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焰火》木归林M

21、第 21 章 别辜负了猫

　　下午时间还长。
　　天高气爽。

　　涂涂想去后面山上转转，向南主动领队说：“一起吧，路线我比你们熟，进山安全第一。”
　　合情合理，没有拒绝的理由。
　　俞忆北顺便邀请黎凯一起：“小凯也去吧。”

　　黎凯当然一百个愿意。
　　不愿意的，好像就只有一个人。

　　向南停步拉住了他，认真问道：“你下午不是还有事吗？”
　　黎凯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向南嘴巴绊了下，最后说的也是停停顿顿：“那个，项目计划书，对，计划书你还没有给我。”

　　“小向总。”黎凯很少这样他，一双明亮又水汪汪的圆眼看他傻乐：“你是不是出差太累还没缓过来呢，计划书昨天晚上不就已经发给你了吗。”

　　“哦，是吗。”向南抿着唇角，心里仍不死心地在想着其他理由：“那……”
　　“哎呦。”黎凯等不及似的拿开他抓着自己的手，玩笑说：“实在不行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我陪两位姐姐去也行。”

　　姐姐？这时候倒是叫得嘴甜。
　　平时也没见他管自己喊一声哥。

　　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人，黎凯一般对他都是连名带姓直接喊“向南”。
　　向南歪了歪头，然后紧紧盯着黎凯那一张笑容无比灿烂的脸，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平时对他太好了。

　　“行啦，赶紧走吧。”涂涂催促说，“今天周末诶，你这个老板是不是也该给员工放个假了。”

　　向南当然不是那种会在休息时间压榨员工的吝啬老板。
　　但，这并不妨碍黎凯在美女面前故作可怜，点头附和说：“就是就是。”

　　说完，黎凯脚步轻快跟着涂涂大步走在前面。

　　向南眉心轻轻拧起，摇头笑得无语。
　　俞忆北手背身后走在他身边，望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浅浅笑着。

　　向南余光扫过她脸颊笑起来时那一点似有若无的酒窝，脚下步子也刻意放缓了许久。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今天无论如何，也都要带黎凯一起回市区。

　　.
　　从王姨家到后山，走村后小路的话也就十几分钟。

　　前两天，俞忆北自己没事在村里溜达的时候转到过这里。
　　不过当时她没敢再往前走。

　　小路两边都是玉米地，密不透风般看不到尽头，除了偶尔几声虫鸣，没有其他声音。
　　小时候俞忆北就觉得，每年秋天玉米长高了，平原土地上那一望无际的墨绿色，看起来就神秘又安静的可怕。
　　没人的时候可怕，突然从地里出现一个人的话，更可怕。

　　“再过几天，庄稼就该收了。”

　　黎凯在前面带路，说着又突然转身倒着走，眼睛亮亮地看着向南说：“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茬玉米，明年就不用种了吧。”

　　“你很期待？”
　　“当然了！”

　　黎凯又侧过脸，指着路边一片葱郁说：“看到没，就这里，一亩三分地，我妈还每年坚持要种，这地儿不好走，进不来机器就只能手搓。”

　　黎凯越说越激动，脚下差点摔了一跤：“每年中秋国庆，别人放假都是出去玩，我就只能回来，不是下地掰棒子，就是上山摘栗子。”

　　一气呵成。
　　三个人都听笑了。

　　看得出来，黎凯对种地这件事是真的很苦恼。

　　“这么讨厌的话……”向南思索着故作为难，“其实现在的方案也不是不能再次修改，要不后续改造，这片地还是保留原貌好了。”

　　黎凯吓得眼睛都大了。

　　“哥，要不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我不要你的命，不值钱。”

　　……黎凯欲言又止，最后终于闭上嘴巴，安静了。
　　俞忆北在他被怼到哑口无言、落寞转身那一刻，低头浅浅抿了个笑。

　　向南确实没有变。
　　还是跟她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一样。

　　阳光、肆意、美好，但真的接触了解过后才知道，其实他嘴巴毒、还傲娇、偶尔，也很脆弱。
　　现在想来，当初两颗年轻的心之所以会不自觉靠近，其实也是因为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人。

　　习惯了伪装自己的人。

　　俞忆北走了神，想得太过认真以至于完全屏蔽了现实里的声音。
　　等她终于从回忆里走出来，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一只野猫便从玉米地里窜出来，擦着她脚边跑了过去，紧接着又扭头不见了。

　　动作迅速又突然。
　　俞忆北不经意被吓了一跳，慌不择路躲身直接撞到了向南身上。

　　尽管双臂下意识害怕地收在了身前，但她到底还是结结实实冲撞进了向南怀里。
　　向南本能想要接住她的手，抬起又忽而僵住，无处安放。

　　嫌疑猫早已逃跑，涂涂跟黎凯也只是抿紧嘴巴，意味深长地看着贴在一起的两个人，瞪大眼睛不说话。

　　四周又重归寂静。
　　时间仿佛一转眼就过去了许久。

　　向南轻声说：“没事了。”
　　俞忆北这才后知后觉，慌乱从他身前逃开说：“抱歉。”
　　“没关系。”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目光四处躲开对方眼睛，也没再说话。

　　“走啦。”涂涂笑着的声音轻快悠扬，“再晚赶不上日落喽。”
　　俞忆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快步跟上去，这才慢慢把刚才那段慌乱又意外的插曲忘掉。

　　黎凯倒退着回去，脚步跟声音一样散漫，笑着说：“其实吧，继续种地也不是不行，谁知道这庄稼地里藏着什么助攻呢。”

　　“你说是吧，向南。”黎凯故意拖着声音拍拍他肩膀，然后小声凑近了：“我听说呀，猫送桃花，你可抓紧了，别辜负猫神的好意。”

　　向南眼帘一垂，斜眼示意他把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拿开，嘴角却是忍不住扬起挂着笑意的。

　　“大人的事，”向南语调轻快说，“小孩少管。”
　　黎凯快步追上：“拜托，我今年二十五了好嘛。”

　　二十五岁，青涩又成熟的年纪。
　　五年前从国外回来的时候，他也才刚刚二十五岁。

　　只是一转眼，五年就过去了。
　　如今的向南三十岁了。现在的他再回忆起过去五年，甚至更早以前在国外读书打工的日子，这些年的每一天似乎都长一个样子，没什么特别的。
　　他只是日复一日扮演好大人的角色，学着大人那样平淡又安静地生活。

　　如果不是今年秋天的阳光过分明媚，他差点就真的以为自己可以这样重复着过完一辈子了。

　　真好啊。向南目光宁静又坚定地望着前方，心里一遍遍想着，今年真是很不一样的一年啊。
　　是被命运格外眷顾的一年。

　　“从这边上去吧。”
　　向南指了条隐蔽小道。

　　盛夏疯长的枝叶如今都已渐显青黄。
　　小道两旁荒草丛生，但仔细看，中间是有条泛白分界线的。
　　大概两人宽。

　　向南说：“这边上去会离山顶更近些。”
　　黎凯有些惊讶：“这路是怎么被你找到的。”

　　他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上山都是走泉水村祖祖辈辈走出来的，最常见的那几条。

　　向南笑着不说话，弯腰捡了根粗壮干净的树枝走在前面开路。
　　两个女生走在中间，黎凯乖乖垫后。

　　午后斜阳细细碎碎洒在人的脸上，脚下不时能看到几颗不知从哪儿滚落来的野果。
　　黎凯钻到山里摘了几颗红果，又很快出来递给涂涂跟俞忆北说：“尝尝，很甜的。”

　　是在充足的阳光照射和时间流转下自然成熟的味道。

　　“这个叫什么？”涂涂问。
　　“酸枣啊。”黎凯说，“没吃过？”
　　涂涂摇头。

　　黎凯笑笑说：“酸枣汁总喝过吧。”
　　涂涂用力点头。

　　酸枣汁，襄市长大的孩子都喝过。
　　酸甜可口，喝完以后的棕色玻璃瓶还可以攒起来卖钱，几分钱一个，一个夏天过去，就可以攒下不少零花钱。

　　离开襄市之前，俞忆北一直以为“酸枣汁”很火，直到去外地上了大学，她才发现这个品牌，近几年都约等于是在襄市自产自销，很多人都没听过。

　　蛮可惜的。

　　见涂涂喜欢吃，黎凯又跑到林里摘了一捧出来给她：“带回去慢慢吃，不过别贪多，对胃不好。”

　　“那我这些吃完了，还想吃怎么办？”
　　“山上多得是，我再摘了给你。”

　　“这是你自己说的哦。”
　　“小事一桩。”

　　涂涂欢喜收下，顺便朝俞忆北偷偷眨了个眼。
　　俞忆北也笑了。她很喜欢也羡慕涂涂永远敢这样大大方方表达自己的感情，好像无论对方回应如何，对她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把自己的感受递了出去，这样就够了。

　　不用担心后果，也无须考虑太多。
　　是俞忆北至今没有学会的成长课题。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树荫逐渐愈发茂盛，完全遮住了太阳。
　　没有了说话的声音，潺潺流水音便开始清晰浮现。

　　俞忆北第一个停下了脚步。
　　向南紧跟着回头，只一眼便看出了她的疑惑：“听见了？”
　　“嗯。”俞忆北点点头，“山上有水？”
　　向南拿来开路的树枝往前一指，笑着说：“就在前面。”

　　小路右侧突然高出一面峭壁。
　　低处潮湿冰凉，有水从岩缝中缓缓流出，而后在下面积成一团小小清泉。

　　“能喝吗？”俞忆北好奇地问。
　　向南点了点头。
　　俞忆北试探着伸手接了一捧递到嘴边浅尝，很快便惊喜地亮起眼睛说：“甜的。”
　　“真的诶。”涂涂也喝了一口。

　　是很清爽、冰凉、甘甜的味道。

　　“现在知道泉水村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了吧。”
　　黎凯颇有骄傲地扬起下巴。

　　山水养人，也留人。
　　俞忆北指尖轻轻拂过泉水，那种冰凉的感觉令她陡然发觉，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