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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了了一生 郭川回到逍 ...

  •   高锭康颤抖着手,展开那封藏在牛皮纸袋里的信。信纸泛黄,字迹刚劲中透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锭康:
      老弟!一别九年,回想当年我们一起‘切磋’的日子,内心总不禁汹涌澎湃,往事一幕幕浮现,就好似发生在昨日一般。
      十五年前,我第一次来到井城,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你和高阿姨,得到了你们如亲人般的照顾。在我心里,你们早已是我的家人。其实我多想自己能成为一个普通的井城人,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而命运注定让我不能得偿所愿。
      离开井城是迫不得已。我所做的那一切,也许和你心中所猜想的一模一样,但那并不是全部的真相,正如同十五年前我会来井城一样。
      那日我带着雅若,辗转到了锡林,有了我们的孩子。可九年来我从未有过一刻安眠。如今,该发生的终于还是发生了。雅若被人掳走,我得去找她。这个孩子是我现在在世上唯一的骨肉,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因为她和我的妻子,我动了贪念,妄想能和普通的现世人一样度过此生,可终究是天不遂人愿……
      老弟!我郭川在这现世除你外无亲无故,只能求你好好照顾我这个孩子,麻烦了!兄弟!
      袋子里的钱不多,但几乎是我的全部积蓄了。看完后请将此信烧毁,若上天眷顾,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定亲自来谢罪!
      郭川亲笔”
      高锭康将信折好,重新装回信封,心中早已波涛汹涌。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中瑟瑟作响,仿佛也在诉说着九年的离愁别绪。
      郭川当年的不辞而别,让高锭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恨”透了这个“兄弟”。关于赵健平的死,虽然相关办案人员都认定了是郭川和他身后那个神秘组织所为,但对于郭川和那个组织,他们都有着种种未解谜团。
      而视郭川为兄弟般挚友的高锭康,虽也是办案队伍中的一员,但其实更关心的是郭川——这个他十八岁认识的“哥哥”,竟然隐藏着那么深的秘密。他为何只身一人来到井城?他身后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为什么要杀死赵健平?如果赵健平真是他杀的,那日在武林大会上,他为何又要舍命救自己?这十年来,他从未停止过思考。
      郭川的事情属于机密,当年上级命令参与这个案子的人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因此高老太并不知情。这十年来,随着相关领导的更替以及郭川的销声匿迹,这个案子已被尘封起来。高锭康在这十年里娶妻生子——妻子赵晶晶是中学老师,温柔贤惠;儿子高小波七岁,虎头虎脑,颇有他当年的影子。他因工作能力突出连升三级,如今已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有空的时候他还是会去练拳,但再也没有在那个俱乐部遇见过郭川那样的“知己”。每每想起这个“知己”,他心中都会一阵紧痛。
      九年来他没有一刻忘记过他,作为一名警察,他应该将他绳之以法;而作为一个兄弟,他希望他逃得越远越好。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下,他得出了最好的结局:此生不再相见。
      然而命运终究没有放过他们。
      高锭康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旧衣服——是高老太从箱底翻出来的,大概是高锭康小时候穿过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怯弱地低着头,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这孩子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警觉和隐忍,那是
      颠沛流离的生活刻下的痕迹。
      高锭康蹲下身,平视着她,声音放得很轻:“你叫桐桐,对吗?”
      郭亦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爸爸是我的好朋友,像亲兄弟一样。”高锭康说,“所以你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不要害怕。”
      郭亦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高锭康心中升起一股怜爱之情。郭川这么爱自己的女儿——从信中的字句能感受到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父爱——如今却只能舍弃她去找寻妻子,一定是有比当年不辞而别更迫不得已的苦衷。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呢?雅若被谁掳走了?九年的隐姓埋名,为什么还是被找到了?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
      “桐儿就留在我这吧,住你的屋。”高老太怜爱地摸了摸郭亦桐的头,“川儿那孩子从小就懂事,要不是真有天大的难处,绝不会这样。”
      “行。”高锭康站起身,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郭亦桐,“桐桐,我们家有个弟弟,比你小一岁,叫小波。下个周末叔叔把他带来和你玩,好不好?”
      郭亦桐望了一眼高锭康,这些话并未给她带来半点安慰。她的眼神里尽是惶恐,那是一种对陌生环境本能的警惕,还有深藏眼底的对父母的思念。
      “妈,我局里还有事,桐桐先麻烦您带着了。有什么事儿就给我打电话。”高锭康看了看手表,“晚上我就回去和晶晶商量一下……上学肯定是不能耽搁的,看能不能让桐桐在小波他们学校插个班。还有孩子得用的东西,让晶晶去买。”
      他拉过郭亦桐的手,那小手冰凉。他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试图传递一些温度:“桐桐,以后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有什么事儿就和奶奶说,好吗?”
      郭亦桐看了高锭康一眼,点了点头。她想爸爸妈妈,想家,想锡林,想哭。可爸爸告诉过她:不可以轻易在陌生人面前哭。
      忍着泪真难受。
      高锭康轻轻地叹了口气。今天这一切都来得太猝不及防——接到母亲的电话时,他正在局里开会。母亲在电话里语无伦次:“阿康!快回来!川儿回来了!不对,他走了!他留下个孩子!”
      他一路蹬着自行车狂飙着回来——尽管母亲在电话里告诉过他郭川已经走了,但他还是幻想着能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话。
      然而终究是错过了。
      离开母亲家时,天色已暗。高锭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不知不觉,停在了当年他们常去的那家小酒馆门口。
      酒馆还在,只是招牌换了新的,店面也装修过。走进去,老板已经换人,是个年轻人。高锭康点了瓶啤酒,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只是街灯更亮了,行人更多了。九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他想起了第一次和郭川在这里喝酒的情景——那天下着雨,他刚参加工作不久,因为一个案子焦头烂额。郭川静静地听他倾诉,然后只说了一句:“有些事情,不是非要马上有答案的。时间到了,自然会明白。”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也许藏着某种深意。
      高锭康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他没有按照郭川说的烧掉信,而是小心地收了起来。作为一名警察,他知道这封信是重要线索;作为一个朋友,他想留下这份最后的念想。
      “郭川……你到底在哪儿?雅若被谁抓走了?”高锭康喃喃自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妻子赵晶晶正在灯下批改作业,儿子小波已经睡了。
      “回来了?妈下午打电话来,说有个朋友的孩子要暂时住她那儿?”赵晶晶放下红笔,关切地问。
      高锭康脱下外套,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是郭川的女儿。”
      “郭川?”赵晶晶愣了一下,“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失踪了九年的朋友?”
      高锭康点点头,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隐去了郭川可能涉及命案的部分。只说郭川遇到麻烦,妻子被人抓走,他不得不去找人,只能把女儿托付过来。
      “这孩子命苦。”赵晶晶叹了口气,“那咱们得好好照顾人家。上学的事儿我想办法,我有个同学在教育局,应该能帮上忙。衣服、文具什么的,我明天就去买。”
      “谢谢你,晶晶。”高锭康握住妻子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说什么呢,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赵晶晶笑了笑,随即又担心地问,“不过……郭川他遇到的麻烦大吗?会不会有危险?”
      高锭康沉默了片刻,缓缓说:“很大。但我相信他。”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是啊,尽管郭川身上疑点重重,尽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是杀害赵健平的凶手,但在内心深处,高锭康始终无法将他与“冷血杀手”划等号。那个教他练拳、陪他喝酒、在他父亲葬礼上默默帮忙的郭川,那个眼神清澈、待人真诚的郭川,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也许,真的如郭川信中所说——“那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对了,”赵晶晶想起什么,“小波下周六有武术比赛,在市体育馆。李维祥师傅说让他上场试试,你要是有空……”
      “我一定去。”高锭康说。他突然想到,也许可以让桐桐也去看看,散散心。
      接下来的几天,高锭康一边忙工作,一边安排郭亦桐上学的事。郭亦桐被安排在高小波所在的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班主任是赵晶晶的同事,答应多关照这个“特殊”的孩子。
      周末,高锭康带着妻儿来到母亲家。
      高小波一进门就翻了个大跟头——这孩子三岁就跟着高锭康练武,去年拜在井城长拳大师李维祥门下,做了关门弟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奶奶!我来了!”他扑进高老太怀里,又好奇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郭亦桐,“你就是桐桐姐姐?你也会武术吗?”
      郭亦桐摇摇头,小声说:“我不会。”
      “那我们来玩骑马打仗!”高小波兴致勃勃地拉着郭亦桐的手,“我当马,你骑上来!”
      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高锭康看着这一幕,心中稍感宽慰。也许时间能治愈一切,也许桐桐能慢慢适应新的生活。
      转眼到了郭亦桐上学的前一天。高老太给她准备了一个新书包——蓝色帆布的,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字样。
      “桐桐,明天就要去新学校了,紧张吗?”晚上,高老太一边给郭亦桐梳头,一边柔声问。
      郭亦桐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我想爸爸。”
      高老太的手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她放下梳子,把郭亦桐搂进怀里:“奶奶知道。奶奶也想你爸爸。他是个好孩子,一定会回来的。”
      这一夜,郭亦桐又做噩梦了。
      半夜里,她突然哭着坐起来,大喊:“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妈妈你在哪……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高老太惊醒,连忙过去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奶奶在。桐桐做梦了,做梦了……”
      郭亦桐在她怀里颤抖,眼泪浸湿了老人的衣襟。高老太知道,这孩子平日里嘴上不说,其实一直憋得难受。她也想知道,郭川这到底是怎么了?依他的性格,怎么会是丢下女儿不管不顾的人?
      而高锭康心里更是焦虑。以他的猜测,郭川一定是遇上了连他自己都难以解决的大困难。那个神秘的组织找到了他,抓走了雅若。郭川去找他们,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必须做点什么。”高锭康坐在书房里,对着摊开的卷宗,喃喃自语。
      他重新翻出了赵健平案的卷宗——九年前,因为郭川的失踪,这个案子成了悬案。卷宗里详细记录了案发现场的情况:赵健平死于某种特殊的徒手格杀术,一击致命,干净利落。现场没有指纹,没有遗留物,凶手显然是专业人士。
      高锭康又拿出武林大会的档案——那个被郭川杀死的南方选手,尸检报告显示,致死伤与赵健平身上的伤口高度相似。
      “相同的凶手,或者至少是相同的杀人手法。”高锭康在笔记本上写道,“郭川会这种手法,那个南方选手也会。他们来自同一个组织。”
      “这个组织的目标:清除威胁他们的人。赵健平是一个,我……”他顿了顿,“我可能也是。但郭川救了我。”
      “为什么?如果他们是同伙,郭川为什么要杀同伙救我?如果郭川已经背叛了组织,为什么九年后组织才找上门?”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高锭康点了一支烟,在烟雾中努力理清思路。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郭亦桐站在门口,穿着过大的睡衣,赤着脚,眼神怯生生的。
      “桐桐?怎么还没睡?”高锭康连忙掐灭烟,走过去。
      “我……我想喝水。”郭亦桐小声说,但眼睛却瞟向桌上摊开的卷宗和照片。
      高锭康心中一动。这孩子,也许知道些什么?
      他倒了杯水递给郭亦桐,柔声问:“桐桐,在锡林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爸爸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郭亦桐捧着水杯,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爸爸说……如果有人来找我们,就赶快跑。不要相信陌生人。”
      “还有呢?”
      “爸爸还说……如果他不在了,就让我来找高叔叔。”郭亦桐抬起头,眼中含着泪,“高叔叔,爸爸是不是……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高锭康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蹲下身,握住郭亦桐的肩膀,郑重地说:“桐桐,你要相信爸爸。他一定会回来的。在这之前,高叔叔会保护你,奶奶会照顾你。你不是一个人,知道吗?”
      郭亦桐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高锭康将她抱回房间,盖好被子,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关上门,高锭康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肩上多了一份责任——不仅是作为警察要查清真相,更是作为朋友要保护郭川的女儿。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凉意。高锭康走回书房,将卷宗和照片收好,锁进抽屉。他拿出郭川的信,又看了一遍。
      “若上天眷顾,有生之年还能再见……”
      “郭川,”高锭康对着窗外的夜空,轻声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为了桐桐,也为了……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义。”
      夜色深沉,井城在秋风中沉睡。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连夜赶路,不到七日,郭川便踏入了福建地界。海风腥咸,扑在脸上像旧梦的触角。他在一处僻静的海岛边停下,深吸一口气,纵身扎进水里。水波合拢,瞬间吞没了他。
      “在北方呆了这么久,水性还是这么好。”
      郭川浑身湿漉漉地踏进屋子,话音未落,便看见杨延涛背对着他,正往屋中央的画像上添香。青烟袅袅,模糊了画中人的眉眼。
      “这一天,还是来了。”郭川苦笑。
      杨延涛没有回头:“郭川,岛主那样器重你,你这样,对得起他老人家吗?”
      “岛主……”这两个字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郭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我早已厌倦了杀戮。”
      “你没得选。”杨延涛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刀,“从你入岛的那天起,你就该知道。”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郭川。他看见黑暗中,自己蜷缩在父母尚有余温的尸体旁;他看见哄闹的人群,自己被推进暗无天日的牢笼,啃着发馊的冷饭,喝着变质的凉水;然后,一束光照了进来,他跌进一个四季如春、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
      “是,我的错。”郭川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涛师兄,我只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家人?”杨延涛冷笑一声,像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岛里的人,才是你的家人!”
      郭川低下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砂砾般的痛苦:“错已酿成……我只求堂主给个机会,我妻子……他们都是无辜的。”
      “你自己去和岛主说吧,看他给不给你机会!”
      逍遥殿内,檀香缭绕了数百年,将这方天地熏染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庄严。正北的紫檀木椅上,端坐着一位头发雪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目光如古井深潭,望不到底。
      郭川直挺挺地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地:“求岛主放过我妻子!”
      “你给我磕头,就是为了这个?”老者的声音不大,却在大殿内荡出沉沉的回响,“郭川,为了一个外人,你杀了自家的兄弟。这九年,你可曾有过一刻安心?”
      “一刻……也不曾有过。”郭川拧紧眉头,痛苦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岛主,在井城那些日子,高锭康待我如亲兄弟……起初我只想护住他,我真的没料到,老虞会挨不住我那一掌……”
      “这些年来,总有些叛徒,勾结外人,想置我逍遥岛于危难。”老者的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冰,“或是贪恋现世浮华,便忘了自己的根在何处。此等行径,万不能容!郭川,当年那批孩子里,属你最灵性。你师父把你当亲生儿子,悉心栽培,盼你成为岛中栋梁。老朽也如此信你,将重任托付。可你——竟把岛外之人当兄弟!杀了自家兄弟,又一走了之!”老者声音陡然拔高,又缓缓沉下,“郭川,你让老朽,伤透了心。这九年,你可曾记挂过我们?”
      “有……可是……”郭川的脑海里,闪过雅若的笑脸,闪过女儿郭亦桐蹒跚学步的模样。
      老岛主仿佛看穿了他:“太医院会诊过了,你妻子这胎,是个男孩。你罪过虽深,但念及旧日功劳,特务司会好生调教。我相信,你的儿子,将来必不输于你。”他的声音平稳,却像宣判命运的铡刀,缓缓落下。
      “岛主!”郭川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恐,“岛主!不要!求您了!我可以为您去杀任何人!只求您……求您不要让我的儿子也走这条路!放他们母子出岛,让他们过寻常人的日子……我发誓,他们绝不泄露岛上半分……”
      “没机会了。”老者打断他,“老朽不用你再杀任何人。郭川,你七岁入岛,所有叛岛者的下场,你难道不清楚吗?”
      郭川垂下了头,像一棵被雷击中后彻底枯死的树。
      老者忽然站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抚了抚郭川的头顶,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那样。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深深的悲痛:“不处置你,逍遥岛的规矩何在?你是老朽看着长大的……老朽送走了这么多黑发人,从没想过,其中会有你。”

      那夜的惊恐,在雅若心头从未散去。黑暗中她被人生生从丈夫身边劫走,丈夫的拼斗声、闷哼声,至今还在她梦里回响。一路蒙着眼,直到被关进这间像牢房又像静室的屋子。日子过得不辨晨昏,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每日有人将饭菜从门下推进,每隔几日有人来把脉会诊。她喊过、叫过,无人应答,最后只能以绝食抗争——这是她仅剩的武器。
      这日午后,门竟开了。雅若绝食数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神志却清醒。几个人影围在床边,领头那人俯下身:“郭夫人,岛主想见您。”
      雅若被轿椅抬着穿过逍遥岛。天清气朗,林木葱郁,花香馥郁,当真是个世外桃源。可她无心多看,双手死死护住肚子。
      逍遥殿内,白发老者坐在中央,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在这住得可习惯?”
      “你们还要关我多久?”雅若的声音虚弱,却透着倔强。
      “孩子生下来,你便可在岛内自由走动。”
      “岛内?”雅若下意识护住肚子,警觉如受困的母兽,“你们抓我来,到底为了什么?”
      “九年前,郭川为你叛逃。如今,我们不过是把你们接回来。”
      “郭川呢?我女儿呢!”雅若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暗室里突然擦亮的火柴。
      沉默了半晌,老者忽然问:“郭川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他是我孩子的父亲。”
      “呵呵。”老者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郭川想和过去撇干净,可命运这东西,撇不干净。郭夫人,老朽来给你讲讲。郭川本是个孤儿,七岁被带到岛上。我第一次见他,就打心眼儿里喜欢——有灵性,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师父带了几天,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待他如亲生儿子……我们悉心栽培他,把最要紧的任务交给他……”老者娓娓道来,语气平静如古井,却满溢着惋惜,“你是成吉思汗的后人,你们的孩子,自然不会差。”
      雅若心头巨震,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明白了——他们看中的,是她腹中的血脉。她环顾四周,看了看老者身边威立的大汉,一个可怕的念头破土而出,她脱口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杀了我的丈夫和女儿?”话未说完,一阵天旋地转,她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雅若已回到那间屋子。圆桌上摆着饭菜,热气早已散尽。她饿得头晕眼花,浑身乏力,却没有半点胃口。丈夫和女儿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翻涌,最后定格成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们若已遇害,她绝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成为逍遥岛下一个杀人的工具。
      她摸着肚子,孩子已五六个月大,时常在她腹中拳打脚踢,和当年的女儿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睛,心意已决。
      “岛主,她还是什么都不肯吃。要不要……”
      逍遥岛主摆了摆手:“这女子性情刚烈,强求不得。一切……顺其自然吧。”
      “可她肚子里的孩子……”
      “罢了。”老者望向远处,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让延涛派人出去,找他的女儿吧。”
      又过了几日。太医例行查看时,发现雅若已气息全无。她躺在那里,神情竟有几分安详,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逍遥岛主听后,沉默了许久。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把她……埋进郭川的地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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