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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087碧海潮(二) ...

  •   海潮水浪之声蒙在周身,就算再有预料,萧璁的脸色也猛地变了。
      成人以来,还没有东西敢在他面前抢人走!
      佩剑瞬间被张手招来,萧璁眼也不眨,霎时斩下“孩子”抓陆洄衣角的手——那地方流出的不是人血,剑落白白一片,反而好像砍在什么贝类的肉上。

      避水咒展开,小孩抖了抖残臂,表情依旧空空如也,水流再度向陆洄卷去,萧璁执剑在前,只看见水浪滔天,接着一同被拉下海面。
      水泡裹着二人一妖,直向海底窜去,过一会终于停下,礁石里藏着百十个和这个长的差不多的光屁股小孩,蹭蹭蹭露头出来。

      萧璁:“你们是蜃妖?”
      孩子王答:“是。”
      他又抖了抖胳膊,断面处先生长出一只白色的肉芽,转瞬又变成一只光洁的小手。蜃妖王的脑子似乎无法理解被自己卷下来的人为什么还这么淡定——它确实似乎也没有脑子这种结构,于是抱着头想了半天,空白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人心险恶”的表情。

      “你们是故意让我拉下来的!”妖王一板一眼地痛斥。
      “嗯。”陆洄没否认,“你上岸的地方离村落太远了,脸太干净,又两手空空,一个伴也没有,不像偷跑出来玩。再者,你自述在蜃气里见到的东西分明是镇海楼——证明你根本不受幻象影响。”

      他的道行糊弄大扇贝和玩一样,蜃妖王的思维组织一下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眼神慢慢又直了:“不是镇海楼……”
      后半句话轻的几乎听不见,萧璁仍有愠怒:“为什么只卷他一个下来?”
      妖王:“我们要找人说话,他长的漂亮。”
      “……”萧璁暗自咬了咬后槽牙,劝自己别和这种低智生物一般见识,“说吧。”

      “天下要坍塌了。”妖王眼神失焦,“我们要迁徙,要逃到别的地方去,可是族人们给飞天镜送了这么多供品,它为什么还没结出让我们攀爬的船呢?”
      陆洄:“天下怎么要坍塌了?”

      “就是要塌了!我们要躲过这场大乱,躲过了,再回来。”
      往往低等的生灵更能感知到天地的变化——哪怕那变化都是自诩高等的生物作出来的,陆洄多出来几分耐心,扬了扬下巴:“飞天镜、供品、船又是什么东西?”
      说着,他眼睁睁看见一个光屁股小孩两眼一翻,几欲作呕,接着吐出一颗光洁圆润的大珍珠。

      “五年了,终于修成啦,快献上去,献上去!”小孩们簇拥而上。
      除了妖王,这些剩下的小蜃妖都傻得要命,一高兴就连人形也维持不住,纷纷变回原形,用壳鼓起掌。成千上万双巴掌鼓得欢天喜地,那个刚吐了的也喜不自胜,匆匆捧着珍珠献到礁石圈中。
      那里竟然有一面镜子般光洁的玉石。

      “现,现,现!”小蜃妖们围在玉台上一齐拍手。
      妖王咳了一声,故作深沉地指了指那边:“那就是飞天镜。”

      “蜃妖附礁石而生,一旦落地,一辈子也离不开这片海域,我们想要迁徙,只能去依附人造出来的船。”
      陆洄朝玉石中看,当中已经隐隐现出一个高耸的轮廓。
      “可是我们有太多只妖了,想要一起走,要找一艘大船,最大的船——只要把珠子都供奉给飞天镜,它就会把船变出来,你闻上去修为很好,快帮我们看看,为什么这艘船还不动呢?”

      镜中的景象这时已经清晰可辨认了,四面环廊,九层重檐,檐角风铃声声。
      而在它高筑的石台基座上,数不清的蜃妖已经依附其上,如同被礁石吞噬,岌岌可危。
      “蜃一千一百二十一已经带着族人们上去啦!”飞天镜旁的小孩们大喜,“这是真的,是真的!”

      陆洄瞧着着群情激昂的一幕,嘴角一点弧度都没有:“谁告诉你们船长这样的?”
      他话音比海水还凉:“这是镇海楼。”
      “不是镇海楼,不是镇海楼!”妖王大惊失色,“镇海楼,有结界和云雾,我们过不去,也没见过!”

      生怕他们看不清似的,飞天镜照见的区域倏地向镇海楼的台基聚焦,阶上蹲着十来个天枢阁弟子,正接连挥出剑光,焦头烂额地斩退进击的蜃妖。
      “我奉代阁主的命前来,不是来挖蛤蜊的!”其中一个已经要崩溃了。

      蜃妖虽低贱,壳却不是一般的厚,三尺青锋为砍这玩意磨损,换谁都心疼——何况这群小妖没别的本事,智力不行,寿数也短暂,只有数量巨大,黑压压如同一只整个的怪物将镇海楼从底吞噬,好像一辈子也砍不完。
      “你抱怨什么?”另一个绝望地挥出一道灵火符,将身前一群蜃妖烧成灰烬,“代阁主要我们——争得先机,护下镇海楼,傀儡案就会往前推一步。”

      “不是,傀儡在哪呢?”“不是,先机是什么?”
      “你先别管先机是什么,看见什么——就干什么!”中间这个又哗啦扫出一面灵火,气喘吁吁说,“不行,太多了,杀不完。代阁主不是签了文书,中说玄察院和地方各宗的杂役伙夫均可调用吗?叫他们来吧,这活计给那群半身残废正好。”

      蠢货——陆洄隔着镜面,听得瞳孔一缩——他们是忘了天台宗的傀儡出身何方了吗?!
      他一点妖王:“你和我走。”
      妖王傻傻抬头,嘴角流了一串晶莹的哈喇子。
      “立刻。”陆洄音量不大,肃杀之气陡然裹上来,“我带你去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海面之上,陆洄一手提剑,一手拎着妖王的衣领破水而出,径直往镇海楼结界飞去。
      小孩像只大肉虫一样扭个不停,手往背后捂,最后勉强给自己变出一条裤子,哇哇大叫:“我不去!我不去!”
      “吵死了,闭嘴。”陆洄御剑直上,冷冰冰问,“向飞天镜供奉就能实现愿望是你们品种内部的神话故事吗?”

      “不是!附近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传说!我们族人来到这片海域,守护飞天镜已经一千年了,上次我,我祖奶奶许愿永远陪伴族群,飞天镜收了她的珍珠,就变出了一颗仙药!”
      “然后呢?”
      “祖奶奶吃了,真的变成了一块大石头,永远不会离开,你们刚才踩的那块就是!”
      不知道是不是小妖不会讲故事,这事听上去太怪了。陆洄没觉得踩过它的祖奶奶化石如何冒犯,眉心拧起,追问说:“你说蜃妖渡不过云台宗的结界,那先锋军是怎么攀到镇海楼上去的?”

      “蜃妖在礁石上行动有固定的海网,被先祖打磨了几百代才能让我们在其中快速移动,飞天镜给我们变出了船,当然也变出了上船的海网啊!”妖王叫道,“你以为像你一样不厚道!”
      它又嗷一声哭出来:“祖奶奶告诉我越漂亮的人越不能相信,原来是真的,我错啦祖奶奶——”

      镇海楼离云台宗宗门驻地有一段距离,孤立海上,除了有权限的弟子御剑可达,旁的只有杂役坐船往来维护,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挖一个扇贝能通过的洞口,模拟一段直抵镇海楼基座的海网并非不可能。
      陆洄和萧璁对视了一眼,手指一打堵上妖王的嘴,把它打包递过去:“那段海网在哪?”

      不久之后,萧璁负手御剑,疾风似的刮到了镇海楼结界之中。妖王被他捆得像粽子一样,浑身一圈灵力裹成的“包被”,只有个脑袋能动。
      要来镇海楼和天枢阁对骂,他的身份打起来还是更占理,蜃妖王被交接人质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料到如今的场面,一刻钟的时间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蔫巴巴的一点脾气也没有。

      “看清了吗?”萧璁轻声细语。
      他刚才可是眼睁睁看见小妖哭闹的时候在陆洄怀里扭来扭去,被提溜起来还想往人袖子上抹鼻涕。一旦不用装了,萧璁的耐心比他家那位祖宗还差,浑身煞气毫无遮掩,说话间好像就能吃人。
      蜃妖王看他面上虽然还没什么波澜,低等生物的直觉却已经确信他能这样和颜悦色地把自己抹蒜蓉烤了,瞬间乖得一动不动:“看清了。”

      镇海楼上,一身锅碗瓢盆的杂役弟子已经驾船而来,各方利器叮里咣啷刺向蜃妖群,岩石般的壳也在敲击声中分崩离析,高楼之上,天枢阁弟子的剑气和灵火更如天降劫难,顷刻就将一大波蜃妖烧得渣也不剩。

      人群只像被迫完成一项脏活一样抱怨着,而蜃妖流不出血。
      妖王的眼睛又直了,它的瞳仁变成深渊似的黑色,一星反光都没有。
      “你们被骗了,”萧璁说,“现在下令,让你这群族人从镇海楼上撤下去。”

      妖王呆若木鸡:“不……”
      萧璁最后一点暴虐的情绪也被压缩了,他瞳色一沉,面无表情:“那就看着它们被杀,等镇海楼塌了,妖和人一起死。”
      “这不都是人造的孽吗?”妖王像一块石头,“我们只想要一艘船离开这里,我们有什么错呢?”

      “不行,承不住了,楼要塌了!”顶上的弟子惊呼。
      “怎么可能?”“蜃妖怎么突然全往上涌了,不要命了吗!”“楼上承不住这么多人,下去,快下去!”

      “撑住!撑住!萧执令,我们到了!”
      萧璁深深看了妖王一眼,从半空中跳下,落在前来接应的船只上。
      稽查司来人共分了八条船,每一条都载着一个从天台宗临时薅来的法阵,阵中稽查使借风一跃而上,庞大的灵力波从各个方向撑向摇摇欲坠的塔身,刹那之间,镇海楼三十六只风铃一齐奏响!

      楼上的天枢阁弟子打眼认出了稽查司官服,又一同沉默了一会,接着,不知道有谁铮然挥出一道剑光,与法阵灵力的流向完全垂直,从上到下往基座蜃妖群中扫去。
      “稽查司怎么会……”
      “先把楼守住,别的回去再说!”

      海面上浮起的蜃妖碎壳已经占满方圆几十丈,妖王仍在萧璁控制之中,它双眼的黑色面积越来越大,渐渐要吞噬整个虹膜,连一派兵荒马乱的镇海楼都倒映不出来了。
      “那不是……我们的船。”它慢慢说。
      蜃妖王面容空洞,机械似的念出一串叽里咕噜的东西。接着,疯狂上涌的蜃妖群突然集体被暂停。

      “怎么回事?”弟子们面面相觑。
      “别掉以轻心!”有人喊,“四层东南角的柱子要劈了!”
      几息之后,石台、阶梯、栏板、梁柱上的蜃妖恍若大梦初醒,接二连三地松开吸力,坠入海浪之中,眨眼之间仿佛松开了巨口,露出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镇海楼。

      “撑得住!”东南角的稽查使吼,“楼上的人都下来,承重小了就不会塌,来得及!”
      “下去,下去!”天枢阁弟子纷纷御剑而出,可爬到如此高度的几个杂役没有这样的本事,纷纷往楼梯窜,一个叠一个绊了一跤。
      “废物……”一个天枢阁弟子喝道,“别走楼梯了,跳海!”

      哪怕是海边长大的凫水高手,从这个高度跳也绝非易事,几个杂役唯唯诺诺,天枢阁弟子勃然大怒,冲上来踢。
      他没注意到边上一个杂役的眼睛中泄出怨恨的火光,靴子还没沾上脊背的一刻,那火光猝然炼出幽深的碧色,杂役暴起挥刃,渔刀砸入木柱,楔入整个刀身——

      从这不算刺耳的断裂声中,狂风于青萍之末尖啸而上,天地翻覆,几息之后,整座大木仿佛才从剧痛中回过神,呼进一口气的同时从中颓然倾倒。
      镇海楼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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