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歌》幼发拉底

1、母亲的歌。

　　我想念我的母亲了，整整一天，因为想念，而心神不宁。
　　由于昨天睡觉比较晚，今天上午有些赖床，还正在梦中的时候，手机在枕头下面疯狂地震动起来，我迷迷糊糊接起来，母亲熟悉的声音自那边响起：孩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确是不知道的，这是没有办法确定的一件事情，她只知道我回去，并不知道我确切的时间。我只当她是平日里的关照，所以打电话给我寒暄。于是漫不经心的说：不知道呢，也许要一个多月吧。有什么事情吗？
　　母亲接下来的那句话，让我自责到无地自容。她说：没事，家里的枣儿熟了。今天要收的，你如果近期回来的话，我给你留一棵枣树不收了。你回来有鲜枣儿吃。
　　我的意识瞬间清醒，眼泪一下子不争气地划出了眼眶。
　　只是我不敢出声，怕是电话那边的她又要担心的。我只得顺一下的心绪，很平静地说，没事，不用给我留了，你们收吧。
　　电话挂掉之后便不可抑制地想念。心心惦念着几千里之外的她。
　　我想起她鬓间的白发，想起她越来越多皱纹的脸，想起她干枯黑瘦的手，以及她从来不舍得花钱去检查的病怏怏的身体。
　　她是个美丽的女人，我一直这样觉得。美丽在我的词典里，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褒奖。它远远胜过一些诸如“漂亮”之类庸俗的字眼。
　　我曾经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像是现在拍照时候的特效一样的黑白，她绑着两个麻花辫子，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服，有些拘谨地站在姨姥姥的身后，表情却很是自然。那个年代的女人，不像现在有很多的保养品，她的皮肤却好的不像话。或许是由于那个年代，绿色的东西比较多吧，她的脸上映出年轻姑娘的粉嫩水灵，还有单纯的浅浅笑容。
　　母亲说，那时候，只有春节才舍得给自己做身新衣服穿。姥爷走的早，姥姥体弱多病，在母亲很小的时候患了大脑炎后来就双目失明了。可是生活还要继续。日子的艰辛难以想象。母亲在家里排行老三，大舅跟大姨那个时候估计是已经成家了吧，只剩下母亲，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小舅。那时候还是村子里的生产大队，不像现在是各家各户分开过的，母亲说，在村里吃大锅饭的年代，是要靠每天帮大队上干活记工分来算报酬的，大概就是多劳多得的意思吧，我的近代史学的也不好，除了在母亲的亲身经历的复述中了解那一段历史之外，是没有其他深刻印象的。那时候她每天放了学便要背上筐子去割草，或者是帮大队上出力干别的活，好用记下的工分来换取家里人的口粮。那时候母亲学习成绩很好，一直在班上是名列前茅的。只是后来，也许是家里条件原因吧。念到高中毕业，就没有念下去了。不过那个年代的高中毕业，在村子里应该也是才女了吧。她说，后来在帮生产队浇地的时候，都是一边浇地一边拿了本书在读。后来因为这个，被主任骂了一顿，她就不敢再有类似的举动了。那时候是七十年代，她七六年高中毕业，我是一直替她惋惜的。后来问过她，七七年恢复高考以后为什么不去试试，她只是摇头苦笑。我想我大概也明白了。那样的家庭背景下，就算她可以考上大学，又怎么样呢？
　　后来就支撑起整个家庭了。那时候我们那片种绿豆的比较多，种小麦的特别少，但是面粉是家家户户都要吃的。于是只能用绿豆去别的地方换等价的小麦然后再磨成面粉。她说，她曾经骑自行车驮着一口袋绿豆跟几个男人去了山东，天不亮的时候顶着星星去的，天黑透了才又顶着星星回来的，而这样的艰辛，只为了换取家里人的粮食。我没有办法想象，她不到一米六的小个子是怎么蹬着自行车带着那么重的东西走了那么远的，那年代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小自行车，全部都是28的大自行车。可是我的母亲，为了这个家庭，她跟那群男人一起去的时候，竟然毫不逊色。
　　母亲十八岁那年，姥爷就去世了。穷人孩子早当家，这句话俗是俗了点儿，但是话俗理不俗。母亲是用她实实在在的经历，让我明白这个道理的。姥爷病重回家的时候，天津的工厂还欠着老爷的工钱。那年代的工钱，对于一个母亲那样的家庭来讲，是不容忽视的。于是年轻而倔强的母亲，一个人踏上了去天津要账的旅程。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我不知道究竟要多大的压力，心中要有多少对这个家庭的爱，才能让她这般勇敢与坚强。后来是否成功，我是不知道的，这样的过往，我总是不想多问。
　　这段往事，母亲偶有跟我提起，只是我不争气，多数已经忘却或者记忆甚是模糊。只想起一些零星的片段，再从脑子里散散地排列成行，然后记录下来。我确实不是一个好的笔者。可是这并不影响我对母亲形象的刻画。
　　母亲是个开朗的人，我常常想，如果不是那个年代，那样的家庭，母亲该是怎样的光芒四射。我一直沉浸在这样对她的想象里不能自拔。
　　她是25岁的时候嫁给父亲的。这大概是她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
　　父亲是个木讷的人，自我记事以来，他从不与母亲拌嘴。只是忍着让着。我是一直替母亲庆幸的，她吃了前半辈子的苦，终于遇上了这个懂得爱她怜惜她的男人。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讲，还有什么可以比得过呢？
　　或许她本以为，日子就应该一直这样平静下去。但是母亲始终是苦难的人，有些东西，像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那般，逃也逃不掉。
　　26岁的时候，她迎来他们第一个孩子。她没有跟我说起过当时的心情，只是我想，肯定是兴奋而欣喜的，夹杂着初为人母的紧张与惶恐。可是上苍就是注定了不让她安定，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母亲发了一场很严重的高烧。而这场高烧的罪恶，给母亲带来的痛楚，是撕心裂肺的。他们还未曾谋面的孩子，就这样在还没来得及看见母亲的时候，夭折了。
　　我想，母亲当时，肯定是痛不欲生的吧。要不然为什么后来跟我提起这些的时候，眼里总是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呢。
　　直到第二年的时候，哥哥出生，才稍稍的缓解了一下母亲的疼吧。
　　只是母亲身体开始不好了，到她再次怀孕的时候，本来足月了，打算顺产，却不巧赶上了脐带在孩子的脖子里绕了几周，然后，命运又再一次跟母亲开了个大玩笑。那时候医疗条件也不像现在这样好，于是第三个孩子——再次夭折了。
　　我非常能体会母亲当时的心情，哥哥小时候体质比较瘦弱，幸而还是比较健康的，不然本就命途多舛的母亲，该是揉碎了心，也平息不了的。
　　后来就是我给母亲带来的不幸了，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是没有呼吸的。我不知道如果我再次没有活下来，母亲会不会就此疯掉。我知道作为子女来讲，说这样的话可能会有些不太中听，不过后来母亲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我是打心里心疼她的，甚至是很多时候背过身悄悄啜泣，我心疼眼前这个开始慢慢变得神色苍老的女人，为了我们，所付出的一切。
　　她是一个女人，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她有她的承受限度，有她的内心世界，有她的心酸，有她的苦楚。只是有些东西，即便是儿女，也是无法体会的。她这些年，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坎坷与泥泞，怕是只有她自己才会了解吧。
　　直到我上学，后来开始慢渐渐变得懂事。然后越来越知道体谅父母的时候，我才慢慢明白，母亲这一生，倾注在我们身上的，又岂是一个爱字可以形容的。
　　我跟哥哥同时上学的时候，她每天都很早起床，给我们做饭。那时候别家的孩子每天早晨都是吃泡面的，可是我有这样一位美丽的母亲，我跟哥哥，上学这么多年，几乎每一餐，都是她天不亮就起床给我们做出来的。有时候是焖面，有时候是米饭，有时候是简简单单的炒馒头，但总会搭配上我们爱吃的菜。那样简单的饭，一下子，便灌注进了爱的味道。
　　她体质总不那么好，每年家里都会种些花生，用来榨油的。可是每年收花生的时候，她都会毫无例外地闹一场病。我是万般无奈的，每年都不在家，得知了消息以后打电话回去，苦口婆心劝她一顿，说不要那么卖命了，不至于的，我们都大了，这是图什么呢。只是我劝她的时候，自己心里也知道，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她还是会在点滴打完的时候，拔下针头就立马一头冲进漫无边际的农活里。每次想到此，我的眼泪就像开闸的河水。心疼，并且深深自责着。却只能咬着下唇不发声。我知道，我哭，她会比我更难受。

　　她现在开始慢慢变得像个孩子了，在我们长大了都离开家了以后，她会在寂寞的时候拉上父亲跟她打牌，很简单的扑克游戏，也能让她欢欣起来。若是有了时间便会出去搓麻将，我自然是欣慰的。父亲还会经常给她买些吃的，像哄个孩子那般，疼着宠着。他们这样让自己开心起来。我内心深处，有一种满满的温柔的感动，疯狂地潜滋暗长着……
　　所有好的故事，情节都跌宕起伏。而母亲，就是这样一本书吧。
　　关于她的故事，写上几天几夜恐怕也是写不清的。我只是今天想了一整天，晚上就写点东西来慰藉一下自己的心情。这种时候，从不敢打电话回家，怕电话一接通，眼泪就要不争气地泛滥了脸颊。
　　只是我将永远也表达不清楚这爱了。
　　关于这爱的博大，这爱的从容，这爱的坚定，以及这爱的无私。
　　我总在想一个方法，让她明白，我也一样，那么那么爱她，像她爱我那样。可是总觉得语言是不够的，再怎么重复，也还是不够。
　　那就，放在心里吧，一层层积压着，满满的。就要溢出来。
　　那些我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