄带骗拉姥姥上了出租车。
　　等到了医院挂好号反应过来的时候，姥姥已经来不及且没有办法拒绝了。

　　“来都来了。”俞忆北笑着。
　　姥姥叹气：“你啊，我身体好着呢，净浪费钱。”
　　“哪里浪费，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呀。”

　　俞忆北撒着娇。只有在姥姥面前，她才会这样卸下所有防备地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骨科在西侧门诊四楼。
　　俞忆北领着老人出了电梯，只是刚到走廊拐口，她便一个慌神愣住了脚步。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面只见一个微笑着朝她们走来的年轻人。
　　有些眼熟，姥姥爬满皱纹的眼眶微微一敛。

　　“好巧。”向南停下。
　　俞忆北生硬地挤了个笑，心想这可真是一点都不巧。

　　“姥姥好，我是向南，小鱼高中同学，您还记得我吗？”
　　向南说着亲切又自然地弯腰朝她再靠近了一些。

　　姥姥眯眼认真打量着他的五官，最后终于颤着手指，略显激动笑着说：“我想起来了，你来过我们家，吃桃子过敏那个男同学，是你吧。”

　　“是我。”向南笑着，“您记性真好。”

　　俞忆北也还记着。高二那年暑假，本来班上是组织了大家高三开学前一起去城郊游玩祈福的，但是临出发前一天俞忆北发了烧，向南第二天知道后便直接打了车来家里。

　　姥姥热情地给他吃邻居家院子里刚摘的桃子，向南也没说自己过敏。
　　后来还是俞忆北先看出了他不对劲，向南这才不好意思忍着刺痒笑笑说没事，是他不愿意让姥姥的好意落了空。

　　于是这天，刚刚退烧的俞忆北，便又一口气不敢停地骑车带他去了最近的镇卫生所。
　　也是那天，龙清寺前的班级合影上，独独少了这两个人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