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梧》南淮星

17、赌 隐瞒与追问

　　“人树合一”这几个字听起来浪漫超脱，事实却是残酷的，似乎这四个字每出现一次、就会有一条英勇的生命牺牲，有人调侃说这就是植物系异能者的命运。这四个字是胜利的关键，也是生命的暂停键。

　　总部研究所对这一问题进行过实验，但无一例外的失败。后来，很少有人尝试去修复这个bug，总部的人换了一种补救方式：尽量降低植物系异能持有者的人数。

　　在与齐易阳海边交谈过后，楚筠开始关注这一领域，他通过Adair获得了许多当年实验员的实验记录，可看的多了，眉头也皱的更紧了。

　　手里的种子与失败的实验记录同框，楚筠脑海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放下手中的物品，站起身，学着齐易阳将两种异能融合在一起，这个过程是痛苦的，他感受到身体在一点点脱力，体内冗杂的异能也因为两种异能的流失而开始失衡。

　　楚筠紧咬牙关，冷汗浸湿了鬓角，两种异能最终成功融合为种子，也许是因为异能浓度不同，他的种子颜色要更加深一些。

　　楚筠扶着座椅靠背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看着这颗躺在左手手心里的翠绿的种子，手指向内缩去，形成一个拳头，他尝试去控制种子里的力量，但事情显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种子失了控，像黑洞一般贪婪的吸食楚筠的力量，楚筠猛的松手，将种子甩落。

　　种子脱离了手，才悻悻的停止吸食，而楚筠的那条手臂也陷入了良久的无力，他发现他的左手抬不起来了。楚筠没有声张，只是用右手在报告上写下“初代试验品极其不稳定，需要改进，本次实验失败”。

　　他本以为这只手几小时内便可恢复，但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天。

　　徐刈最先发现楚筠不对劲的。他发现楚筠在授课过程中只用右手示范，而像射箭之类的需要双手并用的动作，他仅仅单手比划用口头描述。整整两个小时的指导，徐刈从未看见楚筠抬起左手。

　　“楚筠，你的手怎么了。”下课后学员们陆陆续续离开，场馆内只剩下徐刈和楚筠两个人。

　　“没什么，扭到了。”楚筠面不改色的回答。

　　“扭到了。”徐刈重复着这三个字，走到楚筠面前，一把抓过楚筠的左手手腕，迫使他抬起手臂，“扭到了能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了？”

　　楚筠没说话，徐刈能感受到那只手的虚弱无力，他心里又气又疼，他气楚筠瞒着他，同时也心疼他。

　　“现在装什么哑巴，我问你话呢，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在这儿吼什么吼。”

　　“抱歉，是我失态了。”徐刈说着松开楚筠的手，“请你告诉我，你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筠偏头避开他的眼神，他右手握着左手手腕，“剂量调配错了，实验失误造成的反噬，缓缓就好。”

　　“真的？”徐刈半信半疑。

　　“我骗你干什么。”

　　“最好是这样，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知道吗？”

　　“知道了，真啰嗦。”

　　徐刈看着眼前“炸毛”的某人，莫名有些想笑，“一会我帮你跟苏队请假，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回来。”

　　“啊……好。”面对徐刈态度的360度大转弯，楚筠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现在去哪？我送你去宿舍？”

　　“我又没残，自己能走。”

　　“没事，我送送你，反正我现在也闲着没事。”

　　楚筠没回话，算是默许。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

　　“话说，总部不是给你分配了房子吗，为什么还要待在宿舍这小破屋啊。”

　　“太远了。”楚筠淡淡道。

　　“什么太远了？”

　　“房子，总部给我分的那套房子离这里还是有些距离的。有时候下班赶上晚高峰，要堵好几个小时，麻烦。”楚筠单手插兜，左手垂在身侧，他语气平静。

　　“那确实挺麻烦的。”徐刈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寻常，他笑着应和。

　　“徐刈。”

　　楚筠冷不丁的叫他的名字，徐刈步调微顿，开口询问：“怎么了？”

　　“……没事。”

　　有是这样欲言又止，你似乎总在瞒着我，我难道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徐刈心想。

　　徐刈没说话，两人之间那堵融化许久的冰墙，又有了凝结的趋势。

　　他都快要忘了上一次感受到被推开是什么时候了，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两周前的一个傍晚，徐刈站在顾问办公室门前，良久才敲响他的门。

　　“请进。”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感，徐刈推门进去，就看见楚筠这个人被围在文件中间。楚筠见他进来，手下意识将面前的文件合上。

　　“副队？”

　　“嗯，你在看什么呢，这么专注，连搭档都没认出来。”徐刈将门关上，倚靠着桌子，语气里满是调侃和嗔怪，但心里却莫名发酸。

　　“一些实验记录，找找方向。”楚筠整理着文件，他抬头对上徐刈那琥珀般的眼眸，那眼神明明和以前一样看着很欠揍，但楚筠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徐刈……你这是怎么了。”

　　“啊，没事，有点困了。”

　　“困了就回去休息，困了还窝在我办公室干什么。”楚筠看得出徐刈在骗他，但他懒得追问太多。

　　“这不是想邀请楚顾问共进晚餐吗，赏个脸，好不好？”

　　“算了吧，我还有工作。”楚筠语气淡淡的，手上整理文件的动作不停。

　　“你的工作，难道就是把自己埋在一堆文件中间？”徐刈猛地抓住楚筠的手腕，逼迫他看着自己，“还记得你刚来时我对你说过什么吗？这里的专家、实验员不止你一个，何必这么拼，亚洲分部是比不上总部的人才济济，但是也不至于离了你不行。楚筠，你需要休息。”

　　“我……”楚筠眉头微皱，他看着徐刈，那双蔚蓝色的双眸中蕴含着令徐刈难以言喻的情感——固执、无奈还伴着一丝逃避。

　　徐刈至始至终不知道楚筠到底在躲藏什么，楚筠表面上看着温和、对所有人掏心掏肺，但却时时刻刻做好把人推开的准备，他从不会主动向外界展露真实的自己，这一点是徐刈在与楚筠搭档出差和平日相处的细节中得出的结论……

　　“喂，徐刈，你发什么呆呢？”不知何时，楚筠站在徐刈面前，抬头看着他。

　　“没什么，走神了。”徐刈尴尬的偏过头躲开楚筠的视线。

　　“行，你忙去吧，我自己回宿舍，不劳烦您送了。”楚筠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他故意走的很快，为的就是不让徐刈跟上来。现实也确实如他所愿，徐刈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抬起手朝那远去的背影伸去，像是在试探。但他所触碰到的只有没有实感的空气，没有他所熟悉的体温。

　　楚筠靠着墙壁行走，他低着头，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一路上他的脑海里都是徐刈刚刚的偏头和躲闪的眼神。

　　但现实没有给他时间多想，警报声在走廊回响，徐刈和楚筠被任命为此次任务的行动人员，而此时的苏仑并不知道楚筠手臂的状况，因为他的工作太多又重新突发状况，根本没注意到徐刈发来的信息。

　　楚筠看着自己那条虚弱无力的手臂，像是下定决心般将右手覆在左手手腕上……

　　五分钟后，楚筠姗姗来迟，徐刈比他先一分钟到达，传送室内苏仑焦急地踱步；“你们俩终于来了，快快快，情况紧急。”

　　“三个进化后的形梧同时出现在槐花山，分部里的队员没有能胜任的，只有你们，所以……”

　　“没问题，我们现在就出发。”楚筠开口打断苏仑，率先一步进入传送舱。

　　徐刈跟着他进入，传送舱启动，还要等一会才能到达槐花山，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徐刈看着楚筠的左手，那只手似乎真的恢复了体力，徐刈不知道楚筠是怎么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恢复的，但看着楚筠额头渗出的汗，他心中也有了猜测。徐刈将一旁的水递给楚筠：“喝点水。”

　　“谢谢。”

　　“楚筠，你的手还能战斗吗？”

　　“可以，已经恢复了。”楚筠说着抬起左手在徐刈面前晃了晃。

　　滴——

　　“到了，我们走。”传送舱的门开启，他们现在正处于森林之中，楚筠幻化出一把弓，率先一步冲出去。四周是高大的槐树，鸟群掠过森林、惊慌的叫个不停，徐刈朝鸟群飞来的方向看去，“看来，他们应该在那边。”

　　两人在树木中穿梭，越靠近森林深处，惨叫声就越大。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三个形梧，四周是断树和鲜血、一片狼藉。

　　那三个形梧像是感受到一般，头旋转了一种可怕的角度，三双涣散的、充满戾气的眼睛死死盯着后闯入的两人，那眼神像是要把闯入者撕碎，然后吃干抹净。

　　“别愣着，我们得速战速决。”楚筠说着握紧手里的弓，他纵身一跃，跳到树上，朝形梧射出数箭。这些箭为徐刈的进攻开路，徐刈是强攻系擅长近战，他挥舞着拳头，每一拳都用足了力、每一拳都正中要害。电光火石间，形梧被击退数米远。

　　楚筠见状，收回弓箭，从树上一跃而下，他手中的武器变成了利剑，与徐刈共同作战。

　　“他们太强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得先找出他们的弱点。”徐刈被两个形梧左右夹击，眼看着体力被消耗殆尽，逐渐不敌形梧。

　　楚筠的剑被形梧抵住，他蓄力，然后猛的向前一瞪，一脚踹中形梧的腹部，形梧踉跄着后退，趁着这一间隙，楚筠来到徐刈身后，找准时机将他从两个形梧的攻击中解救出来。

　　楚筠带着徐刈逃出包围圈，他感受到自己手上的潮湿，低头看去，满手的血，他看向徐刈的肩膀，那里有一道很长的口子，看样子是被树枝划穿的，“徐刈，你受伤了。”

　　楚筠将手按在徐刈的伤口上，伤口处泛着光，一股暖流从伤口涌入徐刈身体，这是楚筠在用治愈系异能为他疗伤。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

　　“怎么这么不小心。”楚筠虽语气里满是嗔怪，但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关心与心疼。

　　徐刈心说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但还是发自肺腑的向楚筠道谢。

　　“谢谢你，楚筠。”

　　“别说这种令人肉麻的话，战斗还没结束呢，等任务结束再谢我也不迟。”楚筠擦了擦手上的血，将徐刈从地上拉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随后拿起各自的武器重新战斗，而这一回，他们的配合明显更加默契……

　　“楚筠！那个金眼睛的，他的弱点是脖子，你用箭给他射穿！”

　　“好！”按照徐刈的指示，他腾空一跃、将整个身体抛在半空，他眼睛微眯，箭以一种十分刁钻的角度射穿形梧的脖颈，那形梧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倒下。

　　“挺帅啊，楚顾问！”目睹全程的徐刈当真想放下拳头，给楚筠鼓掌，只可惜现实不允许。

　　“想学吗？等打完这一仗我教你啊。”楚筠说着又将箭瞄准到一个穿褐色体恤到形梧，“让你也帅一把，那个褐色体恤的，他的左臂。”

　　“行啊，够仗义。刚才就是这家伙弄伤我的。”徐刈看着那家伙，拳头青筋暴起，他跳到树上，借力飞到那形梧身后，伸手一把抓住其左臂，随着“咔咔”的骨头断裂的声音，那条手臂被徐刈硬生生掰断，看得一旁的楚筠直皱眉。

　　“我以后可是不敢惹你了，万一你哪天心情不好再把我的手臂给拧下来，那得多疼啊。”楚筠环抱双臂，故作害怕的说，时不时在“啧”几声。

　　“不会。”徐刈说着将那形梧往地上一放，十分悠闲的走到楚筠身边，现在场地上只剩下一个黑色头发的形梧，朝着二人扑去。

　　这形梧和其他两个不一样，其他两个会使用工具，而他除了样貌，其他的和低级的形梧特征基本一致，因此他们推测，这个形梧的弱点是他的眼睛。

　　可能是上天眷顾吧，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在利剑刺入眼球的瞬间，那形梧身体一僵，卸了力、像是被一次性抽走所有生气一般，直挺挺的倒下。

　　“可真难缠啊。”徐刈整了整骨，将形梧们绑在一起放进传送舱。而楚筠则盯着那个黑头发的看了好久，“看来，回去得进一步研究了。”

　　“嗯，也别太累了。”徐刈向楚筠伸出手，扶着他进入传送舱，“我们回去吧。”

　　“好。”楚筠的力气所剩无几，他靠着座位上的抱枕，右手再次握住左手手腕，光芒泛起。

　　“现在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恢复力量的吗？”

　　闻言，楚筠手上动作一顿，眼神暗了暗，随即开口回答：“就这么修复啊，当时情况紧急吗，我也没顾得上那么多……”

　　徐刈没接话，他盯着楚筠的眼睛，想从中挖掘出什么来，但他放弃了，整个传送舱陷入一种静谧的氛围当中，徐刈知道楚筠不会告诉他实情，但他还是想赌一把，赌楚筠会告诉他真相、赌楚筠不把他推开……

　　他又一次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