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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死士的故事2(完)伪he 雷雨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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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还在继续,只是势头稍缓。
寝殿的火终于被扑灭了,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水汽混合的难闻气味。横梁砸落处一片狼藉,烧黑的木头和湿透的帷幔残骸堆在一起,水迹蜿蜒流淌,浸透了昂贵的地毯。
萧彻被几个黑影从废墟旁扶起来时,浑身湿透,衣袍上沾满了烟灰和十七喷溅出的暗红血迹。他的手掌还残留着触碰十七后背时那片凹凸皮肤的触感。
“真是一群废物!”
他站稳后的第一句话便是怒骂,声音因吸入烟尘而嘶哑,带着未消的惊怒和一种更复杂的烦躁。火起时,这些本该随时护卫在侧的死士竟没有第一时间出现,虽然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不许这些带死气的傀儡离寝殿太近,免得沾染晦气。此刻这规矩却成了讽刺。
跪在周围的几个黑衣死士垂着头,如同没有听见辱骂的石头。他们确实没有反应,只是保持着护卫的姿势,等待下一个命令。
侍女和侍卫们还在忙碌地清理现场,提水泼洒可能复燃的角落。轮值的死士们围成一个半圆,将萧彻护在中央,动作整齐划一,眼神空茫地扫视着四周可能存在的危险。
萧彻的目光掠过他们,最终落在那片横梁残骸旁。十七的身体半掩在烧焦的木料和湿透的织物下,一动不动。
“把他拉出来。”萧彻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冷硬。
两个死士立刻转身,走向废墟。他们的动作谈不上粗暴,但也绝无温柔,一人抓住十七的肩膀,一人拽住他未受伤的右腿,如同搬运一件货物般将他从杂物中拖了出来。十七的身体软绵绵地耷拉着,左腿以诡异的角度垂着,后背焦黑的衣料下,皮肉烧灼的痕迹清晰可见。拖行时,他的头无力后仰,露出苍白脖颈上跳动的、微弱的脉搏。
萧彻盯着那张灰败的脸,胸口衣襟上暗红的血渍还在散发腥气。他看见十七的胸口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还活着。
“把他带回去,好好治疗。”萧彻移开视线,语气听起来依旧不耐烦,“没好前不用执勤。”
命令下达,他不再多看十七一眼,转身朝着另一处未受火灾波及的偏殿走去。湿冷的衣袍贴在身上,后背却还残留着被那具身体死死压住时的灼热和重量。他需要换身衣服,需要冷静。
死士们沉默地执行命令。一批人跟上萧彻,保持距离护卫。另一个身材高大的死士——编号十一,弯腰将十七背起。“带回去”的意思,他们理解为死士营。这已经是王爷罕见的“仁慈”:至少不用回那个废弃的马厩了。
……
偏殿比主寝殿小些,陈设也简单。萧彻换了干爽的亵衣,挥退了想留下伺候的侍女。他需要独处。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偶尔还有遥远的雷鸣。他躺在榻上,闭上眼睛,但掌心那片凹凸皮肤的触感、十七咳血时破碎的神情反复在脑中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阵头晕,喉咙发干,身上忽冷忽热。起初他以为是今夜惊吓疲惫所致,但不适感越来越重。他试图喊人,却发现声音微弱,偏殿外守夜的死士不会擅自靠近,侍女们更因他平日的阴晴不定而不敢轻易入内。
意识渐渐模糊。
……
萧彻觉得自己变小了,大约只有十岁。脑袋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呼吸滚烫,浑身酸软。他在发烧,难受得想哭,但身为世子不能哭。房间里很暗,帷幔垂着,他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觉得世界都在旋转。
然后,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那触感很舒服。接着,他听到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努力显得沉稳:“世子殿下……”
是十七。对了,今晚是十七执勤。其他死士都只守在屋顶或院外树上,只有十七被特许可以进入房内——是他自己允许的,因为他喜欢十七在身边。十七有时候还会偷偷从外面给他带糕点,那些民间的小玩意儿,比王府精致的点心更有趣。
温温的水凑到唇边,他本能地吞咽。水流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烛光昏暗,但他认出了那张脸。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眉眼干净,眼神里有真实的担忧。
“十七……”他听到自己软糯的、带着病气的呼唤。
“世子,大夫很快就来了,再喝点水吧。”十七的声音很轻,小心地又喂了他一口。
萧彻迷迷糊糊地,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到了更远的画面。是王府后山的桃花林,春天的时候开得像粉色的雾。他指着最高的一枝,任性地命令:“十七!我要那枝!最上面最好看的!”
十七二话不说,灵活的攀上树干。花瓣扑簌簌落下,落了少年满身。他折下花枝,跳下来,稳稳落在他面前,递上那簇开得最盛的桃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完成任务的轻松笑意……
画面闪烁,又被高热搅乱。
似乎有说话声、脚步声,然后有更苦的药汁灌进来。他抗拒,但那只微凉的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声音温和却坚定:“世子,喝了药才能好。”
他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感觉那只手不时探探他的额头,替他掖好被角。有人守着,似乎就没那么难受了。
……
烧好像退了。
天应该亮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按照惯例,这个时辰侍女该进来伺候他起身了,但今天没有动静。
他昏沉着,听到门外隐约有细碎的交谈,然后是匆忙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贴身侍女惊慌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侍女的声音带着恐惧,探手一摸他的额头,惊呼,“好烫!快,快去请大夫!”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
再次睁眼时,萧彻看到了床顶熟悉的织锦帐幔。偏殿。不是儿时的寝房。
贴身侍女正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用小银勺小心地喂到他唇边。见他醒来,侍女明显松了口气:“王爷,您醒了!大夫刚走,您昨夜感染了风寒,又受了惊,发热了。大夫说这贴药再喝三天,静养便好。”
萧彻“嗯”了一声,顺从地喝下药。药很苦,但他心里更乱。
梦里的东西,不是梦。是记忆。
他想起来了。更多碎片涌了上来: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眼神鲜活、会因为他一句夸奖抿嘴笑的十七;那年他贪玩溜出府遇刺,混乱中摔进冰冷的湖里,呛了水,醒来后就忘记了很多事;父王勃然大怒,认定是随行护卫的死士失职……
然后,死士们就被带走了。再回来时,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是母亲。他的母亲,那位有着苗族血统、总是温柔笑着的女子,也是族中有名的炼蛊好手。父王深爱母亲,也从未忌讳她的本事。当年,定是母亲用了蛊,植入了死士们体内,抹去了他们的情感,让他们变成绝对忠诚、绝对服从的傀儡,一切以他的安危为准。
因为他遇险,因为他失忆,因为他可能受到的惊吓。所以,那些陪他长大、本该有血有肉的人,就成了如今的行尸走肉。
包括十七。
而他这些年……他对十七做了什么?
“该死的。”萧彻低咒一声,猛地掀开被子坐起。眩晕感袭来,他晃了晃,不顾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亵衣,赤脚就往外走。
“王爷!王爷您还发着热,不能出去啊!”侍女慌忙拿起榻边的狐裘披风追上来。
萧彻已经拉开殿门。清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些。
“十一!人呢!出来!”他对着空旷的庭院厉声喊道。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院角的古树上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跪在他面前。正是死士十一。
“十七人在哪里?带我过去。”萧彻的声音紧绷着。
十一抬头,空洞的眼睛看了萧彻一眼,似乎对王爷穿着单衣、赤足站在冷风里的行为无法理解,但这不影响他执行命令。他站起身,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侍女赶紧将狐裘披在萧彻肩上,又慌忙让人去取鞋袜。萧彻却等不及,裹紧披风,跟着十一踏入清晨冰冷的石板路。
……
死士营在王府最偏僻的西角,是一排低矮简陋的砖房。十七的房间在最里面。
推开门,一股劣质金疮药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小得可怜,只放得下一张窄床和一把歪腿的木头椅子,就显得满满当当。十七就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洗得发灰的旧被。
他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昨天包扎过的绷带,此刻多处渗着暗红的血迹,尤其是后背和左腿处,显然只是草草处理过。左腿的夹板绑得歪斜,一看便知接骨粗糙。
萧彻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紧接着是翻涌的怒火和……尖锐的悔恨。如果他晚来一天,不,甚至晚来几个时辰,这个人可能就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了。
“去!把大夫给我叫回来!立刻!”他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侍女道,声音因为愤怒和别样的情绪而发颤。
侍女吓得一哆嗦,连忙跑出去。
萧彻走进这间逼仄的小屋,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伸手,轻轻拂开十七脸上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的黑发。
露出那张脸。鼻梁高挺,眉毛浓黑,五官其实生得很端正,只是常年面无表情和失血,让这张脸显得过分冷硬和苍白。
萧彻的指尖拂过他干裂的嘴唇,触感粗糙。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十七……我的十七……”
……
大夫来得很快,额上还带着跑出来的汗。看到床上十七的状况,老大夫也倒吸一口凉气:“哎呦,这位侍卫伤得可太重了!这绷带渗血成这样,必须重新清理上药包扎!”他又仔细摸了摸十七的左腿,脸色更凝重,“王爷,这腿骨……接歪了。只怕得……得重新敲断,对齐了,再接一次才行啊。”
萧彻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嗯。治好他。”
“现在这位侍卫气血两虚,昏迷不醒,需先止血治外伤,用些补气血的汤药吊着,待稳定些,才好行接骨之术。”大夫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开药箱。
重新清理伤口的过程,即便在昏迷中,十七的身体仍会本能地细微抽搐。烧焦的皮肉被小心清理,撒上药粉,用干净的绷带一层层裹好。大夫写了药方,侍女接过,急忙去抓药煎制。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彻握住十七放在身侧的手。那手很凉,指节粗大,布满厚茧和细碎的旧伤。他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子,低声道:“等母亲回来了,就让她给你解了这蛊。不止你,还有十一他们……母亲最疼我,她会答应的。”
他知道父母又出门游历了。父王早年征战落下旧疾,卸下实权后,便常带着母亲四处走走。这次出门已有两三月,算算时间,再有一个月左右也该回来了。到那时,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萧彻的父亲是当今皇帝的胞弟,曾战功赫赫。母亲虽是苗女,却得父亲全心爱护。皇帝表面兄友弟恭,对萧彻一家也多有赏赐,似乎并无嫌隙。
他此刻还不知道,遥远的山道上,一场针对功高震主的弟弟的截杀已经发生。他敬爱的父王已然坠崖身亡,擅蛊的母亲也未能逃过毒手,随行的十名顶尖死士全军覆没。消息被严密封锁,王府里永远不会收到那份沾血的噩耗,只会一日日徒劳地等待归期。
……
半个月后。
十七的床被挪到了萧彻所居偏殿的耳房里。这是萧彻的命令。
十七醒来后,第一反应便是要起身执勤,这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但萧彻勒令他必须卧床养伤。这道命令与他的本能冲突,他茫然了片刻,最终还是服从了,只是躺在床上时,那双眼睛会空洞地望着屋顶,一动不动,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萧彻看在眼里,心口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
天气渐渐回暖。午后,萧彻会让侍女扶着十七到廊下坐着晒太阳,他自己也在一旁烹茶。十七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对暖阳、茶香、庭院初绽的花草毫无反应。只有萧彻与他说话时,他才会转过空洞的眼睛,用平板的声音回答:“是,王爷。”或“属下遵命。”
他的左腿还需要重新接骨。大夫说,要再调养些时日,气血足些才能施术。父母归期渐近,萧彻心里存着希望,事情似乎正在朝好的方向转变。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十七坐在铺了软垫的廊下椅中,萧彻坐在他旁边。微风拂过,带着嫩叶的清新气息。
萧彻看着十七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却依旧没什么生气的侧脸,忽然轻声问:“十七,我想靠着你可以吗?”
十七转过头,看着他,眼神依旧空茫,但回答迅速:“是,王爷。”
萧彻小心地挪过去,轻轻将头靠在十七未受伤的右肩上。他记得十七身上有伤,动作放得极轻,只是微微贴着。
透过单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底下身体的温度和坚硬的骨骼。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茶香袅袅。这一刻,喧嚣和血腥似乎暂时远去。
萧彻闭上眼睛。
真好。他想,等母亲回来,解了蛊,十七就会变回原来的十七。那个会笑、会担忧、会任他撒娇、也会偷偷给他带民间糕点的十七。
……
虽然前路未必平坦皇帝隐隐的忌惮,边境外族的不安分,王府内外的暗流……但至少,他们可以一起面对。
至少,他们还会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