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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檐下悬着一 ...

  •   檐下悬着一盏盏白灯笼,被风轻轻一推,便摇出满地惨淡光影,她们随着那点摇摇欲坠的白,一路被引至正厅。

      门敞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一声一声,让人心头发紧。三人抬眸,灵位前燃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焰火微微颤着,映亮供桌上“爱女裴沅之位”。牌位前,堆菊如雪,冷得刺眼。

      牌位左侧,跪着一个女人,她鬓发凌乱,指间绞着一方皱巴巴的帕子。听得脚步声,缓缓抬头,泪眼猩红。

      姬见墨上前半步,恭恭敬敬开口:“裴城主,晚辈三人揭了榜,冒昧前来,叨扰了。”

      裴秀闻言,整个人猛地朝她们扑来,一把攥住姬见墨的衣摆,像是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三位是为阿沅来的?”

      她们点点头,接着裴秀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灵位前那盏长明灯上,焰火在她眼里晃成一片碎光。

      她自顾自地说着,“她从小体弱,风一吹就咳。可偏偏犟,非说要外出修行,拦都拦不住。我拗不过她,只想着,她高兴就好……她一直好好的,来信里也都说好,可回来后……”

      话到此处,她缓缓转过头来,嗓音沙哑,字字皆是哀求,“求你们……”

      “阿沅她……她不会自杀的……她那么怕疼……小时候摔一跤都要哭半天……她怎么会自己跳进坟里……”

      “求你们查清楚……是谁害了她……”苦涩涌到了她的唇边。

      “求求你们,让我知道真相……我什么都愿意……”

      她的手越攥越紧,温热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殷九昭听后,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谢玄止立在一旁,面色如霜,他垂着眼,薄唇抿成一线,冷冽的目光移向灵位,语气低沉,“说清楚。”

      “裴城主,”姬见墨弯下腰,伸手虚虚扶住裴秀的肩膀,声音放轻,“您先起来,地上凉,我们既然来了,就是要问清细节,坐好了说。”

      裴秀抓着他的袖子,被搀扶着站起来,她坐回蒲团上,双手绞着他的袖口不松。姬见墨在她旁边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脸上的散漫全收了,声音轻缓,“裴小姐出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裴秀的泪又涌出来,“她回来之后……瞧着气色比之前好,可总是眼眶泛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舍不得我啊……”

      说到这,她的声音哽住了,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泛白,“我的阿沅,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长明灯的焰心猛地一跳,她盯着那簇火,半晌才继续道,“那天,我给她梳头,她坐在铜镜前,静得让人心慌,我问她怎么了,她倒是笑着握住我的手,让我往后照顾好自己。”

      “出门前,她走到院中,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了什么,可风太大,我没听清。我追出去喊她,可轿子已经上了官道。”

      她顿了顿,肩膀开始抖,“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话没说完,便用帕子死死捂住了脸,小声呜咽。

      厅外风过,檐下白灯笼晃得更急。谢玄止薄唇微动,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握剑的手用力了些。

      姬见墨蹲在原地,偏头看了看殷九昭,然后站起身来,对她轻声说了句节哀后,退至门口。

      日头偏西,把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们去了隔壁城。

      城中比来时那处热闹许多,两旁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招摇,人声嗡嗡。行人步履缓慢,面带笑意,偶有孩童追逐而过,笑声清脆。街角搭着粥棚,有人正弯腰舀粥分与老人。

      姬见墨随便找了家茶摊坐下,递了两枚铜板,跟摊主搭话。他问得漫不经心,可每句话都不紧不慢地朝着赵家的方向拐去。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憨厚,一听赵家两个字,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搁,话匣子便打开了。

      “赵家?那可是咱们清溪的头一号善人!赵老爷和赵夫人,信佛吃斋,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城外净慈寺上香。“

      “逢年过节施米施面,冬天还施炭,赵公子虽然说从小体弱,可心肠好得没话说。去年镇上发时疫,他自己病着,还把他爹留给他的那支老参拿出来熬了大锅药汤,分给街坊。你说这样的人家,老天爷怎么就不开眼呢……”

      他叹了口气,拿抹布在桌上重重擦了一把。

      殷九昭垂着眼,没说话,谢玄止坐在最外侧,剑搁在膝上,半个身子隐在茶棚的阴影里,而姬见墨将茶碗端到唇边,抿了一口。

      “赵公子?”他随口似的问,“听说娶妻了?”

      摊主愣了一下,脸上浮出惋惜的神色,不太敢往下说,“别提了,赵公子身子骨一直不好,他爹娘到处给他张罗亲事,前阵子好不容易说定了一家。临到成亲,女方那边出了事。”

      “哦,什么事?”殷九昭问。

      摊主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一眼:“那姑娘姓裴,就是隔壁清水城裴城主家的闺女。说是出嫁那天,人没了。”

      “为这事,赵公子还病了一场,赵夫人更是去庙里跪了三天,唉,好人没好报。”

      他们打听了一下赵家的位置走了,宅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积善余庆”。守门的家丁看见三人来,微微躬身,问了一句:“三位可是来寻赵老爷的?老爷在佛堂,我去通传。”

      佛堂里,白玉佛前烟气袅袅,缠上梁柱,空气里檀香味浓。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跪在佛前的蒲团上,额头抵地,久久未起。

      他嗓音低哑道,“佛祖在上,弟子半生行善,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吾儿……吾儿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身旁捻着佛珠的妇人手停了,她眼眶通红,她伸手去拽他的衣袖:“阿远,别说了……”

      “阿蘅,”他低声唤她,“你我夫妻半生,求神拜佛,从不敢有一日懈怠。可吾儿命数如此……我不甘心。”

      他重新转向佛像,重重叩首,“我佛慈悲,看在我这一生无过的份上,把我的命……换给他罢。”

      “求佛祖垂怜,佛祖垂怜……”

      他继续道,“哪怕……哪怕我永堕无间,生生世世受业火焚身,只愿吾儿……活过此生。”

      他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转过头,目光落在妻子苍白的面容上,眼中决绝。堂外风起,白玉佛垂着眼,唇角含笑,慈悲如故。

      听到通报后,男人先起身迎客入门,三人初见他,觉其面容清癯,眉目和善。

      “三位是?”

      “我们是游方修士,懂些岐黄之术,来看看。”姬见墨答道。

      他听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三位远来,快请进,寒舍简陋,莫嫌弃。”

      她们回了一礼后,随着赵父指引往东厢走,赵母不知何时跟在了后面。

      东厢的门半掩着,赵父推开门,苦药味扑面而来,一截苍白修长的手腕自帘中探出,接着一张清隽温润的脸露出。他侧卧在榻,支着身子,墨色长发如浓墨泼洒散在素白的枕上,望着众人,病恹恹的脸上浮出一抹浅笑。

      还没说话,他掩唇轻咳,本就偏淡的唇色,经这一咳,像是不小心在白玉上滴了一滴胭脂,倒反衬出几分病态的艳来。

      “父亲,母亲安,”他唇角弯了弯,目光扫过谢玄止的剑问道,笑意微微一滞,“三位是修士?”

      “这几位,是来给你看病的,”赵父替他们答道。

      姬见墨上前一步,目光在赵晏殊脸上停了停,温声道:“公子气色虽弱,脉象却需细诊。只是我三人行医有个规矩即诊病时不喜旁人在侧。”

      “既怕扰了心神,也怕……有些话不便当面讲。”

      赵父闻言,与赵母对望一眼。赵母眼里压着一层薄薄的忧,柔声道:“那……我们在外头候着,有什么事,公子只管唤我们。”

      赵父说,“有劳三位了,孩子……自幼体弱,若有什么,但说无妨。”

      门合上后,姬见墨这才转向赵晏殊,神色缓了缓:“实不相瞒,我等并非行医之人,方才那话,只是请二老暂避。”

      赵晏殊靠在床头,闻言并不意外,唇角挂着那的笑意像三月里将融的雪。

      “我猜到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浮,“三位气度不像游方郎中,尤其这位……”他目光落在谢玄止身上。

      他顿了顿,眼中清亮:“所以,三位所为何事?”

      殷九昭斜倚在椅中,单手支着下巴,一袭艳红衣袖衬得露出的肌肤白晃晃的。她神色淡淡,开口道:“你识得裴家那位小姐。”

      赵晏殊呼吸乱了半拍,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阖上眼淡声道,“认得……阿沅……我认得她。”

      他睁开眼,垂眸看着腕上那枚长命锁,“她来找过我的,让我先把这个戴着。”

      “可我没来得及还她,她却……”话到一半,他忽然偏过头,又掩唇咳了起来。

      苍白的脸涨出一点病态的红,眼角也跟着泛了潮,一边咳一边摇头,指尖攥紧了被角。

      “是我……是我害了她。若我早一日把东西还回去,她也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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