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买卖 人是救 ...
-
人是救出来了,却早已缩成一团焦黑的炭骸,连带着两名看护的侍从,皆成了火场里的枯骨。
浓重的棕油味混着烟火焦糊气,死死缠在空气里,挥之不去。下属捧着一柄短匕躬身呈上,冰冷的刃身映着明承遥沉如寒潭的眼,一字一句都在昭示,这位唯一的知情者,是被人蓄意谋杀,这场大火,从来都不是意外。
“殿下,两名侍从死状有异,需请当地仵作连夜验尸,方能定论。”
明承遥指尖微叩,声线冷得不带半分温度:“准,本王即刻就要看到结果。”
明承遥缓缓握紧那柄残破短刀,刀刃被连日雨水冲刷得锃亮,尘灰尽去,只剩刺骨冷光。
这哪里是杀人灭口,分明是对手的下马威,是在向她挑衅,宣告能在她眼皮底下动手,更能断了她所有线索。
明承遥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却无半分惧色。
眼望向火场废墟,目光穿透浓烟,似是隔空与暗处的敌人对峙,也在给自己立下死誓,誓要将幕后之人揪出。
“赵得过!”她厉声唤道:“给我彻查到底,凡这段时间进出此地者,一一排查,纵火之人、行凶之辈,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赵得过沉声领命,当即带人封锁现场,逐人逐户展开筛查,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边刚部署完追查之事,明承遥立刻遣亲信赶赴周边米行,故意散播消息:英王殿下辖地受灾,粮仓受损,折损粮食近三千石,如今急需大量收购粮食,价高者亦可。
她心中早有盘算,那批失窃的一千多石粮食,想要悄无声息运出涌江,难如登天。
粮食目标大,且涌江上下皆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内,层层关卡密布,即便有同伙接应,运出域外与就地转手再卖回给他,全然是天差地别。
更何况粮食本是易耗易囤之物,出了涌江地界,绝无商户有能力一口吞下千余石,只会砸在手里。
而此时的涌江,水患未平,明承遥依旧分身乏术。一边要追查凶案与粮食下落,一边要炸山治水、安抚受灾百姓。她下令征集青壮劳动力,每日以五钱银子为酬,招募百姓投身治水工程,既解了灾民生计,又加快了治水进度。
专业的治水事宜,她全然放心交给张密,张密也果然不负所托,不过七日,便凭借精妙的谋划,将泛滥的水位硬生生降下十米,水患之势渐缓。
此前,明承遥曾当众许诺,定会解决灾民的住房难题。
她取出涌江上下两县的山林地契,寻来当地势力最盛的两家商行老板,做一场以利换义的交易。
准许两家商行在指定山林开垦种树、经营产业,十年之内,免收所有租金与赋税,唯一条件,便是无偿为十万灾民搭建房屋,安置妥当。
要知道,山林地契向来由县衙与朝廷牢牢把控,商户若想租用,需支付高昂租金,再加上繁重赋税,根本无利可图。如今十年免税免租的诱惑,足以让任何商户动心。两大商行老板听闻此事,当即快马加鞭赶至英王驻地,亲自登门拜谢。
明承遥也在这个时候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老话说,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得扔。本王如今顶着被革爵削职的风险,在这涌江治水安民,事事都要做得稳妥周全,才好回京向陛下复命,免了责罚。”
两位商行老板连忙躬身附和,满口承诺,定会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定让英王殿下在皇上面前挺直腰杆,风光回京,受万民称颂,得陛下嘉奖。
明承遥忽然轻笑一声,露出一副看似糊涂、只求安稳的模样,摆了摆手道:“唉,本王所求不多,只要平平安安便好。不出事,出事别出大事,出大事别丢了脑袋,其余的,本王从不在意。”
这番话,配上他漫不经心的神态,让两位精明的商行老板心里顿时打起了鼓。这位从京城来的英王殿下,方才还言辞犀利、谋划缜密,怎的转眼就变得这般庸碌无为?一时竟摸不透他到底是真憨,还是深藏不露。
“不知殿下,究竟想让我等如何做?”其中一位老板按捺不住,率先开口问道。
明承遥抬眼,目光扫过两人开口:“自然是做好你们的本职之事,把灾民安置好。”
这话明摆着是设下圈套,等着两人往里钻。他们皆是商场老手,怎会看不出其中门道,本可断然拒绝,可十年免税免租的利益实在太过诱人,足以让他们甘愿铤而走险。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躬身应道:“但凭殿下吩咐,我等定当照办!”
明承遥拿起茶盖,轻轻刮去碗中茶叶沫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勾心:“本地百姓都跟本王说,这涌江山林的土壤肥沃至极,攥一把都能渗出油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即便不施肥,种子也能疯长。”
两位老板连忙点头称是,连声附和此地水土得天独厚,虽不及江南一年两熟,却收成稳定,地价素来昂贵,是难得的宝地。
“这山林在朝廷手里,不过是种些名贵药材、珍稀树木,白白浪费了好地力。”明承遥话锋一转,忽然看向两人,“你们可知,常年专供皇家御用的地精与玉草?”
闻言,两位老板眼睛骤然一亮,呼吸都微微急促,强压着心头的激动,静待下文。
“听闻这两味草药,一株便可卖出百金高价,不知是真是假。”明承遥故作疑惑,语气轻飘飘的,“本王听郑王提及,前年光是在这山中便采出价值万金的珍稀药材,经福珍古道运往邻国,一举充盈了国库。”
此事并非虚言,太昊王朝民间早有传言,王朝有两座宝山,一为边境金山,盛产金矿,一为油山,物产丰饶,而这涌江山林,虽不及油山,却也是藏药宝地。
明承遥继续抛出诱饵:“这座山虽比不上南边名山,可若是种下珍稀药材,不出三五年,便能稳获厚利,更何况山中还有不少朝廷未采尽的草药,你们若是采到,便归你们所有。”
另一位老板心中已然明了,试探着开口:“殿下绕了这么大一圈,想必是有条件要交代,我等洗耳恭听。”
明承遥放下茶盏:“本王的条件很简单,你们两家商行,谁有能力妥善安置十万受灾百姓,这山林地契,便交给谁,十年经营权,尽数归你。”
这话一出,两位老板脸色微变,心中快速盘算起来。安置十万灾民,所需的钱财、物力、人力,皆是天文数字,开销之大,几乎能与十年山林经营所得持平,这笔买卖,算不得划算,甚至有些亏本。
两人相互对视,眼神交错,都在斟酌其中利弊,迟迟未做决断。
明承遥见状,也不催促,靠在椅背上,语气淡然:“本王不急,你们大可慢慢思量,想清楚了再来回复本王。只是别让本王等太久,涌江地界,不止你们两家商行。”
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两人心中一紧,却依旧自持,认为除了他们,无人有实力承接这十万灾民的安置事宜,毕竟这不是小数目,寻常商户根本无力承担。
可待到两人走出英王驻地,却撞见一位身着锦袍、气质冷冽的男子“恰巧”路过,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正是传闻中一手掌控京城黑市、只手遮天的莫及春。
两位老板瞬间眼前一亮,心中狂喜,今日这一趟,果然没有白来!能结识这位黑市皇帝,比拿到山林地契还要划算。
他们连忙快步上前,满脸堆笑,殷勤地拱手打招呼,极尽讨好地推销自家商行,只求能在莫及春面前留下好印象,日后也好有合作的机会。
莫及春本不认识两人,见他们从明承遥的营帐中走出,便当作是客人,面上虽无笑意,却也无半分倨傲,只是客套颔首:“二位有礼,改日有空,不妨一同赴宴小聚。”
“不敢劳烦莫老板,您若是有吩咐,派人传唤一声,我等即刻便到!”两位老板受宠若惊,连忙应声。
生意人打交道,向来三分看言辞,三分看举止,四分藏于心。莫及春即便不知两人身份,也懂买卖不成仁义在的道理,从不轻易与人交恶。他亲自将两人送至门口,才转身折返,入内拜见明承遥。
两位商行老板站在驻地门外,看着莫及春的背影,连连感叹,传闻果然不可信,都说这位莫老板冷酷无情、只认钱不认人,如今看来,竟是这般谦和有礼,还亲自相送,实在出乎意料。
“这位英王殿下,果然不简单,连赫赫有名的莫老板都能请来,怕是背后势力深不可测。”
“我听京中消息,莫老板如今已是英王府的幕僚,全心辅佐英王殿下。”
“莫非是莫老板在京中惹了大祸,来寻皇室庇护?可若是寻庇护,选太子殿下才是最佳选择,怎会投靠英王?”
“好了,这种朝堂秘事,不是你我能议论的,还是赶紧回去商量山林地契的事。这位英王殿下,算盘打得太精,条件着实苛刻。”
“哼,京城出来的皇室子弟,哪个不是心思缜密,比你我会算计百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抱怨着条件严苛,一边又舍不得放弃眼前的大利,满心纠结。
而营帐内,莫及春看着端坐主位的明承遥,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殿下开出的条件,未免太过苛刻,于这两家商行而言,几乎无利可图,他们未必会答应。”
明承遥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苛刻?十年地契经营权,免税免租,已是天大的好处。怎么,你这是在替外人说话,忘了你是哪边的人?”
这话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让莫及春微微一怔,一时语塞,脑中思绪翻涌,片刻后忽然轻笑一声,避开话题:“殿下莫要说这般莫名其妙的话。”
明承遥生怕他误会,连忙坐直身子,急急解释,语气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别乱想,本王只是随口一说,并无他意。”
见莫及春神色平常,看不出情绪,明承遥又追问了一句,带着几分局促:“莫及春,你那是什么表情?”
她最怕被眼前之人误会,怕自己这番话,显得太过刻意,像是上赶着讨好,失了身份,也乱了心。
莫及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那双冷眸直直看向明承遥,字字如冰:“我能有什么表情?殿下别忘了,你我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本就势同水火。”
明承遥的脸色瞬间僵住,干笑两声。
是啊,血海深仇,他总是提起,是怕自己忘了,还是怕他自己也忘了。
自他来到涌江,莫及春便时常毫无征兆地前来,从无正经事由,只是专程赶来,将京中动向、王府琐事、朝堂风云,一一说与他听。有时恰逢饭点,明承遥留他用膳,他也不推辞,安静落座,饭后便趁着天色未黑,快马赶回京城。
他们的相见,从来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没有合乎身份的借口,却又像是心照不宣,彼此都默认了这份莫名的牵绊。
这一次,莫及春不再闲话家常,周身气息沉了下来,开口便是正事,语气冷硬干脆:“殿下要的东西,我已按你的吩咐备齐,尽数藏在京城虎山的隐秘山洞里,无人知晓。”
明承遥知晓这是他冒险筹备的违禁之物,是日后翻盘的关键,当即收敛心神,沉声道:“放在那里即可,再挑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看守,半点风声都不能走漏,否则,满盘皆输。”
“此事,需殿下亲自安排人手,我不便插手。”莫及春垂眸,语气疏离。
明承遥拿起笔,正要在纸上写下心腹名单,笔尖顿在纸上,忽然抬眼,看向一直正襟危坐、周身透着疏离的莫及春。营帐内烛火摇曳,映着男子冷俊的侧脸,明明隔着不远,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还有那道跨不过的血海深仇。
她心头积攒许久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放下笔,目光认真而滚烫,直直看向莫及春:“莫及春,其实……我很欢喜你来找我。”
话音落下,营帐内瞬间死寂,烛火噼啪一声,更显静谧。
良久,莫及春缓缓抬眼,冷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错愕,在翻滚中恢复平静:“殿下,勿要拿臣开这种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