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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067何满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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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枝没有说话,透过帘幕往窗外看去,冬日枝柯荒芜,团子似的麻雀在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灌木之下,一只野猫正全神贯注盯着它们,未等出击,突然感到另一双冥冥之中的眼睛在何处瞄准了自己。
“喵嗷——”
那声音说:你做这样的事,这样忤逆我的事,不怕我的怒火吗?
贺云枝手掌一翻,凭空抓来一张符纸,陈后定睛一看,发现朱笔勾勒的血眼上还有簇猫毛:“还有监视?……这些人到底是谁?”
“时间差不多了。”贺云枝答非所问。
藉由一种狠毒的直觉,陈后预感贺云枝此次前来恐怕是在交代遗言——这女人肉眼可见地迅速苍白衰败下去了,一贯的淡漠和冷傲因此更加扎眼。她悄悄握紧铜镜,深沉道: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帮我。”
贺云枝平静无澜地看向陈后的双眼,浓烈的眉目仿佛雪山雕成的。
“除了这个,娘娘应该还有别的问题吧?比如我怎么知道公羊彬有问题,怎么知道破解傀儡术的方法,还比如——那调换用的死婴。凭陈氏的手段随手就能从宫外弄到,一团肉罢了,陛下也不会追究,为什么我坚持要你用我带来的那个呢?”
陈后惊悚地看着她。
“因为那是我的孩子。”贺云枝缓缓道。
“……被你害死的那个孩子。”
陈后的指尖几乎被铜镜勒出血痕。贺云枝看着她,眼里没有恨意,甚至连一丝畅快都没有,只是在陈述事实:“胎儿娩出后,我把它藏在昭华宫中,割血为阵继续供养,一直养到足月,当日由公羊太医藏在药箱里带入椒房殿,充了那个替死鬼。”
“你……”
虎毒尚且不食子……不,这比食子还要可怕,陈后脱水的鱼般喘息了几口气:“你到底是个什么母亲……”
你是怪物啊。那声音不依不饶地追上,你是大怪物生下的小怪物,你生下的自然也是怪物……这群心肠绵软又毒辣的牛羊们不会懂得,只有我们才真正心意相通。
“皇后娘娘,你是个聪明人。你将孩子密送出宫,是因为玄武骨只认皇室血脉,贺云朗的种瞒不过去,同理,你想必也好理解……为什么那死胎必须有贺氏的血脉了。”
椒房殿外,鸟雀被乍起的冷风惊得扑棱棱从枝头跃走,摇动的枝条间,一只肥滚滚的团雀用黑豆眼看向紧闭的窗棂,一动不动。
你是谁?那双冥冥中的眼睛居高临下望着它。
室内,陈后好像盯着一个非人的怪物似的看着贺云枝,良久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贺云朗……你们兄妹两个到底是什么人?”
“与男宠私通图谋嫡子是一步险棋,可在本朝却是十成十的昏招。”贺云枝抬起眼皮,“盛高祖将皇室与天神北极真君绑定,用玄武骨维系正统,确实稳住了天家血脉。可皇后娘娘,我还是那句话,你是个聪明人,就算野心再大,也不可能独自做这样的决断——我兄长还和你说了什么?”
无形的眼睛听到话音,在虚空中滴溜溜一转,卷成一团黑雾向殿内卷去。
“他说他有办法。”陈后两张嘴皮开口时差点黏在一起,“他说他知晓秘法,可以改变孩子的体质,使血脉受之于天,比皇子还要尊贵,那是……”
贺云枝:“天魔引。”
她终于露出个意味难明的笑意:“娘娘精明至此,竟然信了?国舅在九州大地上敲骨吸髓,抓了那么多的精怪、修士,甚至还有孩子,拿生人炼祭,如此之巨的花费和生杀,你竟然相信是为了一块男女都不知道的肉?”
“你怎么知道我没查过?”陈后眯眼,“六年前,为了验证贺云朗所说的真伪,我曾暗中委托素手药仙调查过天魔引,有手稿为证。素手药仙出身太素医宫,门规在上,他不敢有所隐瞒。”
“——所以素手药仙仅仅数月后就莫名殒命,死前他将手稿交予北天的青庭道人留存,青庭决意继续研究,遂也在一年后葬身毒龙谷……皇后娘娘,这么多巧合,你还要相信吗?”
窗外的团雀终于想起来理一理羽毛,它枣核大的脑仁的宛若一颗精巧的透镜,视野投射来的倒影里,黑雾像抖开一件裹尸布般扩大了数倍,血面獠牙地贴到贺云枝面前,两支似乎是双手的东西扼住了她的脖子。陈后脸色被严妆盖了个七七八八,恶狠狠道:“除了相信,我别无他选。贺云枝,我疯魔至此,不该正合你们兄妹所愿吗?”
“我来告诉你吧。”贺云枝咳了一声,“贺氏一族血脉特殊,与兄长苟合,你生下的孩子本来就注定是天魔引。至于六合之外,天命所归之类的统统都是浑话,身负天魔引之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怪物。”
黑雾的“头”几乎和她额头相抵,嘴唇大开大合地翕张着。贺云枝突然抓住了陈后的手,让它扼住自己的咽喉。
女人的手冰得像从河水里捞出来的,陈后被激得一跳,睁大双眼。
“听。”贺云枝平静地命令,“我让你亲自看看天魔引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胆敢忤逆天命……黑雾低沉地念了一句,转头钻入她的眉心。
陈后的眼睛蓦地失焦了,一样冰凉的、明确是异物的存在像蛇一样沿着她被贺云枝死死按住的右手攀上手臂,钻入脑髓,视野间,无数只饱含血泪的眼珠齐刷刷转向掉入深渊的她,无数个恶毒的诅咒从形状各异的嘴唇里吐露出来。
她像一只被毒蛇吞吃入腹的动物,望不到头的胃壁宛若密密麻麻镶嵌着五官的深井,全都居高临下地称量着她的躯体。
……发现你了。
那东西开口是贺云枝的声音,刻毒而妩媚,几乎与“明华夫人”完全不同。蛇腹中的贺云枝飞也似的缠到她的头边,万分关怀地说:就是这个女人害死了我的孩子?
一团似乎是指爪的黑雾在眼前一抹,刷地展开一排幻象。
蛇腹内壁镶嵌的眼珠变得大如皎月,一颗颗高悬在半空,星体般蠕动和旋转着,瞳孔中清晰倒映出陈后的身影——各式各样的身影。
有绑在沙地中,浑身被烈日暴晒的,有溺在水中,面容浮肿苍白的,有横陈市上,用银刀一片片割开皮肤血肉的,有一刀割喉,血液浸透昭华宫那一方小小血阵的,眼球中瞬间掠过无数种杀仇泄愤的死法,而“贺云枝”如同与女伴挑选胭脂水粉一样柔声问道:你喜欢哪一个?
陈后浑身颤栗,她听不到任何人的回答,“贺云枝”旋即愤然转变面孔,指爪从虚空中勾来一团模糊的血肉。
是她害了我们,“贺云枝”把手臂高举,那一团还未成型的胎儿在无数眼珠的注视下蠕动着发出非人的尖叫,连陈后都在看清了胎儿的面容后惊恐地喘息起来。
“贺云枝”说:我从天而降选择你,指引你,我教会你浮尸般肿胀透明的爱,给你血肉,只要你还给我同样令人餍足的恨,还给我另一个血肉模糊的影子——你不恨吗?你不吃惊于自己腥气温热的,血一般轻快又淅沥的恨意中的面庞——如何甜蜜而鲜丽吗?
野兽的贪欲和人的贪欲有什么区别?慈悲是蜜糖味的毒药……哪怕是面对这个罪不可赦、愚蠢浅薄的女人,你也依然想要维持可笑的道貌岸然?
你凭什么不恨?凭什么不恨?凭什么不恨?
无边的惊悚和荒诞之中,所有眼珠都怨毒地倒映着她的死相,“贺云枝”的言语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仿佛毒沼一般将她口鼻淹入,让任想要拼尽全力大口呼吸。
而坐在她面前的女人神色如常。
“这就是天魔引。”
她放开陈后的手,后者惊魂未定地扶住桌沿,已经无暇顾及对峙局势的偏移。
“我已经不再是我自己,只是它的傀儡。”贺云枝说,“你的孩子原本是兄长选定的下一个……他想要一个最完美的容器,一个任他操纵的,脑海中只有欲望和杀意的小傀儡,最好的怪物——”
“那为什么选中我?!”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头脑,陈后的眼睫颤抖了几下,突然疯了一样眼神粲然,不管不顾地扑来攥住贺云枝的衣袖:“你们去害别人,别的谁不好?!为什么选中我?就因为我是皇后,是吗?”
“因为你是皇后,“贺云枝轻声附和,”还是一位颇具野心,有能力将亲生子推上皇位的皇后。”
目光交接之间,一切已不言自明。
窗外寒风幽怨,镜中的昭华宫里传来宫人隐隐的哭声,如果没记错,她第一次见到贺氏兄妹是很多年前的春天,乾平帝寿宴上秣阳郡主请天苑艺人十二歌舞贺寿,领头的歌女是个修士,凭风飞天身姿曼妙,摘下面纱又是好一尊冷美人。陛下当晚传召了女修,后来又召其在天苑做乐师的兄弟来见,一来二去,宫里就多了位明华夫人和乐师贺先生。
她当时不屑,心中也耻笑贺氏兄妹放着仙途不走,反而攀上一条俗世人都嫌摇晃的简陋云梯,现在想来,这兄妹俩入宫的动机又哪那么简单呢?
乌云似乎散去了几分,冬日阳光艰难地扒进窗框,依旧照不到贺云枝身上。她和贺云朗长得实在太像了,陈后心中虽已有猜测,但看着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依旧想起了男宠与自己柔情蜜意,千方哄骗的模样。
“不对。”陈后面如死灰,突然无神道,“只是要一个流着贺家血脉的皇子……你入宫就是陛下的宠妃了,只要恩宠不衰,你的儿子未必不能做储君。”
“诚然。”半晌,贺云枝淡然开口,“娘娘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因为我想阻止这一切。”
“为保血脉纯净,贺氏家族代代手足通婚,唯独这一代为窃取江山双双入宫。我兄妹二人谋布,原意由我诞下皇儿夺嫡登位,我觉得没意思,便顺水推舟,让你消灭了那个胎儿。可兄长心有不甘,竟然打起娘娘的注意,谋划出另一条险路……”
陈后浑身颤抖:“你想说这是我的报应……”
“不。”贺云枝打断她,“你我深宫十数年,娘娘不觉得,争来争去,最终也不过黄土白骨吗?”
她咳出一点血沫,远远看向阳光照进的窗棂:“二百年前,贺氏也出过一位有名的先祖。贺蓝珠出走江南,创三圣教,被尊为一国圣女,腥风血雨差点屠灭半壁江山,几乎快到那个位置了……可如今又在何处呢?”
“……连青史的注脚都占不了几行罢了。”
陈后被她话中一种自己从没见识过的东西攫住,几乎要被这妖女带偏,贺云枝继而正色回来:“我今天来,是要和你谈条件。我的魂魄与天魔绑定,但□□却要被腐蚀殆尽了,‘明华夫人’近日必死,这身后事……还有几件需要娘娘帮我去做。”
*
“师父……”
脚下重新挨上地面,陆洄胸口发闷,被人及时搀住。
他眼前黑雾还没完全褪,隔着昏花的视野看了一眼萧璁,两人都在对方眼里读到百般闪烁。
“回菱花洲。”陆洄撑了把他的小臂。
萧璁点点头,没由着他自己站直,用披风将人一裹,足下使力跃上栈桥,身后,追思林的庞大阴影宛若一条盘踞的蟒蛇,在飞出结界的前一秒合上血盆大口。
菱花洲上灯火已近阑珊,宾客们醉倒一片,到处充满没脑子的欢乐氛围。齐罗喝了不知道多少盅,一边还没正经地去捏楚秋山鼓着的脸,手指捏着方才不知道从哪个侍女手里顺来的花,借此机会晃过人眼前。
楚秋山看见花瓣中的小字,一时忘了生气。
“又是找你诊脉的?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直言相告,让下人弄这样的花招,瞧不起谁?”
齐罗:“因为这位可是玄录司掌教,胡绪的夫人。”
她醉意朦胧地往四周望了一圈,瞧见刚才递花的侍女。
皇帝名义上仍坐在流光楼观宴,众大人的交际多少有顾忌,但贵如胡夫人不知为何也如惊弓之鸟,请名医来瞧病还小偷小摸。
找到侍女,齐罗并没要去见人,而是如法炮制,也拈了一朵花,别在姑娘耳后:“回禀你们夫人,罗某不日去府上拜访。”
姑娘脸一僵,继而又一红,几十捧烟火此时上了天,在夜空炸出星河落雨般的一片。
宾客们都抬头眺望,远见流光楼被映照得熠熠生辉,此时此刻,无人注意到驳岸边一出茂盛的桃林里,一只游船靠了岸,漆红彩绘的船板上撑起一双血痕遍布的手,铁链敲得船身咚一声响。
“陛,陛下……”那人口中念念有词,“臣,臣冤枉……”
“臣冤枉,臣是,是受人指使……”
他念念有词地赤足踏上金碧辉煌的宴席,走进琼枝玉树,闯入人群当中,将众人的惊叫和怒喝都视作无物,最终木然抬头,望向烟火下的流光楼。
血丝密布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一小点,仿佛真的瞧见了一个穿龙袍的身影。
“陛下,臣冤枉!”
崔怿嘶哑出声,轰然跪地:“罪臣崔怿,涉成阳山投毒一案,是有人指使!”
满座皆惊,崔怿转过身来,红眼在人群中缓缓搜寻,几十丈以外的夜幕中,皇帝俯瞰着龙池园,眼神猛然冷寂。
“指使之人,正是玄录司掌教……胡绪胡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