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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0玉露浓(二) ...

  •   幻境坍塌的同时,二人神魂归位,紫极塔内风起云涌,塔身、砖画、壁龛灯奴等等却没有恢复平静,反而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中。
      漩涡倒置,把周遭事物都向上抛去,瞬间搅起一片残影,陆洄艰难地一睁眼,短暂地瞥见了原本站在面前的“贺云枝”。

      “贺云枝”的神情一贯淡淡的,手抹过面颊,露出哑女木偶的样子。

      撤去了幻术,这具木偶没有呼吸,无法振动胸膛,更无法动用什么结构发出声音,它只是顶着这张木头脸孔,深深地看了萧璁一眼,随后手中结印上举,把他们往塔身之上的方向送去。

      风刃逆着刮过周身,一切恢复平静后,陆洄缓缓抬头,在一片空茫的黑暗中瞧见一只庞大的合葬棺。
      看见这东西,常人的第一反应大约是华丽,下一刻会觉得那些葳蕤斑斓的花纹无端诡异,在混沌一片的镜面空间,似乎万事万物的出现都是偶然过客,天地里只有死寂这唯一的主题。

      “这么快又见面了,殿下。”
      以棺木为中心,他们对面正还站着两个人。
      是“秦榕”和鸣秋。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陆洄的佩剑锵一声出鞘,随手一挥流星落雨似的斩向秦榕人头!
      “杀气腾腾啊,殿下,幻境里还没砍尽兴?”
      贺云朗鬼似的后飘了几步,等剑身霎时回转又刺向鸣秋,后半句话陡然带了狠劲:“不知死活。”
      “他要开棺。”陆洄收剑回手,飞快道。

      说时迟那时快,鸣秋已经跃了好几个身位,径直扑向合葬棺,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握紧剑柄。
      “护好自己。”
      “别逞强。”

      话音交叠,陆洄仓促一笑,人剑合一刺向鸣秋,后者指尖已经触碰到棺盖,被尖锐的剑光一逼,骤然回退。与此同时,另一柄利刃横住几丈外贺云朗的去路!
      “贺先生,”萧璁眉目间有股邪气,“你想往哪跑?”

      “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黑袍后的贺云朗问,“与你何干呢?”
      刺啦——
      陆洄单手按在棺盖上,借势鹞子翻身,凛冽剑气顷刻斩下鸣秋一片袖子,接着撑剑抬头,神色阴鸷。

      齐罗的药越来越不管用了,才这么一会,他喉间已经有了血味——可是这棺拼死也不能开。
      贺云朗能得什么好处暂且不提,一旦阿古洛脱离了贺云枝身上的封印,在场谁是下一个宿主不言而明。
      “尊主!”贺云朗勉强招架住猛烈攻势,喊道:“还犹豫什么,割血开棺!”
      鸣秋眯起眼,匕首横向自己手臂,眨眼就要下刀——

      “你知道他带你来只是当个容器吗?”陆洄突然问。

      方才的幻境里,合葬棺内壁密密麻麻用血画满了封印的符文,这种咒术极为特殊,只有以亲者血为媒才能解开——正是贺云朗给自己留的后门钥匙。
      可是鸣秋身上没有多少贺家血脉,至多也只是贺云枝从某处道场掉包来的炼制品。陆洄没再提剑,声音轻柔寒凉,好似冰针:
      “他带你来云陵,不是为了面见先帝,也不是为了见什么三圣神真身,你只是一个容器,方便他把阿古洛一锅端走,还不用烫手——你既不姓陆,也不姓陈。”

      刀尖刺入鸣秋白到发蓝的皮肤,渗出一朵血花:“……什么意思?”

      陆洄绷直的手腕松下来,甚至好整以暇地靠在了棺盖上,哄孩子似的说:“去,去问问你的好军师骗了你多少。”
      “你什么意思?”匕首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血花渐渐扩大,渗出一弯红线,鸣秋懵懂地咀嚼着这句话,竟然转身过去,把后背留给陆洄:“秦榕,他什么意思?!”

      当——
      陆洄倦怠地看了看远处一边倒的战局,终于没忍住,咳了一下:“这都不明白吗?你不是先帝血脉,那倒霉催的三圣神也不会‘赐给’你神力,是要夺你的舍。”

      “尊主……”萧璁招招冲着要人必死的路子去,贺云朗浑身黑袍被削得像破麻袋,露出他魂魄附身的骨架——看着挺眼熟,好像是谢涵云的遗骨拼起来的。
      贺云朗缩在大宗师的骨头玩偶里,气喘吁吁道:“你是信我,还是信这个满口谎话的负心人?”
      陆洄一哂:“被贺先生叫负心人,陆某还真是不胜荣幸。”

      他墨黑的眼珠琉璃似的映照出鸣秋的狼狈神情,少年的身体几度颤抖又几度平息,就在陆洄快没有耐心的时候,突然猛地抬头:“闭嘴!”
      陆洄:“刚才没人说话。”

      鸣秋双眼通红,恶狠狠地凝视着棺上葳蕤缠绕的灵草瑞兽:“你说的是真的又怎样,被天魔夺舍又怎样,至少它选了我……”
      话音刚落,他手起刀落,血幕顷刻迸飞到棺盖之上!

      鲜红接触到花纹的一瞬,棺盖上的灵草好似生长出根系,将不规则的血珠尽数吸收,汇聚至茎叶,红光饱胀地流动。鸣秋如痴如狂地看着这一幕,瞳仁闪动,整个棺材嗡嗡地振动起来……
      却在血流汇聚至两端的金乌和蟾蜍时停下了。

      “为什么……”
      咣当。贺云朗最终不敌,被抽出几丈远,再爬起时,右臂的骨架已然不见,那颗蒙在黑袍里的脑袋面向这一侧,恰如其分地表露出“目眦欲裂”的神态。

      下一秒,他猛地就地翻滚,追赶来的剑光在空间内霎时划出几道深痕,转瞬弥合,借此遮掩,贺云朗从褴褛黑袍中掏出一只小瓶,单手去除瓶塞。那是他埋尸前留存的自己的血,最后的后手……

      暴烈剑气紧随而至,贺云朗用躯干护住怀中小瓶向棺盖一泼,与此同时,栖身的骨架被当中一劈为二!
      骸骨的上半身咕噜噜滚落在地,贺云朗眼睁睁看见血线被陆洄的剑气卷走,而那位祖宗嫌弃地看了看袖子不小心溅上的一滴暗色。

      就这样结束了吗?
      骷髅喃喃露了个口型。

      “先把人绑了。”陆洄等萧璁走来接自己,撑着棺盖直起身,“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不知从哪个角度袭来,出其不意地划过萧璁小臂。
      “谁?!”
      他惊怒回身,合葬棺边原本静默跪伏的侍女俑正手握利刃,平静地望着他们。

      是哑女木偶。
      萧璁执剑挥去,可已经来不及了,他手臂伤口溅出血滴,挥洒到棺盖之上。花纹间停滞的红光猛地再度流通,不用片刻便点燃了头顶日月。
      紧接着,棺内竟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众目睽睽之下,沉重的棺盖应声而起,好像揭开衣袍下所有暗藏的秘密,再之后,一只珠光宝气的美人手轻飘飘推开它,贺云枝眉目秾艳,端坐起身。

      不,现在很难分辨这是贺云枝还是阿古洛,女人微微一笑,整个昏暗的空间霎时都填满了荣光,她久违地呼吸了一口世间浊气,吐息之间兰麝氤氲。

      这华光足以夺去观者所有注意,间或一低头,才能发现她身边还躺着一具男尸。
      尸体的脖子上有一道整一周的疤痕,浑身上下只披着一件雪青色的外衫,却是一模一样的昳丽容貌。托镜魂术的维持,贺云朗寄生在棺内,平分了一半生气,尸体未腐,砍头的创伤也已被修补,二人蜷在棺中,如同母腹双生,赫然如同金鉴池地下诡异的三圣神像。

      “成了……”地上半具骷髅森哑出声,不听使唤地挣了挣,看向棺前呆若木鸡的鸣秋。
      “阿……阿古洛……”他说,“这是,我,献给你的……祭品。”

      棺边,陆洄终于悄悄扶了下萧璁手臂,嘴唇紧绷。
      血咒封印解开了,阿古洛为什么还在贺云枝体内?
      不管怎么样,那只是一具被天魔之力强行修补的尸体,外表光鲜完整,却只是牵丝木偶拟造人形,并不好用。
      而贺云枝本人……也一贯不听它的话。

      女人端坐在棺中,眉梢眼角都有种妩媚的邪气,它玩味地打量了一下鸣秋,笑道:“我也不是什么都吃的,你拿一个赝品欺瞒,还指望得到什么奖赏吗?”
      贺云朗如遭雷击。

      它五指一牵,身侧的男尸诈尸起身,双目紧闭,直挺挺坐着。
      “你想要回你自己的身体?可惜,来得太晚了。如今我已经复生成功,脱离禁锢——要你还有什么用?”
      阿古洛轻柔的语调荡开在空气中,等贺云朗意识到它要做什么时,一切已经晚了。

      眨眼之间,男尸的血气就被吸走,皮肉皱缩,脖颈处伤疤断裂,像一只腐烂的果子,转瞬嶙峋。残存的骨架发狂般向自己的身体挣动,风刃割向阿古洛,却没等蓄力就被攫住了。
      它甚至没用力,只是用手指轻飘飘一点,不知道和谁一伙似的,笑语道:“假设一个主贪欲的邪神会和你公平交易——‘兄长’,你知道中原人有个词汇,叫‘与虎谋皮’吗?”

      寄身的尸骨被毁,刚复生的原身顷刻被吸干——贺云朗无暇顾及它的嘲讽,像一只半截的虫子,冲鸣秋喑哑吼道:“尊主……尊主救我……”
      鸣秋木然抬头,双眼血丝满布。

      “把我……把我的魂魄炼化,尸体里的眼珠,眼珠还能用,还有别的,心肝,骨骼,什么都行,别让我魂飞魄散……”

      如此惨烈的损毁之下,二百年前蓝珠在骨架玩偶上留下的固魂阵早已难以维系,再也拢不住这只逃逸十年的野鬼,贺云朗的魂魄被空气接触,边缘已要融化在其中。鸣秋从不认识他一样看了看挣扎的魂体,缓缓抬手,五指并爪……
      “能完成一件事,也是好的……”他嗫嚅道。

      “阿古洛,”他极力模仿着贺云朗念这串音节的奇异口感,“你设这么大的局,不就是为了从镜魂塔脱身吗?”
      陆洄眉心一跳。
      “我愿意追随你,带着你丢失的信众……一同追随你,你一定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带我走吧。”

      刹那之间,陆洄剑已脱手,斩向鸣秋手中将放的傀儡丝——然而什么都没有。
      一道符咒赶在剑光之前打向残存的骨架,白光一振,将他的魂魄重新收拢,牢牢禁锢在骨架之中。
      这一出临阵反戈着实出人意料,阿古洛继而玩味地笑了。
      “好孩子。”

      她短暂地瞥过萧璁,随后伸手搭上鸣秋的肩膀,手臂一振,转瞬从棺中脱身,残影掠过,再无行踪。
      “呵呵……”
      女人诡异的笑声稍纵即逝,镜面空间中,目之所及只剩下盛着干瘪男尸的合葬棺,以及蜷缩在半副骨架中痛苦喘息的贺云朗。
      世界归于寂静,陆洄头晕目眩之中耳闻到天枢阁弟子攀塔的声音。

      陆洄和萧璁对视了一眼:“回去再说,人到了,先……”
      心脏猛地一痛。

      等弟子们突破镜面,当头就能装上一锅完美的人证物证。罪魁祸首甚至毫无行动能力,像盘菜似的在席上等着人开动……巧得不能再巧了。
      玄武骨翻起绞痛,陆洄发花的视野盯着贺云枝消失的方向,艰难补道:“先走。”

      马车驶出大千门,钻进巷道,闻人观在前赶马,不忿道:“我以为先生说的是公主回来接应的,来的倒是代阁主的手下。真把功劳都送给天枢阁?”
      陆洄闭眼靠在萧璁身上,指尖冰凉,声音几乎被淹没在车轮声中:“紫极塔的事只能由天枢阁来才名正言顺……”

      他难捱地动了动,感觉说话时胸腔里一阵血气翻涌,又被萧璁往怀里揽了揽:“云陵那边怎么样了?”
      “公主已经带人把傀儡制住了,太医也看了,陛下就擦破个油皮,问题不大……”
      陆洄猛地睁眼,强忍住反上来的腥气:“皇帝怎么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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