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098九霄身(四) ...
-
燕川曾经燃起过两场大火,一场把今上成功推上了龙椅,另一场则篡权未遂——众人来不及细想高象指的是其中哪一个,但这两幕戏的逆贼倒有共同的名字——
景城王。
“他在哪?”高象像一头发狂的野猪,血红着眼呲出獠牙,“子夜歌替他做到了这一步,都逼到宫宴上,逼到陛下面前了,他怎么还不出现?!”
喝问之下,整个宫室沉浸在莫大的恐怖之中。一片死寂。
金碧辉煌的天上人间已成为修罗场,巍峨万世的皇宫被虫豸扮作戏台,在场百十来号无不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一张张雍容的面孔在意会到那废墟里烧成火烬的名字时,却都惨白如死尸,恨不得自己是穿戴衣冠的猴子。
传说原本只是疑云,但高象可是天枢阁代阁主,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难道那个人真的回来了吗?那个从地底爬出的恶鬼——真的回来报仇雪恨,要攫取天下了?
陆薇怒而拍案:“诸位,现今匪首就在眼前,为何要被三言两语挑拨离间,被逆贼莫须有的供词牵着鼻子走?”
“是莫须有吗?”高象幽幽问。
他掀开浮肿眼皮,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大殿内人模人样的宾客,无数双惊恐的眼睛随之仓皇搜索,面面相觑。
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个不显眼的清瘦身影上。
“此人难道不就是……大长公主座下宾客,所谓的白衣谋士,稽查司人称孟先生的,孟,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那位客卿身上,惊慌、窥探、怀疑、意欲讨伐……数不清的暗流在交错中蠢蠢欲动,似乎要将身影钉在地面。
“他说什么?”“哪个孟厥?”
暗流汹涌中,陆洄微微晃动了下手中酒盏,银质面具背后看不见表情。
此人单薄苍白,乍看几乎有些文弱气,与那许多传说中狼心狗肺的嗜血模样相去甚远,可是当年见过景城王的人瞧着瞧着,却好像被一点点通了灵光,慢慢被寒凉贯透。
高台上,皇帝手指捻着玉珠,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这位先生曾私下往镇恶司会见十年前祭塔案犯人苗金贤,苗金贤亲口承认了此人身份,你稽查司近日来在各地捡回的人才,无一例外是当年景城王的心腹……”
“高象!你失心疯了!”
阴影发酵中,陆薇当场喝道:“大敌当前,你却混淆视听乱攀乱咬,把勾心斗角搬到这来了,你要置陛下安危、国本安危于不顾?!”
天枢阁和稽查司的首脑就这样在大殿上公然对峙,反倒把看戏的妖女冷落一旁。二人一个追着邪教帮凶一条线死咬,另一个搬出万无一失的“陛下安危”,殿中众位多是人精,知道两方其实不相上下,只是哪一个更牵动人心,也显而易见。
而另一位主角皇帝……皇帝仍像一尊人偶,似乎不想说话。
高象扯了扯嘴角:“陛下,妖女只是个幌子,要破长明宫中此阵,找到阵眼分明才是关键,我二人在这扯皮无甚作用,您不如问问寿康公主,当日在茂林山可曾见过什么熟人?”
皇帝的脸色并不算难看,只是冷冰冰垂眸转向寿康公主:“寿康?”
“我……”寿康猛地一惊。众臣上百双眼睛向她投来,让她第一次觉得这富丽的宫殿何等寒冷阴森。
“我当日确实见过孟先生,可他救了我,我……”
“此人当日和妖女一同出现挟持殿下,是吗?殿下,您可看清他是谁?”
高象步步紧逼,不仅是陆薇,连驸马的脸色都不好看了,皇帝却依旧若有所思。
“他是……”
寿康的话被气音冲得几乎听不清,高象却立刻行了一大礼节:“陛下,公主乃是皇室宗亲,您的手足,国事面前没必要袒护任何一方!是什么人能让公主也有顾忌?”
胖子丹田沉气,如此字字铿锵,真有点老臣死节的风味。没等皇帝说话,他抢命似的悍然一指:“陛下,臣请立刻将此人拿下!”
此时的偏门之外,守门的玄衣卫已经栽倒一地,高象气势汹汹的话音朦胧地撞入萧璁耳膜。
他眼珠一沉,手背爆出可怖青筋,再度落剑劈砍,结界依旧纹丝不动。
此等级的结界一旦启动,内外空间完全隔绝,仅凭鱼符不能从外进入,暴力破除更是异想天开,唯一的办法就是殿内有人再度启动枢纽,里应外合,放他进去。
可现今殿内局势不明,一点动作都会让天平倾斜,如果失控乱作一团就更别提了,很难把握时机。
萧璁呸了一下把齿尖血沫吐掉,喷着血气喘息不停。他浑身灵脉像被钝刀子生生割开,但随着蛮力使出,竟然好像给冲通了一点,剧痛之中,头脑也转的越来越快。
地上那几个玄衣卫遭到的反噬似乎比自己严重多了,而杀阵理应是机制性的存在,不会差别对待,更不可能讨价还价,这是怎么回事?
他搭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明明气息已经平复些了,却跳的出乎意料的快。
还有,哪怕太宸殿被控制了,其所处宫苑周围也防卫密布,守军怎么到现在还没反应?
寒风中,他的眸光渐渐比夜色还要冰寒,突然回身抽剑,当空砍去!
“谁?!”
阴影轻巧落地,十指一牵,收回傀儡线。
“萧公子。”那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阴柔面孔。
“你的对手是我。”
*
“咳咳……”
大殿中,陆洄闷声咳了两下,慢慢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淡然回视众人:“想证明我就是景城王。”
他最后瞟过高象:“然后呢?”
说话的声音不大,所有人却不由自主安静了。
“把我抓去砍了,此阵就迎刃而解,邪教就不攻自退?”
他捏着酒杯晃了晃,眯眼一笑,竟显得有些纵容。高象陡然一悚——这副表情再熟悉不过,确乎是一种……看弱智的神情。
尽管庄重的冬装也遮不住浑身病气,可此刻再正视此人,却莫名摄人心魄,锋利无比。那是什么境地都不会摧折的凌雪傲骨,哪怕对世间万物都有一视同仁的轻慢,也没人会怀疑那有一丝一毫的不妥。
高象后背倏地起了一层虚汗,色厉内荏:“将,将你的面具摘下来!”
百十来双眼睛盯着那张银质的面具,陆洄众目睽睽之下尝了一口杯中瑶台酒,另一手优哉游哉地抬起:“没那么麻烦。”
“摘了面具,你们又要为这张脸皮真假与否扯皮半天……”
在他抬手的一刻,高象浑身灵脉本能地一缩,这时才想起自己一丝灵力也使不出来,一瞬间目光堪称惊恐。
陆洄向他的方向张开手掌。
“……我给你证据。”
下一秒,明明没有任何灵力的扰动,后者却觉得自己腰间被扯了一下。高象目眦欲裂地看去,那象征着天枢阁主身份的玄天印当空飘起,天性亲近、乳燕投林似的飞向那人手心。转瞬之间,千万条符文构成的、密密麻麻的金线此时显现,仿佛原本就缠绕在那人骨血间,拉力渐渐凝聚,最后强大到命数一般不可阻挡,转瞬要将绶带扯断!
“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灵脉不是都被封住了吗?”“高大人怎么了?”
金光一寸寸偏移,高台之上,皇帝死死盯着当中的玄天印,身躯前倾,握珠串的手指节发白。
“不,不……”高象仓皇跪地,死死捂住腰间。而陆洄最终只是勾了勾手指。
他庞大的身躯颓然跪倒在地。
“他要抢玄天印?天枢阁这群人都愣着干什么呢?”“傻子,那是玄天印自己……”
躁动的声响几息间如沸水烧开,下一秒,轰然的雷鸣在宫室内炸开,威严如天神降凡。
玄武一吼,山河同悲。
神兽的法相在大殿中一震,金光以玄天印为中心陡然炸开,整座长明宫都为之震颤。双腿发软间,终于有人喃喃道:“玄天印……玄天印认主了。”
在场众人仍沉浸在神迹天然的压制中,头脑一片空白,连贺云枝都被光芒晃得眯起了眼。
能众目睽睽之下将它从代阁主身上夺走,与玄武骨血相连,神魂相接的——若不是他……再没有第二人。
玄天印在高象腰间不伦不类地带了五年,完全是个印章,鲜少有人知道其上委系着怎样的神通,直到这时,众人才想起当年武英祭北天得此赐物是何等威严赫赫,金光笼罩背后,那随手将它召来的人影依旧单薄,却仿若一柄肃杀的金刀,令人肝胆俱颤。
“高象。”陆洄五指一拢,看了看掌心的玄天印,面无波澜,“我帮你推了一步,接下来,你想怎么证明本王是幕后真凶?”
当,皇帝碰倒了一只金酒杯。
没有什么能够形容此刻太宸殿内的死寂,当他说出“本王”两个字时,那许多腥风血雨的传说霎时随之归来,面容模糊的恶鬼渐渐与这单薄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真的是他……”
“……”
座上的皇帝牙关紧咬,人们很难从陛下此刻的面容中辨认出任何一种情绪,似乎无数东西向不同方向拉扯他的面部肌肉,最终绷成了一张人皮木偶,神经质地抽动起来。
而陆洄看也不向他看一眼。
“说不出来?”那人随即讥诮地一笑,“那我教你。”
“你该问,为什么成阳山妖祸中的那位避火服恰好与子夜歌有关?为什么陈氏子临阵倒戈,还要保下贺云朗一张嘴?为什么你天枢阁督查天下玄门,明明已经不能再小心,却一次次被子夜歌钻破空子?为什么每一次事发后,流言都无孔不入,以至街头巷尾人心惶惶?”
陆洄唇齿轻启,一句叠着一句,每个字都在众人心里敲下冰锥:“无论怎么防、怎么查,永远都比邪教慢上一步,只能在现场捡到一只壁虎尾巴,牵扯出更大的阴谋……”
“高大人,你就没想过,自己一路走来,是怎么突然开始担忧天枢阁地位不保,怎么和稽查司撕咬作一团,怎么越发笃定本王就是凶手——一头撞上南墙,越陷越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