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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074云陵蝉(三) ...

  •   “把镇器的封匣毁掉。”他命令。
      陆薇:“这里是皇陵!你要干什么?!”
      皇帝:“按他说的做。”

      “孙师兄”的左臂已经不翼而飞了,皮肉也被玄衣卫的剑风卷掉大半,苍白色的肋骨间,心脏都分明可见——它早已经不跳了。这具残缺的尸体像是被拴在四肢百骸上的线牵动着,先拉起后背,再展开肩膀,最后是挂在颈椎前的头颅。

      随祭的各家镇器一日前就运到了云陵,经玄录司核验放入特制封匣封好,器灵都是沉睡的状态。礼官颤巍巍将每处封印烧毁,五十六只横眉立目的器灵立刻现出本相,无人指引,便举起法器,在空中成阵。

      本家再怎么排不上号,这每一只器灵毕竟也凝结了一宗绝学,享殿前登时金光大作,好像神仙斗法。可陵墓这种东西设计来不是让人有进有出的,尤其是举国之力打造的帝陵,更连砖缝都被铸得死死的……
      陆薇握紧抢来的剑,望向身后的明楼,子夜歌打算怎么进去?又去哪?

      阵已成形,皇帝神色阴沉地望向远处,眼皮痉挛了一瞬,挟持他的傀儡突然脱手,木然的脸上无悲无喜。
      就在这个瞬间,一声巨响在宝顶之上炸开。

      乾平帝的坟头就这样徐徐冒出一股青烟,云翳散去,晨光当空朗照,远远看去,好像祝祷真的直抵天听,礼轻情意重地冲破云霄万重,当面把一个顶响亮的耳刮子送给了先帝。

      *

      紫极塔内,萧璁也听到了爆炸声。
      “是云陵。”
      他利落出剑,器灵一声尖啸,收回本体当中,而紫极塔内仍暗无天日,望不到顶。

      一刻钟的时间,哪怕有前任天枢阁主帮助作弊,他们也只爬了五层。闻人观还留在紫极塔门口,和火凤打得有来有回,彬彬有礼。封元索在塔身内壁刮擦出激烈的摩擦声,把他们攀塔时扰动器灵的动静盖住。

      “是你们说的,有人会主动来帮我兜着。”闻人观一边打,一边心有余悸,“不骗人吧?”
      传音符在同一密闭空间内仍有效力,但随着层数变高有些失真了,陆洄从他的哼哼里辨认出意思,负手踏上楼梯:“自然。”

      银光当面而来,顷刻被萧璁斩于剑下,他动也没动,只有额发被吹起来一绺,与此同时听见下方塔身里传来第三处兵戈之声。
      “子夜歌的人也进来了。”萧璁说。
      “我还有个问题,”闻人观说,”你们说当年有宦官把明华夫人的尸体悄悄运进紫极塔地宫,如果现在要去找棺椁,为什么要登塔?”

      陆洄云淡风轻地穿过刀光剑影:“乾平帝让苗金贤将尸体搬进地宫,不是因为它该在那,而是因为当时的紫极塔只有地宫。”

      他趁乱一点指尖,打中小孩的肚脐眼,那器灵自己就跑回镇器里了。
      “紫极塔和云陵是严格按照西域镜魂术打造的合葬建筑,双塔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结构完全对称,合葬双方分别置在地上塔塔顶和地下塔塔底,这是最基本的形制。紫极塔就是其中的‘地上塔’。如今塔建完了,贺云枝的棺椁一定也被移去了塔顶。”

      随着进入狭窄的梯段,他的声音更加模糊,闻人观屏息凝神。
      “双塔的内部结构上下颠倒,两个时空倒置过来,就可以严丝合缝地重叠——闻人兄,你照过镜子吗?”
      闻人观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侮辱自己:“啊?”

      “人在照镜子的时候,可以看见镜中一个和外部一模一样的世界,那个世界的一切变动都尽收你眼底,却隔着一道镜面,永远相望不相闻。不同的是,真正的镜中世界完全受镜外的映射,只是一个复制的时空,两端完全如一。而紫极塔和云陵当中的两个世界是相互独立的,这就是为什么苗金贤背尸当晚在紫极塔里听见了工匠砌筑的声音,看见了本来朝上的石阶改变了方向——那是镜中正在修建的云陵。”

      “两处空间虽然独立,但是在镜面形成交汇,所以不管是从紫极塔往上还是从云陵往下,最终目的地都是同一个,放置合葬棺的镜面空间。乾平帝和贺云枝看似分葬两地,实际都在镜面当中。”

      “这么弯弯绕绕……”闻人观一思考就打不了架,差点被火舌燎走一把头发,“弯弯绕绕的工程,先帝到底想干嘛啊!!”
      “是啊,他要干嘛呢。”陆洄语气平静。

      “据说镜魂塔是西域某国一个术士发明的,他要和重病的夫人殉情,又担心来世还是不能长相厮守,于是二人结下誓约,转世后平分寿数,生死同衾。先帝……先帝当然是看不上生死同衾的。”
      ……而明华夫人身负天魔阿古洛,只要魂魄不散,就非生非死,寿数无尽。

      身前又解决一只器灵的萧璁无声回望了一下,见他眸色墨黑,面无表情。
      地宫里存着这样的秘密,陆昭发现了,却一意孤行地把塔盖完——他又想干嘛呢?

      传音符里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了,闻人观还在反刍上一段话,突然听见陆洄低笑了一声,笑得人浑身发毛。
      “……等等!”
      他紧接着意识到一件特别可怕的事,闻人观顺着第三组脚步声的方向抬头一看,登时汗毛倒耸。

      下行的楼梯上走来两个黑咕隆咚的人影,正立在阴影里直勾勾看着他!
      秦榕还是一副见光死的打扮,看不见表情,第二个人扯下面罩,露出鸣秋媚气的绿眼睛,意味深长朝他一笑。
      接着,二人一前一后,飞身向他袭来。

      闻人观脚下一趔趄,躲都没处躲,而那两个鬼影却根本没看他,径直从他身体里穿过!
      与此同时,火凤尖啸一声,被生生斩掉头颅,化为灰烬。
      对啊,闻人观松了口气,那是镜中的云陵,邪教头子只能看着,伤不到我——等等,对啊!

      他猛地回身,脑门上的头发这回真的被燎没了。
      两处时空互不影响,内部结构却是一样的,云陵的器灵倒影被降服了,这边的还怒气正盛,闻人观匆忙抵挡,冲传音符大喊:“他们追上来了,快爬啊!”

      陆洄皱眉把传音符举得远了点,闻人观的声音已经扭曲得像猩猩尖叫了,什么也听不清。
      他索性掐灭对话,云淡风轻地看向萧璁:“催债的来了,我们得快一点。”
      “……”萧璁伸出手,想去抹他绷着的嘴角,最后停住了,“好。”

      他踏上下一层台阶,轻声问:“还有最后一点我没想通,请师父解惑。”
      “乾平帝想仙寿永昌,这不难理解,可当年的子夜歌给乾平帝献镜魂术是为什么?”

      空荡幽暗的塔身里仿佛埋伏着无数双眼睛,陆洄走在他身后,声音像从幻境里传来:“你不可能猜不到。只想和我打岔吧?”

      萧璁没承认也没否认,径直去打架了,陆洄悄悄扶住了塔身内壁:“这么好的事,这么阴邪的办法,连贺氏的身世秘密都有可能彻底暴露,怎么会给人做嫁衣裳呢?”
      他的手指擦过墙上坑洼的线条。

      为贺乾平帝登仙之喜,塔壁每一层都刻了密密麻麻的飞仙和龙虎像,吹拉弹唱的仙人们全都一板一眼地细眉长眼樱桃口,乍一看和一群人皮面具差不多,只有首位的一男一女面目清晰,举杯应和座下座下百八十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脑袋,看来正是乾平帝与明华夫人。

      这两位的音容笑貌还没在后人记忆里佚失,座上的女主人眉目深邃,细看有异族特征,是明华夫人无疑,可乾平帝的一张驴脸却画得不太客观。
      不是工匠的美化,也不是画工不足,只要和旁边贺云枝的画像一比,就能看出怪异之处。
      ——那几乎就是个男版的明华夫人。

      两尊人像好像被密密麻麻的虫子簇拥着,笑得有点瘆人。陆洄往八角塔身对面那幅壁画望去,又瞧见一副诡异的仙人出行图。

      画作十分抽象,没有一贯缥缈的喜气,起伏的地平线似乎是矮丘,也可能是草原或沙漠,两个模糊的身影行走在丘脊之上。
      簇拥着的飞仙和灵兽看着不是祥瑞,倒好像妖魔,虎视眈眈地望着那一男一女,两人均手捧宝刀,被发跣足,头顶广阔的天幕上,月亮是一只圆睁的血眼。

      剑光乍收,器灵退回镇器当中,萧璁提着剑过来,赏析了一下壁画的艺术风格。
      “不像中原的手法。”他说,“但如果也画的是墓主人的生前身后,有可能是阿古洛进入中原的故事。”

      接着摸过壁画上的月亮:“按师姑的说法,贺氏一族流落中原后,分支也逐渐零落,说不定我身上也有贺家的血脉呢?”
      陆洄看了看他,没觉得这句话让人宽心,紧接着听见当的一声。
      就在他们脚下一层,竟然传来了与器灵打斗的声音。

      “这么快?”萧璁讶异。
      鸣秋和秦榕都是以本体入塔,没了那么多傀儡,就这俩人之前展现的三脚猫功夫,怎么也不可能现在就追上来。
      何况身边还有一位无所不知的天枢阁主呢。
      可下一秒,他竟然明白地听见了二人的交谈!

      只隔着一层楼板,鸣秋和秦榕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却十分真实,他甚至听见了鸣秋嘴里嚼过“景城王”三字。
      萧璁脸色一变,握住了陆洄的手:“你先上去,别……”

      别让那疯子看见你?他觉得这念头冒出来得很别扭,可只是犹疑的一瞬间,楼梯口已经鬼魅似的飘出个人影。鸣秋瞧着他一笑,二话不说飞至面前,五指并爪,赫然是直取性命的打法!
      萧璁的眼仁倏地显出本来的颜色,视野别无他物,本能地纵剑捅进鸣秋的心口——

      “呃……”
      血浆飞溅了一头一脸,他仍要再刺——
      “萧照夜!”
      身后人爆喝出声,陆洄半面脸庞点缀着艳红的血点,胸膛剧烈起伏,吼完之后竟然一时间说不出话。
      是啊……鸣秋在镜对面的空间,他怎么可能刺到一个活物呢?

      死水般密不透风的耳鸣中,萧璁瞳孔骤缩,缓缓望向地上的人形。
      那人也穿的黑袍,小眼睛,薄嘴皮,一顶滑稽的高发髻,心脏处洇出一片暗色。
      是闻人观。

      “呃……嗬嗬……萧兄……”
      陆洄飞快走去蹲下,一探伤势,脸又苍白了一度:“固元丹呢?”
      “我,我见到了公主副将……”闻人观一说话嘴里就汩汩冒血泡,这时候却不怕死了,“已经安排好了,我……我担心,想追上来看看……唔……”
      陆洄喝道:“固元丹呢?!”

      萧璁摸到了药匣,却做不了任何动作,他极缓慢地眨了下眼,一眨,就有血珠飞快从睫毛上滚落。
      “没用,咳咳,没用了……”
      什么没用了?他想,怎么没用了?

      闻人观身下片刻积起一滩血泊,萧璁眼底被烧得发烫,每一条神经都快爆裂开来。塔中空荡荡地响起不男不女的诡笑,无数一模一样的仙人头颅都活将过来,虫蚁一样密密麻麻看着他,笑问道: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

      它们继而齐声颂唱道:神仙啊神仙,为何我生时无知,去时百罹?
      ——神仙啊神仙,为何我千仇万恨,常怀戚戚?
      嗡嗡的诵经声中,他好像一面被烧得滚烫的铁皮鼓,穷尽一生却敲不出一个声响地在灼烧中颤抖着,仙人们蜂拥而至,将他高高举起,仿佛要为人享用,天上血月睁开了眼睛。

      萧璁又眨了下眼,血珠已经粘稠得滚不动了,暗色闪过,现实里一瞬间露出陆洄怒火中烧的面庞。
      太好了,他想——他是来把我就地正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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