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绾星》牛角大王在此

76、尘寰初渡

　　翌日清晨，天枢峰顶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寒雾，陆玄穹便已起身，将一切收拾妥当。他动作轻柔却效率极高，将苏枕星平日穿的几件素雅舒适的衣裙、休息时必备的厚软垫褥、以及足够数量的、易于存放的灵谷饼与清泉水分门别类地收进储物袋中。因她如今经脉尽断，道基全毁，已与凡人无异，需得考虑冷暖饥渴，准备的东西自然比修士出行要繁琐许多，但他未有半分不耐，事事亲力亲为，考虑得极为周全。

　　一切准备就绪，他走到榻边，温声对已然醒转的苏枕星道：“都收拾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前往东海。”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此去东海路途遥远，即便是我全力御剑，也需十数日工夫。你如今身体虚弱，受不得急速飞行时的凛冽罡风与空间波动，我们此行便不急赶路，放缓速度。途中会经过许多城镇乡野，我们可以随时停下休息，你也可以……感受一下沿途与天衍宗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他的安排总是如此细致妥帖，将她的舒适与感受放在首位。苏枕星安静地听着，轻轻点了点头，苍白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份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却清晰地传递出来。她从不怀疑他的任何决定。

　　见她这般乖巧顺从的模样，柔弱地靠在榻边，陆玄穹心中微软，一股难以言喻的爱怜之情涌上心头。他忍不住俯下身，在她光洁微凉的脸颊上极快地、轻柔地啄吻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苏枕星微微一怔，长睫轻颤，一抹极淡的红晕悄然爬上了耳根。这些时日以来，陆玄穹虽与她同榻而眠，日夜相伴，但行为始终克制守礼，最多只是拥抱，从无任何逾矩之举。他深知她身心重创，正处于最脆弱彷徨之时，他不愿、也不屑于趁虚而入，那份强大的自制力几乎已臻极限。每日拥着她温软的身子入眠，感受着她的呼吸与心跳，于他而言既是慰藉，亦是煎熬。此刻这情难自禁的一吻，已是压抑许久后的细微流露。

　　陆玄穹很快直起身，掩饰般地为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声音依旧平稳：“我们走吧。”

　　他用那件厚实雪白、绒毛丰盈的天山狐裘将苏枕星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精致却缺乏血色的小脸。抱起她踏上霜陨剑时，他又细心地在周身布下一层柔和却坚韧的灵力屏障，将高空飞行时必然存在的罡风彻底隔绝在外，确保不会有丝毫寒气惊扰到她。

　　剑光起，平稳地升入云端。陆玄穹刻意将速度放得极慢，远低于他平日御剑的迅疾。凛冽的寒风被屏障挡在外面，苏枕星只能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流动和脚下飞剑稳定传来的嗡鸣。

　　陆玄穹怕她无聊，依旧如同在天枢峰凉亭中那般，低声为她描述着下方看到的景象——蜿蜒如带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村庄、起伏的山峦、以及远处逐渐显现的、规模更大的城镇轮廓。

　　直至日头西斜，天际染上暮色，陆玄穹才操控着飞剑，缓缓降落在途经的第一个规模颇大的城镇之外。他收起飞剑，依旧抱着苏枕星，步行入城。

　　城镇的喧嚣瞬间涌入苏枕星的感知。嘈杂的人声、小贩的叫卖、车轮滚过青石路的轱辘声、还有各种食物与尘土混合的、属于凡尘的鲜活气息……这一切都与天枢峰终年不变的清冷寂静、灵气充盈截然不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陆玄穹的衣襟，既有些不安，又隐隐生出一丝新奇。

　　陆玄穹径直寻了一间看起来最为干净气派的客栈。踏入店内，柜台后的老板娘正拨打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容貌，竟一时怔住，张着嘴忘了言语。

　　只见来人一身白衣，风姿清绝，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宛如九天仙君骤然降临在这烟火凡间，通身的气度与这喧闹的客栈格格不入。而他怀中小心翼翼抱着的女子，虽被狐裘包裹看不清容貌，却自有一股弱不胜衣、我见犹怜的气质。

　　陆玄穹被那直愣愣的目光看得微微蹙眉，轻咳一声。

　　老板娘这才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又略带局促的笑容：“哎哟！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目光却仍忍不住往陆玄穹脸上瞟。

　　“订一间上等的客房。”陆玄穹声音清淡，并无多余寒暄，直接取出了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元，放在柜台上，“要安静，干净。”

　　老板娘一见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笑容更加热切，连忙接过银子，连声道：“有有有！天字一号房，最是清净雅致，保准您和您家娘子满意！”她下意识地将两人认作了夫妻，这般容貌气度的男女，若非眷侣，还能是什么？

　　“娘子”二字一出，陆玄穹面色如常，仿佛理所应当。而他怀中的苏枕星却瞬间脸颊发烫，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颈，幸好有狐裘遮掩，旁人也看不见她骤然加快的心跳。她下意识地想否认，可转念一想，他们这些时日朝夕相对，夜夜同榻而眠，他为她穿衣上药，悉心照料，与那凡尘间的夫妻又有何异？自己对他……早已依赖入骨。这般想着，那辩解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只能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处。

　　陆玄穹感受到怀中人的羞涩与依恋，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对老板娘道：“带路吧。”

　　“好嘞！客官您这边请！”老板娘亲自引路，殷勤地将他们带到二楼走廊最里侧一间宽敞明亮的客房。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与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布置得确实雅致，床铺桌椅一应俱全，窗明几净。

　　“客官您瞧瞧，可还满意？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老板娘笑着道。

　　“很好，有劳了。暂无需要，你先去吧。”陆玄穹淡淡道。

　　老板娘识趣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内只剩下两人。陆玄穹将苏枕星小心地放在临窗的软榻上坐好，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房间环境。

　　苏枕星则是微微侧着头，努力用耳朵和鼻子感知着这个陌生的环境。这是她第一次住进凡间的客栈，一切都充满了新奇的体验。空气中漂浮着饭菜的香气、木材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许多人生活过的烟火气息，与天枢峰终年缭绕的冰冷灵气和雪松清香完全不同。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这纷杂的、充满生命力的气味和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而真实的“人间”温度。

　　她静静地坐着，听着陆玄穹在房内走动检查的细微声响，心中那因伤情而始终萦绕的不安，似乎被这凡俗的烟火气冲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