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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生机 郭亦桐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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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庐的晨雾最是清润。
一夜静息调养,山间竹海的清风裹着绵长药香,透过竹窗细细漫入,抚平了昨夜残留的几分沉郁。一夜之间,竹庐之内的局势悄然分化,有人渐得生机,有人依旧沉陷不醒,有人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算计,万般心绪皆隐匿在这片清幽净土之下。
凌蕤倚坐在竹制软榻上,身姿从容舒缓,再无昨日佝偻憋闷、难以喘息的孱弱姿态。
经过九里明昨夜一轮施针导水、灵药固本的施治,她胸腹间淤积多日的浊水大半消退,往日紧绷膨隆的腹腔彻底平缓松弛,肌肤恢复了原本的纤细柔和,摸上去温润平实,再无坚硬坠胀的病态触感。那股日夜纠缠、压迫脏腑的窒息闷痛尽数散去,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安稳,通透顺畅。
她面色依旧偏淡,脱了寻常女子的红润气色,却是大病初缓后的安稳通透,再无昨日近乎透明的死寂惨白。长睫抬起,眼底清亮有神,不再是往日涣散飘忽、奄奄恹恹的模样,连抬手抬臂的动作都轻盈了许多,不复往日动辄乏力脱力的困顿。
宋尧始终静坐榻边,指尖始终轻搭在她的腕间,不曾挪开半分。
他一夜未眠,寸步不离守在凌蕤身侧,眼底带着极淡的倦意,可目光落在凌蕤好转的面容上时,便漾开一层浅淡暖意。只是这份温柔之下,藏着一丝极深、极敛的沉思,沉敛不察,无人窥见。
不多时,竹庐外传来轻浅脚步声,九里明携着晨间新采的草药缓步归来,竹筐内翠色鲜润,药气纯粹。他入庐后未曾多言,径直走到榻边,抬手为凌蕤复脉复诊。
三指搭腕,片刻沉吟后,九里明原本微凝的眉峰缓缓舒展,眼底浮出一丝难得的释然。
“积水已退七八,气机通顺,脏腑压迫尽解。”他语声清和,带着笃定的稳妥,九里明收回指尖,目光落在凌蕤平坦温润的小腹之上,语气愈发温和:“你身染脏腑顽疾,腹水久积,气血亏虚至极,本是极难存胎的凶险之局。所幸你根基尚可,加之我昨日施针刻意护住下焦元气、稳固胎气,再辅以灵药固本,如今腹中小小生机已然稳住,胎相安稳,并无滑脱之危。”
这一句话,如同清风破雾,落得安稳满堂。
凌蕤浑身微震,眼底骤然漾开细碎水光。她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指尖微微发颤。
她久病缠身,腹水反复,日日被病痛折磨,早已不奢求生机,更从未敢奢望腹中尚且藏着一缕鲜活性命。连日来的隐忍、痛楚、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孩子……还在?”她轻声发问,嗓音微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稳稳当当。”九里明点头,语气沉稳笃定,“顽疾虽未根除,病根依旧蛰伏,但眼下积水尽退,气血渐归本源,胎气稳固,只要后续静心静养、持续调补,避开劳碌、惊悸与寒毒,便可母子皆安。只是你身子损耗过重,往后万万不可动气、劳累,需日日静养,稳步固本。”
凌蕤垂眸望着自己的小腹,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那是连日沉疴缠身以来,第一个发自真心、不染隐忍的轻松笑意。
身侧的宋尧俯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妥帖,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欣喜与怜惜。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语声低沉温润,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太好了,蕤儿,太好了。”
竹庐另一间内室,薄布隔帘半掩。榻上的林彦东依旧沉沉昏睡,面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断肠散的余毒盘绕经脉,虽被九里明以汤药暂时压制,却未曾彻底拔除。屋内静悄悄的,只余下药炉文火咕嘟轻响,淡淡的苦药气息弥漫在四壁之间。
郭亦桐一直守在林彦东身边,看他双目紧闭,唇色泛着乌青。即便陷入沉睡,眉头依旧紧紧蹙起,似正承受着经脉里翻涌的蚀骨痛楚。
郭亦桐望着榻上人,心口骤然一紧,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头看向紧随而来的九里明,语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太师父,彦东的毒,到底要怎么解?”
九里明方才为凌蕤复诊完毕,手中还捏着半卷药草,闻言神色沉了几分,缓步走到榻边。他伸手搭上林彦东腕脉,指尖静静感受着经脉之下疯狂窜动的毒素,良久,缓缓收回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以汤药、针石,只能暂时封住毒性蔓延,护住他心脉不散,保得住他眼下这一口气。” 九里明语声沉重,字字清晰,
“可他一直昏迷,我不知他究竟中了什么毒,此毒浸骨蚀脉,潜藏在血肉经络深处,我能压得住一时,却无法根除。”
一句话落,内室瞬间陷入死寂。
“就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郭亦桐的声音微微发颤。
九里明摇了摇头,眉宇间满是无奈:“毒素被压制之时,他便与常人昏睡无异,可压制只是权宜之计。药力总有消退之日,待到封毒药效散尽,毒性便会再度爆发。每一回发作,都会折损他一分根基,拖得越久,经脉损毁便越是深重。若是毒素彻底冲破心脉,便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后颈,郭亦桐站在原地,望着榻上人事不知的林彦东。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纵横江湖的人,此刻被剧毒困锁,生死全凭药力维系。
她指尖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深重的无力与焦灼。
“难道,便只能坐以待毙?” 郭亦桐低声问道。
“也并非全然绝境。” 九里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有一个人……也许可以救他……”
“谁?” 郭亦桐眼睛一亮,难掩心底的急切,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牢牢锁在九里明身上。
竹庐药炉的咕嘟声响,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九里明垂眸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林彦东,青灰的面色衬得那乌青的唇色愈发触目惊心。
九里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染上一层复杂难言之色。
“是我的师妹,思旻大师。”
“思旻大师……” 郭亦桐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突然想起林彦东曾和她提过这个名字。。
“她天赋远胜于我,深谙天下奇毒与解药的配伍之道,这等浸骨蚀脉的诡毒,唯有她有本事彻底拔除。” 九里明话音微微一顿,神色添了几分怅然,“只是此人半生为情所困,心性孤僻古怪,性情喜怒难测。早年因一桩情伤,遁世隐居,避居于深山绝谷之中,轻易不肯见外人,更不会随意出手救人。”
郭亦桐心头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沉下去大半。
“既是同门,难道太师父也无法请她出山?”
九里明缓缓摇头,指尖捻着手中草药,神色苦涩:
“当年那桩情劫,令她与师门彻底决裂。我数次登门拜访,皆被她拒之谷外。她行事全凭一己心绪,旁人的道理、情面,多半全然听不进去。能不能请得动她,全看机缘,强求不得。”
内室之中一片寂然,药香混着苦烈的药味沉沉笼罩下来。
榻上的林彦东依旧昏睡不醒,眉头紧蹙,仿佛正无声承受着经脉之中翻涌的毒痛。
郭亦桐望向那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庞,指节攥得发白。生路明明摆在眼前,却又隔着一重难以逾越的阻碍。
“那山谷在何处?无论如何,我总要去试一试。” 郭亦桐压下心底的惶急,语气分外坚定。
九里明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
“那处幽谷叫作忘情谷,路途艰险,毒虫遍布。就算你能平安抵达谷口,思旻大师愿不愿见,愿不愿施以援手,依旧是未知之数。更要做好准备,她性情乖戾,说不定会提出种种不近人情的苛刻条件。”
“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抬眸,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却没有半分退让,榻上的林彦东又是一阵细微的战栗,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痛苦低吟,青灰色的面颊上,那一缕暗紫又在皮肤下游走片刻,随即消散。被药力压制的剧毒,已经越来越不安分。
九里明看着这一幕,长长叹息一声,不再劝阻她的决心。他明白,郭亦桐心意已决,再多言语也拦不住。
“罢了。” 九里明转身走到木案旁,摊开一张泛黄的兽皮图纸,拿起炭笔飞快勾勒,“我现在便给你绘出忘情谷的路线,何处有瘴林,何处有毒虫巢穴,何处是谷口禁制,一一标注清楚。再为你配两副药囊,一丸内服抵御瘴毒,一囊随身驱虫避蛇。另外还有一小瓶凝神丹药,山路劳顿,可保你不至于心力透支倒下。”
他笔尖沙沙作响,兽皮之上渐渐显出连绵群山的轮廓,幽深的山谷被重重险峰包裹,处处皆是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