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孽》酌雪渡

13、十二 谢玄止跪在

　　谢玄止跪在冰雪之中，任凭下摆沾满了暗红的血污。他抓住她垂落的手腕，将掌心强行贴在自己脸上。肌肤相触的瞬间，凉意激得他心里一颤，他却不肯松手。

　　“清绝，你碰碰我……”谢玄止喉间溢出请求，混着滚烫的泪砸在她僵硬的指节上。

　　泪水淌过她虎口陈年旧疤时，肌肤竟微微泛起涟漪，他慌忙用脸颊更紧地贴住那点湿痕。

　　命运真会捉弄啊。

　　她的道要杀他，他甘心引颈。可他的血还没流尽，她先死了。多奇怪，她死了反倒像睡着了，睫毛翘着，嘴角甚至上扬。她的道呢？她心心念念要成的大道呢？

　　骗子，不是要杀他吗？她怎么敢死？她凭什么死？要杀的人是他，她凭什么笑？凭什么死得那么安静？

　　恨她，恨她，恨她。

　　明明是她要杀他，明明她该死。可为什么当她的血浸透他衣袍时，他为什么觉得被刺穿的是自己？

　　好恶心。

　　吐出来，快吐出来，把还在为她跳动的心吐出来，把满腔和血吞下去的爱吐出来。

　　可他满口腥甜，什么都说不出，只有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失温的脸上。

　　凭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天道不公，因果错乱，渡什么无情，修什么大道，凭什么让他连恨都恨不全！

　　“你满意吗？”他低声问。

　　周围的雪下得更紧，纷纷扬扬，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痕迹都掩盖。

　　他僵在原地好久，眼里只剩下空茫茫一片，慢慢地睫毛上凝着霜雪。突然，他凝起一点灵光，周遭的雪花随之翩跹，渐渐幻化成她曾经舞剑的模样。

　　衣袂翻飞，剑光如练，他眼睛不眨地盯着，可幻影终究是幻影，一阵风来，便散了。

　　谢玄止无奈抬手捂住双眼，指缝间溢出哽咽，“求你……回来。”

　　无人回应。轻风卷着雪沫，呜咽着穿过枯枝，发出了轻微声响，这静得让他喘不过气。雪落满谢玄止的肩膀，他不肯动，任由一滴接一滴的热泪从眼角滑落，砸在雪上很快不见痕迹。

　　这大道，竟这般冷。

　　泪水顺着鼻梁继续往下淌，松开手睁眼时，泪却逃离记忆的大雪，落在供奉的冰莲上。谢玄止抵在碑石之上，呼吸沉重，玄色衣料下身形起伏着。“清绝，我求求你，求你回来……”

　　“你回来好不好……”

　　又一滴泪从长睫坠落，随后接连而下，他抿着唇不再发声，任由水痕在苍白的面颊上纵横。忽然，他目光扫到摊开的纸卷，指尖虚抚过画中人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眉心，那抹艳红。

　　他的指尖就那样悬停在上方，不住地发抖，他想碰却又不敢碰。可就在他的指尖触及画中眉心的瞬间，殷九昭眼尾缀着那颗泣血红痣如同鬼魅般，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荒谬！

　　不知她用了何种手段，竟敢这般亵渎于清绝，甚至……竟敢刻意效颦，连她眉心那一点朱砂印记，都不肯放过！

　　谢玄止猛地甩袖，衣袂破空，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将积雪扫开。掌心剑纹滚烫，他猛地摊开掌心，低头看去，那道剑纹像淬了火一样红，他眼眶发酸，慌忙攥紧了拳。

　　“清绝……”

　　谢玄止盯着那副永远不会回应他的眉眼，看着看着，目光便沉了下去，紧接着声音低了下去，“等着，我定会为你夺回一切。”

　　风忽然紧了，卷着雪掠过他的墨发，他抬眸望向碑石。“任何亵渎于你之物……之人……”

　　“……皆当，诛灭。”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卷起，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玄色身影渐渐融进漫天风雪里，像一滴浓墨滴入白宣洇开，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另一边殷九昭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就像一条毒蛇正悄无声息地攀上她的背往上爬，吐着信子，嘶嘶地舔过她的后颈。

　　她面上却还是那副懒怠的神色，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白玉似的锁骨，姿态散漫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皓腕从宽大的袖口滑出，她捻起案几上新折的桃花，指尖随意拨弄着。花枝颤巍巍地晃，粉白花瓣擦过淡色的下唇又荡开，她嘴角勾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室内熏香袅袅，她眼尾迤逦上扬，漫不经心一瞥，三分秾丽从她眼底淌出来，漾得满室生春。“有意思。”

　　可下一秒她松开手，“咔嚓”一声，一半桃花枝枝应声而断，落在案上，瓣子碎了几片。她垂眸，看着手里的那段残枝，随手掷进一旁的白玉瓶。

　　指尖落下，叩在玉几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一声接着一声散开，她阖着眼，长长的睫羽垂着，叫人看不清眼里究竟藏着什么。

　　最近的事在她心里一件件过。仙盟那边的眼线递过消息，说是云归极出关了，境界似乎不稳。

　　境界不稳，便是有机可乘。指尖又叩了一下案面。可下一瞬，她便搁下了这个念头，现在她实在腾不出手。最近这些日子，她大半的功夫都用来压制伤势了，对宗内事务的掌控，她不免松懈了几分。

　　而今日上午，负责巡守的低阶弟子战战兢兢地前来禀报，言及近日宗内数名外围弟子无故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接二连三，频率异常。

　　正思索着，叩门声响起，她掀起眼帘，不悦开口，“进。”

　　红绡快步进来，单膝触地，将封印着灰色灵石的玉盒与一枚留影石双手奉上。

　　【回宗主，查到连同之前报备下山未归的，皆是……外门或杂役弟子】

　　指尖从玉几上抬起，虚虚一抬，玉盒便凭空浮起，稳稳落入她掌中。盒中灰色灵石暗沉沉地躺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

　　【部分异常线索皆在此处，是否要深入追查，请宗主示下令】

　　“已经第几个了？”殷九昭没有抬眼，指尖再次停在玉几边缘轻轻地叩着。

　　室内熏香已经燃了大半，灰烬落在鎏金香炉里，积了薄薄一层。

　　【回宗主，已有……十二人】红绡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犹豫了一瞬才回禀。

　　十二人。数量不算太多，可时间过短，人消失地太快。

　　殷九昭敏锐地察觉到有异样，外门大多数弟子都修为低微，而背景更是简单，正常死了伤了，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偏偏这种人接二连三地不见了，一个两个便罢，十二个……便是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有意为之。

　　殷九昭坐直了身子，眼睛微微眯起，眸底最后的慵懒荡然无存。

　　“呵。”一声冷笑从她唇齿间逸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查，给本座查清楚。”殷九昭红唇轻启，声音落得又稳又沉。

　　“这些人最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是死是活。”

　　她拿起案几上的宗主令符，递得随意，可目光带着审视与压迫落在她身上。“给本座一五一十地全部查清。”

　　【弟子，领命。】红绡应下后接过令符，转身离开。

　　殷九昭不再看她，重新靠回软榻，闭上眼，指尖慢慢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站起身，层层叠叠的朱红裙裾在她脚下荡开，像一朵被水波推着轻轻摇曳的红莲。

　　她走到窗边，窗外繁花似锦，春日正盛，粉白的花一枝追着一枝开，浓得快要从枝头溢出来。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花，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指尖还残留着花枝黏腻的触感，她轻轻摩挲。随后摊开掌心，一缕幽红灵火在指尖跳跃，只一瞬，火苗颤了颤，随即湮灭。火光消失时，她的脸色白了一分，白到几乎透明，可偏偏，唇上却染了一抹异常艳丽的红。

　　“来吧。”殷九昭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缓缓碾碎，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可细细瞧去，眼底却闪着冷光。

　　“我等着，可别让我等太久。”

　　室内熏香已烬，最后一丝青烟袅袅散去。窗外风正紧，吹得花瓣簌簌作响。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在掌心躺了瞬息，随后化作一缕细灰，风过无痕。

　　红绡抱着手臂，在回廊下慢慢踱步，脑海中飞速运转。

　　她需要去失踪地点亲眼看一看，但贸然前去探查，定然会打草惊蛇。她需要一个帮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墨色身影，他身份特殊，行动诡秘，对合欢宗似乎并无恶意。

　　夜色深沉，桃影幢幢。当她赶到那株老桃树下时，墨鸦果然静静地立在阴影之中。

　　一路疾行，气息微乱，可红绡不敢耽搁，平复了一下呼吸，快速抬起手比划。

　　【宗主令查弟子，失踪。】

　　【请，助我。】

　　墨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做出回应。

　　【从何处始。】

　　商定好后，红绡抬头望向上空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残月。她拢了拢袖口，指尖触到袖中那枚宗主令符，随后和墨鸦一同调查。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