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建德侯府 难道茉茉求 ...
-
康国,启元八年。
中伏天的日头高悬半空,栖于瓦巷后杨树枝干的蝉吱吱振腹,催人入眠。
建德侯府落雁居内,侍女正端着铜盆往院儿里潦水洒扫。扫帚沾地戳到两只脚一闪而过,紧接屋里头响起孙嬷嬷的急声。
“夫人,不得了了!侯爷他又被人打了!”
于是四只脚一闪而过,出了落雁居直奔正堂。打远儿看到一个穿朱色麒麟方补袍的男人,正倚坐在圈椅里捂着额角轻声嘶气。
“侯爷今儿好雅兴,这是又把谁揍了?”
柳氏悠悠来至一侧圈椅坐下,其唇色浅淡如西子,典雅气质却难被病丝掩盖。她不曾抬一眼落在舒明谦脸上,毕竟这样的场面不说家常便饭,也是司空见惯。
孙嬷嬷沾取小瓶里的伤药,仔细吹拂着,涂在舒明谦两寸细长的伤口处。两大口茶灌入喉间,他气恼道:“还能是谁,不就是那个礼部侍郎周元斌。他竟然向陛下提议,过几日接待宴请藩属,文官的位置要排在武官前头。说什么武官举止不够斯文,难免会损了我大康国礼仪之邦的名号。”正说着,孙嬷嬷的手劲加大,痛得他直咧嘴。
柳氏暗暗白了他下:“所以你就动手打了人家?”
“当然不是。”舒明谦收敛声调,朝柳氏挪了挪身子:“我虽不是宰相,肚量可不小。要因这等小事同他计较,不正着了他的道?可我好歹也是武官里的老人,总得为他们争一争面子。下了朝我本想找他好好说道说道,谁知这老匹夫竟在背后笑话咱们侯府,一家子粗鄙莽夫上不了台面。气得我当场一脚就把他踹下了左出陛阶。他知道打不过我,竟用笏板砸我的脑袋,那笏板都断了,才划了我这么一小道,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
舒明谦掌管皇宫六万禁军,先皇薨逝当夜他力抗众压,护拥当今天子顺利继位,因而深受器重。此人称得上忠勇二字,唯一的不足便是勇猛过头,总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
历来文官武将水火不容,舒明谦这双拳更是打遍朝堂无对手。不过他也并非看谁不顺眼就打,只打那些黑了心肠,给天子出馊主意的坏老头。康平帝每次都厉声斥责,实际最后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惩罚。算是借舒明谦的手,敲打教训一下朝中心存异念的党派。
舒明谦越比划越起劲,丝毫未曾注意到柳氏凝结成冰的脸。高而不危满而不溢,行事太过张扬,终会有覆舟的一日。
柳氏正欲开口劝诫,门口跳踉进来一个十三四岁,右眼肿成核桃的姑娘:“要璃儿说,爹爹打得好。敢说咱们舒家不是,就该吃拳头!”
眼前的姑娘名叫舒璃,排行老三。正值豆蔻年华的脸蛋,稚气未脱。
建德侯府秉承世代武将出身,后嗣无论男女皆能过上两招。三小姐舒璃亦不例外,生来活泼好动。奈何武艺不精未得父亲半分真传,闯祸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
今早她跑到西角门,用火把燎了一窝檐角下的黄腰胡蜂。她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唯独那双眸子露在外面,被蜂子寻到机会狠狠报复。
父女俩打量着彼此狼狈模样哧哧傻笑,颇有种臭味相投的默契。
柳氏娘家不算显赫,却也是书香门第。乐词棋画,品茗焚香样样手拿把掐。当初觉得舒明谦为人真诚,几番拒绝他仍厚着脸皮追求,便心软嫁给了他。岂料这人毫无情致,与他赏花赋诗简直就是对牛弹琴。柳氏暗暗发誓,来日有了子女定要悉心教导,万不可再教出第二个舒明谦。不想终究是失策了。
瞧着滑稽的父女俩,柳氏深深叹了口气:“我看人家周侍郎说得没错,小的没个正形儿,老的更是个一根筋。你这一脚,算是把咱们侯府,粗鄙莽夫的地位给夯实了。罢了,今后我也懒得管了,由着你们去吧。”
觉察气氛不对,舒明谦忙朝舒璃使了个眼色。接收到熟悉的暗号,舒璃上前握住柳氏的手,轻轻摇晃:“娘亲消消气,身子要紧。其实莽夫这个词,倒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一听起来就有劲儿。再说,不是还有阿姐在。祖母都说,阿姐跟娘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沉静似水,湾湾有姨。出门要想有面儿,那必须得带上二姑娘。”她倏然挠挠头,不解道:“可是娘亲,姨母不是住在姜府,姜府也没有湾呀,祖母为什么说湾里有姨呢?”
柳氏颦眉看向舒璃,眸中填满了不可置信。垂眸时唇角再绷不住,浅浅一弯:“这傻孩子,是婉婉有仪,是说女子温顺柔美且礼仪周全。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提及二女儿舒茉,柳氏眉目方有舒展。不同于小女儿舒璃性子活泼,舒茉自幼寡言喜静。把她往藤编摇篮里一搁不哭不闹,望着房梁一会就睡着了。随着年岁渐长,她也常爱待在方中读书抚琴。
柳氏育有一子二女,最后一次生产时落了病根,需卧床静养。长子舒邵庭在宫中任羽林郎不常归家,因而这两年侯府大半事宜,就交由舒茉协助打理。别看她年纪小,上手极快,大到宴席祭祀,小到处理杂役拌嘴,皆井井有条。人人赞道侯府二小姐有当年柳氏掌家风采,只是柳氏总觉得,这姑娘跟她有些疏远。
“父亲,母亲。”
舒茉静里门中,一袭青色立领长衫衬得其身量纤长。白净的面容生了双极其清澈的柳叶眼,眼底却是看不透的冷冽,宛如凛冬白雪里的一枝绿梅。
舒明谦打同僚这事儿,侯府上下已经屡见不鲜,可柳氏每次都得念叨半天。一次舒茉去落雁居送账本,从中调和了两句,柳氏竟默了声儿就此揭过。自此舒茉也成了父亲麾下的兵士,不过是救兵,随时需要随时搬。
待她近前福福身,舒璃绘声绘色复述了一遍方才经过,挽上她的臂膊柔声道:“阿姐,你说爹爹做的对不对,那人是不是该打?”
依旧是老规矩,两头都不能说不是。舒茉凝眉稍作沉吟:“母亲常说,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父亲以武官的方式对待文官,南辕北辙,拳拳到肉却不伤骨。”她顿了顿,复笑道:“若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父亲只需说一句‘竖子不足同谋’,然后转身走人即可。”
舒明谦捋着须髯挑了下眉:“这一句话就可以?”
舒明谦自是不理解,短短六个字何以能比拳头杀伤力更大。直到隔天他亲眼看到,东阁大学士瞪眼憋得脸通红,却道不出一个字。才明白这六个字,不仅仅是对本人的轻蔑,更是对能力的否定。
日子流转来到每月十五,京中固有花灯节会。即将临近秋收时节,因而此次花灯节比之以往增添了鱼灯舞,划旱船等表演,祈求今年岁稔年丰。
每日深居闺阁,舒家姐妹自是不能错过此等热闹。围着柳氏一个捏肩一个捶腿求了好久,终换来一个时辰无拘时光。然临走前柳氏还是特意叮嘱舒茉:“记住万不可同陌生男子说话儿。范知县家的小姐好心捐助了白面书生,岂知那书生把范小姐当作登云梯,转头攀上了翰林院李学士家。尤其是皮相好看的男子,最擅蛊惑人心。”
姐妹二人点头如捣蒜,风一般离开落雁居接上姜家表姐,直奔灯会。
莲灯如星,落入河中激起圆月涟漪。三姝在桥上欣赏这一良辰美景,将心愿题字书写于孔明灯上。舒茉轻轻吹干墨迹写得认真,引来妹妹好奇偷瞄。
“阿姐,这次许的何愿?”
舒茉嫣然一笑,望着灯上的几行字娓娓道来:“一愿家人安康喜乐,二愿百姓们能够早日免受战乱。三愿......”
她粉唇微张,没有继续读下去,脸颊悄然浮上两抹桃红。想来,是今日脂粉涂重了。
表姐姜温蕊看出她的羞赧,凑到身旁杵杵肩头:“难道茉茉求过姻缘了?”
“蕊蕊!”
伴随手中纸灯放飞,石桥上少女的追逐嬉笑,与这片盛世繁华夜景融为一色。
孔明灯缓缓上升,第三个心愿跃然纸上:愿得一如意郎君,岁岁长相守。
“铛——铛——铛!”
桥下云客渡酒楼吆喝声吸引人群目光:“今日隐舟公子题诗,猜中字谜者,可与隐舟公子楼上同叙。”
不待众人交头议论,纷纷顾不得手上的笔,灯,簇拥而去,欲争得前面的好位子,恐错失得见京中才子的良机。
姐妹三人尚未反应过来,任凭人流推搡着四散。舒茉由侍女霁月护着,挪步移下桥头。幸得霁月懂些拳脚功夫反应快,否则自己这小身板,怕是要被挤进河里。她理好衣裙望向空空如也的花桥,欲赶往桥尾与家人会合。
“放开我!别过来!”
忽闻左巷里传来一声女子惨叫,巷中昏暗,两个黑衣人正拖一名女子入巷尾。她躺在地上任凭黑影扛在肩头,已然失去意识。
朗朗乾坤,盛景之下,竟有人趁机欲行不轨!
方才一阵锣声已将人群尽数吸引走空,眼看黑衣人要将女子掳走,顾不得片刻犹豫,主仆二人点头会意,霁月率先冲了上去。舒茉就地捡起一块石头紧随其后,一同追进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