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耳》谢吉利蛋儿

2、第二章 里屋外院静

　　天蒙蒙亮的时候，刑弋睁开了眼。

　　混乱的梦境和现实让意识迟宕，他盯着屋顶脱落的墙皮放空，直到一阵细碎促密的雨声打在瓦檐，才缓缓回神。

　　刑弋用力地闭了闭眼，半晌后踩着鞋下地洗漱。

　　后山井场的路被雨冲塌，大队出钱找人垫修，工钱一天70，村里吃得下苦的不论男女都能报名，谁来的早就能上当天的工，按日算，先到先得。

　　刑弋本来不打算去的，毕竟昨天才刚结婚。但是想到昨夜……刑弋沉了脸。

　　老窑长而深，天色还暗，看不清门道的光景。

　　刑弋刚有动作，蜷缩在门口的一身红动了动。

　　边满仓几乎没合眼，贴着土砖的下身有些湿意，不知道是夜里寒气冻出的错觉还是那处畸形的地方真流出了什么东西。小腹坠坠地疼，他放轻了呼吸，但是看着走过来的刑弋，还是不受控地一抖。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刑弋定定站着一言不发。

　　窒息的压迫感逼近，边满仓将右半边脸紧紧贴着肩头，簌簌地等着宣判。

　　沉默的空响里，时间流速的格外慢。

　　“你昨天说你爹一家子跑了，你知道去哪了吗？”

　　边满仓怯怯地摇了摇头。

　　看来要回彩礼是没希望了。

　　“嗬。”

　　刑弋突兀地发出了气声，像是笑又像别的什么。

　　“我这命还真是烂到底了”，他说罢顺手扶起倒着的板凳，“彩礼是你爹拿走的，我不对你怎么样，但是你也不能留在这，天亮了，你走吧。”

　　边满仓神色嗫嚅，他想恳求，但想起昨日那狠厉的一脚，抱着小腹犹豫。

　　在刑弋将出门时，边满仓压住恐惧，“不……不走，成吗？我能干……都能干，能伺候你，真……真的……”，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实在没招，他舔了舔嘴，难堪地说，“和女人……一样。”

　　刑弋皱了皱眉，这人耳朵残的，脑子怕也不正常吧，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

　　一夜没睡好，头疼欲裂，又碰上这些糟心事儿，刑弋心里生出一股烦躁厌恶，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情绪浓厚的人，昨夜喝了酒又事发突然，才勾起了他往日压着的暴虐。如今事已成定局，他除了认命没其他法子，此时也不愿与边满仓多纠缠。

　　“别废话了，现在就滚出我家，你把我害成这个样，怎么还有脸说要留下来。”

　　边满仓不是听不懂刑弋话里的嫌恶，可是他又能去哪呢？

　　家里连夜跑光了，只抛下了边满仓。在他们眼里，像边满仓这样的残废怪物，活着算是命大，死了也是该的。

　　可是，他也是人啊，他也还想活着。

　　或许……或许再求求刑弋就能有个落脚处，反正就挨挨打，挨打他最熟悉了。

　　边满仓急急膝行两步，没敢碰上刑弋，“我还你，哥……你就拿我当骡子…当…当驴使唤，我啥活儿都能干，求求你了，我……真没地儿去啊。”

　　他嘴里翻来覆去地颠着这几句话，语无伦次，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指甲狠狠掐进肉里，越说越急。

　　刑弋站着没动。

　　天色完全亮了，刑弋看见了边满仓藏在发缝里的旋儿，看见了他缺了一只耳朵的侧脸，看见他牙齿咬得紧扯着脸上的皮肉，瘦猴儿一样的身板在薄褂子下抖。

　　就在这时，西屋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弋娃……弋娃我…尿了。”

　　破风箱扯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喊着，刑弋大步走出了门。

　　边满仓也跟着站了起来，踉跄着身子犹豫地跟了上去。

　　西屋的门半掩着。

　　边满仓从门缝里看见刑弋把炕上的老人从被窝里扶起来。

　　尿液把身下的褥子洇出一大片湿痕，棉裤也透了。

　　爷爷眼睛看不清，伸手乱摸，嘴里还在嘀咕："弋娃，是不是尿湿了，我真是……我苦害了你啊弋娃。"

　　刑弋安抚地拍了拍，蹲在炕边利落地把湿褥子抽出来，卷成一团扔在脚边，又去柜子里翻干净褥子铺上。

　　棉裤也得换，刑弋回头拿干净裤子，一抬眉对上门缝里边满仓的眼。

　　刑弋顿了一下，"啪"地关上了门。

　　薄薄的木门隔不住屋内的声音，边满仓往后退了一步，听见爷爷问，“是孙媳妇嘛？”

　　刑弋忙着手上的活儿，没吭声。

　　“好好好，结婚好，总算没亏了祖宗，可惜了我这双瞎眼，看不见我们弋娃新媳妇的模样……”

　　老爷子八十多，害病害得就剩这两天的光景了，平日都是昏昏沉沉瘫在炕上睡着，今日难得有精气神儿，撑着眼皮多交代了两句，“我们弋娃苦啊，好在结婚了……你要好好对人家，日子一个人过着是难，两个人总能嚼出甜来，你别欺负孙媳妇……”

　　边满仓眨了眨酸涩空洞的眼，没听见刑弋回话。

　　刑弋团着湿褥子和脏裤出来时，边满仓还在门口杵着。

　　说多了也是白费口舌，刑弋板着脸越过边满仓。

　　马上就要上工，看时候也来不及搓洗了，刑弋把手上的东西扔进大洗盆，一头钻进灶房。

　　爷爷这两年牙齿基本掉光了，寻常饭菜咬不动，现在只能吃个稀汤热水泡泡馍、泡泡饼子。如今身体更差，基本不怎么进食了。

　　刑弋心里明白，爷爷就这两天了。十一岁那年砖窑塌方压死了他爹，次年开春，他娘跟着收粮的跑了。他活到现在的人生不算长，却处处离别。

　　刑弋马上要去井场，晚上下工晚，爷爷这一天的吃食得提前准备好。

　　舀水，点火，洒一碗玉米糁子，烙了几张饼再卧颗蛋，三两下的功夫，一天的口粮就出锅了。刑弋把饭盛出来放在一边，又往暖壶灌满了水。

　　时间不早了，他揪起一张饼囫囵对付了两口。

　　今天的糁子洒的比往常多，锅底还剩了一些，刑弋看着锅底这点稀饭，垂眼顿了顿，良久，他把锅里剩的那点舀出来放在锅台上。

　　院子本来就不大，杵着个人实在碍眼。但刑弋就像看不见似的，进了西屋。

　　喂完人又安顿了几句，刑弋出屋把碗往灶台一搁，拎起挂在墙上的铁锹往外走。

　　院子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四下寂静，半晌，边满仓缓缓动了起来。

　　刑弋下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虚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先看见了晾衣绳上挂着的一排褥子和衣服，十月的风把这些布片子吹得硬邦邦的，褥子下面结着一溜小冰。

　　刑弋脚步顿了一下，又往里走。

　　早上下过雨，南墙下散着的那几堆柴被码的整整齐齐，干的靠着灶房的墙根垛着，半干的排成一排，湿的另起一垛立在屋檐下晾着。

　　挂在墙上的农具被擦的锃亮，锄头本来有些松动，刑弋这几日忙的没顾上管，现在被人在连接缝隙处塞了根木屑顶着，柄上紧实的缠了几圈线，不晃了。

　　刑弋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灶房门口。

　　边满仓蹲在那儿，他没听见刑弋回来的声音，低着头，漏出半截白瘦的脖子，领口处还粘着柴屑。手里拿着麻绳散线在膝上搓成一根稍粗的绳把散落的碎柴重新捆起来。

　　刑弋站着没动，边满仓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把头转过来，隔着半个院子两个人的目光遥遥相对。

　　边满仓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嘴张了张，很轻的喊了声，“哥。”

　　刑弋没应，移开目光转身进了西屋。

　　西屋推开，暖烘烘的热气扑在人脸上，和外面阴冷潮湿的院子隔成两个天地。炕席烫得被子松软，爷爷听见动静，“弋娃？”

　　刑弋掖了掖被角，轻轻嗯了一声。

　　“爷爷你吃了吗？”

　　刑老爷子说话慢，“吃了，你媳妇儿给我热的，下了雨怕我冷还给我把炕烧上了”，他摸索着拉住炕沿边的手，“孙媳妇好娃儿啊，我今儿才知道名字，叫满仓，真是好名啊，水满缸，粮满仓，是个福气娃娃……”

　　刑弋不知道接什么，半口气堵在胸口，涩的他难受。

　　刑老爷子知道孙子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也不在意他回不回话。炕上躺了一天，抓住个人忍不住多说两句“弋娃，让孙媳妇好好吃饭，娃儿哪都好，就是瘦，扶我的时候那胳膊细的使不上劲，要多吃饭…多吃饭身体才好。”

　　刑弋坐在炕沿边，静静听着老人的絮叨，窑里暖融融的，刑老爷子渐渐没了声睡了过去。

　　边满仓看见刑弋出来急忙站起来，蹲麻的腿一软，晃了一下才站直。

　　透过窗，刑弋看见早上多出来的那碗玉米糁子还原封不动的在灶台放着，表面结着一层糊糊。

　　边满仓顺着刑弋的视线看过去，急急摆手解释“我没……没动过”，神色惶恐。长久不进食，他的嘴起了些皮，浅浅的几道裂口里渗着血丝，眼下一片乌黑，整张脸说不上好看，倒是怪可怜的。

　　看着这样的脸，刚才堵在胸口的闷突然有了出口。

　　“你怎么还不走？”

　　边满仓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没有再求告，也没做什么额外的动作免得惹人更加厌烦，只是安静垂着头，两只手搅在一起。眼睛很红很涩，但没有眼泪。

　　见刑弋没再开口，他攥着手里的麻绳慢慢蹲回柴垛，肩膀缩着继续手里的动作。

　　没意思。

　　看着边满仓这个样，那股陌生的恶劣褪去，刑弋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边满仓没意思，被戏弄的人生没意思，自己也没意思。

　　他转身进了屋。

　　天黑透了，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的窗户纸呼嗒呼嗒地响，听着心慌。

　　里屋外院静悄悄的，刑弋睁眼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听见窗外的风声变小，才换了个姿势翻身面向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