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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建德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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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国,启元八年。
中伏天的日头直至酉时,仍高悬半空。杨树苍翠静立瓦巷后,栖于枝干的蝉吱吱振腹,催人入眠。
建德侯府,下人们如往常井然有序四布做事,忽闻一声少女痛呼,响彻庭院。
“娘亲,好痛!快救救璃儿!”
只见一葵黄身影跳踉着,一路沿侧门直奔母亲映雪苑,右手还捂着一只眼睛。她一进门便瘫坐在玫瑰椅里,迎上孙嬷嬷捧着小盒外伤药走来。
“三小姐,您看我说那蜂子在檐角筑巢有小半年了,您非要去捅它。这下眼睛,怕是要几天才能消下去了!”
建德侯府秉承世代武将出身,后嗣无论男女皆能过上两招。三小姐舒璃亦不例外,生来活泼好动。奈何武艺不精未得父亲半分真传,闯祸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
孙嬷嬷作为陪嫁侍女,随柳氏入侯府侍奉。自舒璃牙牙学步起,没少给她收拾摊子。这不,送趟换洗衣裳的功夫,再添战绩。
舒璃摊开手掌,右眼如盘通透的核桃一样憨态可掬。肿胀感不断压迫眼皮,连同完好的左眼受了影响,眼睫眨不灵光。
她努努嘴,弱声道:“哎呀,嬷嬷你可别马后炮了,快些给我上药吧。”
孙嬷嬷连连应是。指腹沾取药膏之余,朝门外使了个眼色。侍女微微颔首,掖手向倚竹苑急趋而去。
向东南位穿过三两道月洞门,悠扬琴声逐渐明朗。踏进院落,微风拂过凤尾竹沙沙簌簌,扬起满院儿茉莉沁香。
沿着鹅卵石小路穿过长廊,海棠树下石案处,正有一女子端坐抚琴。
指尖骤停,琴声戛然而止。
女子微微蹙起游丝峨眉,一双极其清澈的柳叶眼,眼底却是看不透的冷冽。宛如凛冬白雪里一枝绿梅,沉静秀致。
此女舒茉,年方二八,乃建德侯府二小姐。
认出是映雪苑侍女,她温声询问:“可是母亲唤我有事?”
侍女欠了欠身,话儿里透着急:“二小姐,三小姐今日捅了蜂子窝,不小心把眼睛蛰伤了,孙嬷嬷请您去看一看。”
舒茉再清楚不过,这是孙嬷嬷派人来搬救兵了。以往妹妹哪次犯错,自己帮衬求上一求,母亲便不忍过度苛责,这招屡试不爽。
路上通过侍女透露,舒茉得知事出经过 。
大抵是西角门檐下生了窝黄腰胡蜂,起初大家伙儿没在意,随着蜂窝越来越大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西角门常用于杂役采买办事出入,门一开一关就会惊扰胡蜂,时不时得挨下蛰。甚至还会飞进侯府院儿里,吓得侍女扑扇着袖子乱跑躲避。奈何这胡蜂个头实在大,铜镜大的蜂巢个头,满满一窝,任谁都不敢去捅。
舒璃今日练剑时,偶然听侍女闲话提及,立马冲到西角门用火把燎了那窝蜂子。她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唯独那双眸子露在外面,被蜂子寻到机会狠狠报复。
到底肿只眼遮了视线,舒璃无法窥见柳氏冷脸,得意道:“娘亲,我今儿可是做了好事。那蜂子在角门筑巢许久,前日还蛰伤了小五,往后指不定会蛰伤其他人。爹爹说过这叫以绝后患。”来不及将嘴咧开,孙嬷嬷的手又覆了上来:“疼疼疼......”
柳氏身量纤纤,病如西子。早年因生育三姑娘舒璃落下病根,身子时常不爽利。其典雅气韵却难被病气掩盖,能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一代风华。
她在教导子女上颇为严苛,长子舒邵庭正直循礼,二女儿舒茉端庄持重,唯独小女儿舒璃随了侯爷,贪玩赖皮难以管教。
瞧着女儿大大咧咧,毫无半分闺中女子温良仪态,柳氏颦眉轻叩两下案几:“璃儿,你到底要何时才能收收性子,姑娘家整日翻墙揭瓦成何体统!”
舒璃疼得顾不上回话儿,牙缝吸着凉气在半下胡乱舞爪。从小到大,母女俩向来是一个跑在前头闹,一个跟在后面训。像今日这出,柳氏早已见怪不怪。她轻叹口气:“罢了,就罚你抄《静语》二十,小惩过错,何时抄完再出院子。”
“啊,还要罚呀......”舒璃拨开孙嬷嬷到一旁,想要撒娇却发现一边脸不听使唤:“娘亲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这次你就饶了我可好?”
算起来,舒璃这些年抄过的书足够开一间书铺,写再多静字,仍压制不了她横冲直撞的天性。
饶是她顶着独眼滑稽模样,柳氏板着脸一声不吭。
此情此景,岁岁年年,不曾改变。落在舒茉眼里不觉乏味,因为这就是家的味道。
这不同于舒璃性子活泼,舒茉自幼寡言喜静。把她往藤编摇篮里一搁不哭不闹,望着房梁一会就睡着了。随着年岁渐长,她也常爱待在屋里头读书抚琴。
妹妹总说她像祖母一样,老气横秋不爱动弹。对于舒茉来说,这样静谧悠然的时光,反能令她内心得到安定。
然太过沉静也有弊端。便是许多想法压在心里,想说又觉着可有可无。她倒有时羡慕舒璃敢想敢做,偶尔不计后果恣意一次,想来应当很痛快吧。
“母亲。”
舒茉迈入房门,先行向柳氏福身行礼。她一颦一笑格外合乎礼仪,然四目相对间总让人觉得,母女二人有些生分。
她近前俯身细细打量妹妹,左不过十四岁豆蔻年华,还是张稚嫩的圆腮脸,现下灵气中透着两分滑稽。舒茉撑扇掩唇打趣:“璃儿今日这眼睛简直比天狼星还要明亮。”
“阿姐,你又笑话我。”舒璃暗拽拽姐姐衣角,轻声央求:“阿姐快帮我求求情,娘亲又要罚我抄书呢。”
她复指指自己剔透的眼皮,满是委屈:“阿姐你看我这幅鬼样子,还能看书吗......”
柳氏不吃她撒娇卖乖这套,姐姐确是实打实格外疼惜自己。舒茉宠溺摸摸她的头,面朝柳氏时,嘴角却沉了沉:“是啊,母亲,璃儿受伤已算教训,不如待伤好之后再说。”
柳氏压根儿没想重罚小女儿,眼瞅二女儿给了台阶,此刻也气消大半。她抬手搭上孙嬷嬷,起身往卧房去:“这丫头,也就茉茉护着你。若被你兄长知道了,定要打你手板。罢了,先回去歇着吧。”
姐妹俩会心一笑:“多谢母亲。”
擦肩经过舒茉时,柳氏驻足一怔似是记起什么:“茉茉,府内近日账目可有核对?有无错处遗漏?”
落寞掠过眼底一瞬消逝,舒茉温声应道:“母亲放心,一切都很妥帖。不懂之处,账房管事也都很有耐心指点女儿。”
柳氏微微点头,回了里间。目送母亲离开的背影,她思绪踌躇,一时失神。
三个孩子中,唯有舒茉深得柳氏言传身教。熟读诗书礼乐,待人处事沉稳,配上一张温婉似水的面容,每逢宴席谁家长辈见了,都要夸赞几句。祖母曾笑趣,要想面儿上有光,出门必带二姑娘。
后因柳氏体弱需常年卧床静养,这两年侯府大半事宜,就交由舒茉协助打理。别看她年纪小,上手极快,大到宴席祭祀,小到处理侍女拌嘴,皆井井有条。人人道侯府二小姐有当年柳氏掌家风采,却无人察觉她压抑着,本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烂漫。
三日后,侯府家宴。
每逢初一十五,舒家六口人都会齐聚一堂,陪老太君用膳。
今日晚膳颇为丰盛,豆豉鸡、虾鱼肚羹、野味腊,韭花儿茄......
老太君素日蔼然逗趣,永远一副只要天塌不下来,就万事不是事的心大模样。见长孙从宫中当差回来,忙招呼粗使嬷嬷为他盛汤:“来,邵庭啊,几日没有归家了。祖母吩咐厨房给你做了茯苓鸭子汤,解暑滋补最好了。”
舒邵庭猛然端直脊背行礼,引得祖母发笑:“多谢祖母,孙儿在外不能常回来看望祖母,还望祖母勿要见怪。”
舒邵庭为侯府长子,在宫中任禁军羽林郎一职。素日在宫中当值巡视,下值后常会前往军营随父亲操兵。他被侯府寄予厚望,自幼习武下来,总一副正言厉色的呆板作派。
今夜除却家宴,还是每月十五京中固有的花灯节。即将临近秋收时节,因而此次花灯节比之以往增添了鱼灯舞,划旱船等表演,祈求今年岁稔年丰。
两姐妹一早得到姜家表姐递话儿,打算约着今夜出去同游灯会,感受下坊间热闹。可话到嘴边,谁也不敢对柳氏提此事。二人在桌下暗暗互碰着脚尖,都想让对方开口。
架不住妹妹劲大踩了舒茉一脚,她吃痛皱皱眉,不情愿住了筷:“父亲,今夜街上有灯会表演,姜姐姐约我与璃儿同去游玩。不知父亲母亲可否应允?”
并非舒璃以小欺大,实在是她太清楚,自己在柳氏那早没了信誉,不抵舒茉说话儿有份量。姐姐一张嘴,事情便成了一半。
舒明谦很宠爱两个女儿,想都没想随口答应:“嗯~你们也许久未出去逛逛了,正好......”
察觉一旁柳氏面色沉沉,他顿感半边身子发僵。舒明谦在军营里威仪凛然,唯独在夫人面前唯唯诺诺。朝中官员私下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惧内侯”,舒明谦却深以为傲。常言道家有一妻如获至宝。他自认为是个糙汉子,能娶到柳氏这般贤淑的妻子,乃前世积福。
早年在外征战,多少次于生死边缘徘徊,只因临行时柳氏那句等他回家,才有了今日封侯进爵,稚子绕膝的美满。
他清清嗓子,佯装顾虑重重:“这个......花灯节虽热闹,却也人多眼杂,你们几个姑娘难免不安全......”
舒璃不敢吱声,撇嘴戳着碗中米饭暗表不满。舒茉明白父亲话里意思,母亲不松口他也无可奈何,只得默了声儿,另寻时机。
席上静得出奇,唯有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碎响。
柳氏旁若无人用着膳,没一点反应。舒老夫人虽是婆母,但她扯手府内事权多年,不喜费脑筋拐着弯儿讲话。柳氏眼下给孩子们立规矩,她更不便搅合。席上几人偶用眼神交谈,皆不敢起话头打破沉默。
柳氏并非刻意为难,昨日她便听说工部侍郎家的千金,因庙会结缘穷书生,骗财骗色只为爬上登云梯。而今两个女儿出落的亭亭玉立,尤其舒茉正值情窦初开,若遇上个孟浪善伪的登徒子,岂非罪过。
耐不住余光总瞥到孩子们食不下咽,柳氏嘱咐道:“好了,既是你父亲应允,那便去吧,只是戌时前必须归家。”
见母亲松口,姐妹俩喜形于色,连连笑着点头。舒明谦忙附和:“对,父亲再多派几个家丁跟着你们,正好你们兄长回来,由他陪着一块去。”
一听兄长要去,舒璃不自觉敛起笑眼。舒邵庭向来严苛无趣,有他在旁约束,自己出去与在府中拘着并无区别。
舒邵庭也知自己是父亲下台阶的由头,他早已习惯此举,垂头静静喝汤:“儿子还有些公务尚未处理,就不去了,我会多派些人手保护她们。”
他顿了顿,磕巴道:“还有......姜家表妹。”
话毕,他脸色竟微微泛红,然肤色黝黑,未有人察觉他的变化。
花灯会上,月似玉盘,倒映在涟漪泛起的河水之中。河灯如星,随着清风拂动,徐徐摇摆。
几人在桥上欣赏这一良辰美景,将心愿题字书写于孔明灯上。舒茉凝神写得认真,引得妹妹好奇偷瞄。
“阿姐,这次许的何愿?”
舒茉嫣然一笑,望着灯上的几行字娓娓道来:“一愿家人安康喜乐,二愿百姓们能够早日免受战乱。三愿......”
她粉唇微张,没有继续读下去,脸颊悄然浮上两抹桃红。想来,是今日脂粉涂重了。
表姐姜温蕊瞧出她的羞赧,凑到身旁杵杵肩膀坏笑:“莫不是茉茉求过姻缘了?”
“蕊蕊!”
伴随三人放飞手中纸灯,石桥上少女的追逐嬉笑,与这片盛世繁华夜景融为一色。
孔明灯缓缓上升,第三个心愿跃然纸上:愿得一如意郎君,岁岁长相守。
“铛——铛——铛!”
桥下云客渡酒楼吆喝声吸引人群目光:“今日隐舟公子题诗,猜中字谜者,可与隐舟公子楼上同叙。”
不待众人交头议论,纷纷顾不得手上的笔,灯,簇拥而去,欲争得前面的好位子,恐错失得见京中才子的良机。
舒茉几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拥挤的人群一瞬挤散。人头攒动,舒璃与姜温蕊眨眼工夫到了桥尾,任凭人流推搡着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