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徒弟说他恨我》枫火夜萤

14、没有线索 我恨她

　　程霜眉关紧锁，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里满是不甘。

　　昏黑的眸子里，只映着俞铮走向程澄的背影，冷得像霜。

　　本名剑像是有了灵智，忽地震颤一下，随即灼热起来，他只觉腰间一阵滚烫，那温度穿透衣料，直烙得肌肤发疼。

　　那一瞬，程霜的脑海中如倒片般转到了很久以前——那个他还叫俞铮一声师兄的从前。

　　记忆里，自己刚被师尊救走的时候，她的视线总是落在自己身上。

　　她说我可怜，年纪小小没了家，天赋不凡，不该被合欢宗亵玩荼毒。

　　她教我运气，授我剑法，予我剑心。

　　那个时候自己尚年幼，不懂其中道理，她不厌其烦地讲述其中关系。

　　授予他本名剑的那天，他们饮酒畅谈，他问师父，您为何习剑？

　　那个女子满饮此杯，开怀大笑，眸中的光泽似群星闪烁。

　　“俞铮那小子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你们师兄弟俩真得是，一样有意思。”

　　“我呢，做这行，只为自己。”

　　他问女子，你行侠江湖、惩奸除恶这么多年，不沾铜臭，也从不抛头露面，怎么能说是为了自己？

　　女子忽地静了下来，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好像穿过了他的灵魂。

　　“小霜，不知你有没有好奇过，自己的这片天地外，是否还有天地。”

　　“倘若我告诉你，你的世界，辽阔的风起大陆，只是菩提树下一颗露水，你所做的一切，对于世人的种种救赎，莫过于尘埃，掀不起半点波澜。”

　　“但那露水之外的天地，轻飘飘的一片叶，就可以拂去你守卫的人间。”

　　“你说，你修习剑术，难道能守住这颗露水免于孚叶的随意之举吗？”

　　他想了很多，憋到最后，只能问道：

　　“师父你又如何知道这个世界是颗露水？”

　　程澄没有回应，她每日歇息都很准点，此时似乎是到了睡觉的点，趴卧在酒榻上，长眠不起。

　　他总觉得，师父和俞铮，似乎都知晓一个自己并不知道的真相。

　　他们总是这样，这样亲密，好像没有秘密一般，就这样将他隔开。

　　俞铮那小子究竟凭什么——他比自己更早接触到师父，汲取了师父更多的关心。

　　师父陨落时，也是他强行占取，自己连师父的遗躯都没有机会看到。

　　那日湮城之争，他明明就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能夺回一切。

　　如果没有俞铮。

　　身侧的大宝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轻声叫了宗主好几遍，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那个坏小子。

　　再一看，宗主左手按在剑鞘上，青筋暴出，只感觉下一瞬就要出鞘。

　　程霜此时心里那个鲜红的念头愈加庞大

　　——他不再想屈居人后，哪怕赌上全宗性命，那又有何关系！

　　这时，身侧的大宝摇了摇他的侧袖，提着嗓子喊道：

　　“宗主——师姐他们的情况还没问他呢？”

　　程霜的肩膀因那声疾呼猛地一颤，按在剑鞘上的手指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剑鞘仍在掌心发烫，仿佛还在催促他拔剑出鞘。

　　他侧过头，看着大宝满脸焦急、额角还沾着灰尘的模样，喉结动了动，声音像挤出来的，干涩虚弱。

　　“你代我了解先，了解完直接找我汇报，我今晚还有要事处理。”

　　大宝还想再说什么，程霜的背影却先一步消弭在黑暗中。

　　他定了心神，决定去完成宗主交代的任务。

　　虽不知宗主究竟为何失意，但也许把这次案件的线索找到，宗主就能高兴起来了。

　　他瞅着那边的两人正在交流，也默默凑了过去。料定这青衣小子在漂亮大姐姐面前，一副斯文君子像，断不会当众逐他。

　　果不其然，他和大姐姐说明宗主所托，她当即就给自己让了一个身位，笑眯眯地夸他小孩哥。

　　虽然‘小孩哥’这个称呼听起来怪怪的，但姐姐笑起来的样子像太阳花，好温暖，连带着这个称呼一起暖洋洋了起来。

　　只不过，怎么感觉背面凉飕飕的。

　　忽地，背面传来熟悉的男声。

　　“程姑娘，那我继续说了？”

　　“好，小俞继续吧。”程澄应声，又弯下身子，对着大宝说，“要好好听讲哦。”

　　大宝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圆鼓的脸颊肉也跟着晃了几晃。

　　“想必程姑娘已经观察到了——那几名万剑宗弟子，以及李箜月目前的腿部都覆有土块，状似植物。但他们又呼吸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气血通畅。”

　　“对，情况和你说的一样。”

　　“我听万剑宗弟子说，是你要求的将土块一并挖走？”

　　“没错，正是因为他们都染了幻毒。”

　　“既然是毒，那许是源自浮药殿？”浮药殿擅尝百草，研千药万毒，既然是毒，几乎只可能与它相关。

　　察觉到程澄疑惑的目光，俞铮又详细解释道。

　　“幻毒是一种禁忌术法，据传说，始于蓬莱仙岛，鲜有活人掌握。”

　　“蓬莱仙岛……难道说是天河门的术法？”

　　“但无论是街市怪谈，还是图馆经册，都未有记载天河门与这个术法之间的关系。”

　　“制作的幻觉越庞大精细，需要越复杂、玄妙的阵法。要求设阵法的人有很高的术法造诣，否则即使掌握了幻毒，所做幻境如梦般虚幻模糊，很容易被勘破。”

　　“天河门宗门隐秘，我对它的勘察只能止步于此。”

　　程澄思索起来，她倒是对天河门了解不少，只不过这门中禁术，她也未曾听说过。

　　“那这么说来，是不是只有找到天河门的人，才能救回师姐他们和李姐姐呢？”

　　两人沉默无言时，腿侧传来稚嫩的童声。

　　大宝仰着头，一对黝黑的眸子水灵灵地望着两个大人。

　　“目前来看，是这样。”俞铮说。

　　“只是——仍有一个问题，天河门向来不与其它宗门结仇结怨，怎会无缘无故地招惹万剑宗？”

　　程澄觉得事情有些奇怪，天河门的弟子大都心性稳重，不争世俗，与人世间唯一的羁绊恐怕就是脚下走的山路，除却这些，说是仙人也不过分。

　　“姑娘说的对，天河门弟子素来避世，与万剑宗百年无隙，怎会行此构陷之事。”

　　俞铮语气依旧淡然，仿佛对方无论说什么，都在他的意料之内似的。

　　所有线索指向的结果，竟然就这样指向了一个无法用逻辑理解的答案。

　　问腿究竟出在哪里？

　　程澄眉头紧锁，绕着广场的参天巨树，一圈又一圈地走了起来。

　　“好像啊……”

　　大宝有些诧异，这个动作模式有些眼熟，阿花也喜欢绕着树走来走去。

　　查觉到头顶的视线，大宝身体僵了一瞬，他不会又惹到这个坏小子了吧。

　　那股视线愈发强烈，有如实质，他深呼一口气，努力地扬起了头。

　　“大哥……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刚才说什么像？“

　　大宝反应过来，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全倒了出去。

　　“俺寻思着，这个姐姐和俺们宗门的阿花好像啊。”

　　“阿花？”俞铮的声音听上去似有些不悦。

　　这个小子，一点都不明白。

　　他天下无双、绝代风华的师父，不可能有任何人能与她相匹。

　　察觉到男子愈发冰冷的目光，大宝更是无措了起来，俺也没骗他啊——

　　“你把她带来，我看看有多像。”俞铮的声音像淬了冰，不怒自威。

　　大宝苦着脸，几乎要哭了。

　　“俺也不知道啊，她的行踪没人晓得的。”

　　“那是你的问题。”俞铮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噱的强势。

　　“好吧……”大宝有些迟疑地应下，“那大哥你等等俺……”

　　他转身往伙房跑去，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瓷盆出来，瓷盆上覆着盖子，瞧不清是什么。

　　俞铮负手站立一旁，看着大宝忙里忙外，把几个瓷盆摆在广场木桌上。

　　大宝偷瞥他一眼，四目相对，又急忙垂下头。

　　“阿花 —— 阿花 ——”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夹得软绵。俞铮不动声色地别过脸，不忍直视。

　　这阿花看上去不像个正经人，和师父放在一起，简直就是侮辱。

　　俞铮侧着头，静静地望着巨树的方向，视线落在树下的一个瘦小身躯。

　　她绕着树走，时而仰首望月，时而蹲身观蚁，好似深陷在一片苦思中。

　　不好受吧，师父，新收的徒弟危在旦夕，但你什么都做不到。

　　“大哥，想帮姐姐却帮不上，会很难受吧。”

　　不知什么时候，大宝又凑到近前，轻声问。

　　“我瞧着，很难受吗。”俞铮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朝着那个方向，声音温和。

　　俞铮心下发笑，他为了这一刻，等了太久，这个黄口小儿怎么会懂！

　　更何况，这个女人铁石心肠，丢弃家徒，不辞而别，一去就是百年，回来后改头换面，对徒弟不闻不问

　　——她难道不活该吗？

　　那百年的痛楚，她才堪堪尝到千分之一，这怎么能够？

　　他的脑海又闪过那日那天两人重逢的场景。

　　那女人问他，你是谁。

　　那瞬，他以为自己死了。不过，不记得他也好，在那一刻他就决定了，要让她永远记得自己，用恨。

　　“可、可大哥，你的模样，瞧着像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