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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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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雪白的灵蛇无声没入墨玉般的潭水,涟漪轻漾,旋即平复如初,仿佛从未出现。
陈大刀站在原地,目光从恢复平静的潭面移开,落在了几步之外。
银白色的苔藓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突兀而繁茂的“花园”。
就在这短短时间内,那些从他身上脱落、转化而成的鲜艳花朵,仿佛汲取了某种养料,竟又生发出了更多——纤细的、颜色各异的藤蔓从花根处蜿蜒探出。
陈大刀向前走了两步,在林觐不赞同却并未阻止的目光中,蹲下身。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右手——那根中指指腹上还鼓着粉色“花蕾”——直接触碰了最近的一朵鹅黄色、形似毛茛却大上一圈的花。
触感……出乎意料。
花瓣柔软,带着正常花朵的微凉与细腻纹理,花茎坚韧。没有粘液,没有异动,更没有想象中的针刺或腐蚀感。它就像山野间任何一株普通却又格外鲜艳的野花。
陈大刀收回手,捻了捻指尖,仿佛在确认那真实的触感。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沉默伫立的林觐:“我们是一块儿进的林子,遇到的东西也差不多。为什么这个人身上的‘花’,蔓延得这么快。”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觐的后背,“而林师兄你身上的,却只是那么几小块,长得慢吞吞的?”
“差异在哪儿呢?”陈大刀站起身,“心情?越是恐惧绝望,这些东西长得越快?还是身体状态?他之前被藤蔓所伤,失血或中毒,降低了抵抗?亦或是……修为根基?”她停下脚步,看向林觐。
林觐没有回答她的猜测,他的视线已投向“花圃”后方,那片被更多低垂藤萝遮掩的山壁。“那里,”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有个山洞。”
陈大刀循着他所指望去。
果然,在交织的藤蔓与茂密苔藓之下,山壁根部隐约有一道狭窄幽深的裂隙,宽不过容一人侧身而入,高度也仅比常人略高。洞口被几种她从未见过的、开着惨白色小花的细藤层层叠叠地覆盖着,若不细看,极易与山壁本身的阴影褶皱混为一体。
陈大刀挑眉:“是其他猛兽的巢穴,还是……不过来都来了,还能怕个山洞不成?”说着,她便要上前。
林觐已先她一步。雪亮的剑光一闪而过,没有发出多大声响,那些覆盖洞口的花藤便如被利刃切断的绳索般簸簸落下。他挥袖拂开残留的藤蔓,率先侧身踏入那片黑暗之中。
陈大刀紧随其后。
洞口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行,内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一股陈年积尘混合着阴湿岩石与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林觐指尖凝起一点柔和真气,化作微光,照亮了前方丈许之地。
出乎意料,洞内并非一直狭窄。前行约两丈后,空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约三丈见方的天然石室。而真正吸引二人目光的,是石室四周的岩壁——以及壁上的刻画。
这绝非天然形成,也不同于洞口附近那些粗犷断续、疑似动物爪痕的印记。
眼前的岩壁,像是人画的。
线条相对古拙,但构图严谨:无数灵蛇的图案强健而凶猛,它们盘踞山林,成群结队地捕食着数量虽多却显得笨拙弱小的余蟾。
画面充满动态的残酷,蛇吻大张,余蟾被缠绕、吞噬,场景是一面倒的压制。
然而,当微光转向相邻的石壁,画风陡然剧变。
出现了人。
不是模糊的象征,而是细节清晰、带有特定服饰特征的人形。他们并非与蛇搏斗,而是以冷静甚至冷酷的姿态,站在了余蟾一边。
残存的、额顶明显凸起的灵蛇,退守到一片代表潭水的水波纹旁。它们的姿态不再是威猛的猎手,而是驯服、僵硬,甚至优雅。
有的对水“照影”,有的进行着无意义的、重复的舞蹈般动作。
而在所有灵蛇图案的上方及四周,是占据了画面主导地位的余蟾图案。
壁画的最终焦点,是石室正中央,独立于叙事序列之外的一副单独刻画:
一条额顶“幻菇”最为硕大华丽的灵蛇,痴迷得对着水波,在它身后,那个巨大的人形阴影脚边,刻着一个无比清晰的、巨大的余蟾图案。
陈大刀静静地看着最后那幅对视的壁画,脸上惯有的漫不经心早已消失。
“原来,这就是天演派长老‘告诉’我的答案。”她声音平静,“他们是想说,余蟾的天敌灵蛇已经被它们自己——或者说,被‘他们’——从意识层面彻底消灭、改造、奴役了。连最凶猛的天敌,只要能控制它们的思想,都能变成唯美是从、任其摆布的傀儡。”
“世界上没有能克制余蟾的东西了。所以,陈大刀,”她仿佛在复述那些阴影中传递的信息,“加入这条已被验证的、通向永恒与控制的‘大道’,是你唯一理智的选择。”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们是想告诉我这些么。”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兵刃交击的脆响!
“蛇!是那白蛇!”
“保护秋姑娘!”
“动手!抢幻菇!”
听起来是秋紫萦那队人的声音!他们竟然也寻到了这里,而且似乎与潭边的灵蛇发生了冲突!
紧接着,“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被猛烈撞击或触动了。
整个山洞剧烈地摇晃起来,两璧居然向内挤压!简直要毁掉山壁上的痕迹一般。
“前方太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且停步,我们需换位。”
陈大刀闻言停下,正待回头询问,却感觉到身后温热的气息骤然靠近——林觐已贴近她身后,试图从她身侧挤到前方去探路。
这本是合理的应对,但这缝隙实在过于逼仄。
两人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亲密的窘迫境地。陈大刀的前胸几乎完全贴在了林觐的胸膛上,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坚实轮廓、衣料下传来的体温,以及那骤然加快的心跳震动。而林觐为了挤过,一手不得不虚扶在她腰侧的岩壁上,另一手持着微光的手臂则从她肩头上方探过——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她半圈在了怀里。
狭窄的缝隙让他们无法保持任何礼貌的距离——林觐的下颌几乎擦过她的额发,她的鼻尖险些撞上他的锁骨。两人身体紧贴,从胸膛到大腿都不可避免地挤压在一起,隔着数层衣料,仍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每一寸曲线与温度。
若对方不是林觐,她简直要怀疑对方是在揩豆腐了,正要取笑,忽觉林觐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陈大刀甚至能听到他瞬间紊乱的呼吸声——那并非刻意,而是某种本能反应的失控。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他特有的冷冽松柏气息,此刻却灼热得惊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阴冷的岩壁,潮湿的空气,微光在狭窄空间里投下的晃动阴影,以及两人身体间不容忽视的亲密接触——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他几乎是瞬间向后微仰,试图拉开距离,但后背立刻抵住了冰冷岩壁,退无可退。
“……失礼。”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
陈大刀的后背紧贴着一侧冰冷湿滑的岩壁,而身前,则被林觐的身体完全笼罩。缝隙的宽度,让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她的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鼻尖相距不过寸许,急促的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
林觐的一只手臂还环在她身后,以防岩壁磕碰,另一只手则撑在她耳侧的岩石上,试图抵住洞壁。这个姿势,让他几乎是将她禁锢在了这方寸之地。
震动停止,尘埃再次飘落。
死寂。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几乎能感受到的、骤然失控的心跳声,以及狭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的体温和气息。
林觐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柏清气,混合着激荡后的淡淡汗味,强势地笼罩下来。陈大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布料下绷紧的肌肉线条,以及透过衣衫传来的、灼人的热度。
她甚至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呼吸明显变得沉重而紊乱,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额头、眉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烫。
陈大刀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张骤然放大、连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辨的俊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眼睫。这种近到危险的距离,和对方身体明显不同于平日的紧绷反应,让她觉得有些……有趣。
然后,她忽然勾起唇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玩味笑意,低声问:
“林师兄……你对谁都能起反应吗?”
这话轻飘飘的,带着她特有的调侃。
林觐的呼吸猛地一窒。
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以对,或是流露出被冒犯的冷意。相反,他垂下了眼睫,目光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它。
“……不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大刀眉梢微挑,等着他下文。
然而,下一秒,林戭却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再躲闪:
“我只对你。”
不是辩解,不是恼怒,而是陈述。一个简单到极致,也沉重到极致的陈述。
陈大刀唇边那抹玩味的笑意,瞬间停住了。
她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这超出了她玩笑的范畴,直接、坦荡。空气仿佛再次被抽紧,之前那点尴尬的暧昧,骤然被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东西所取代。
林觐没有移开目光,身上的“干灵芝”说不定很快就能要他的命。
正因如此,有些话,不得不说。
洞外,隐约的打斗声、呼喝声、兵刃相击的脆响,隔着厚厚的岩壁和坍塌的碎石传来,模糊而遥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正在上演的喧嚣戏剧。显得那么无关紧要。
仅有的一缕光线,不知从哪处石缝艰难地挤入,在弥漫的尘埃中化作一道极其微弱的昏黄光柱。
这缕光太弱了,不足以照亮更多,却恰好勾勒出两人之间这方寸之地——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她近在咫尺的、凝固着惊愕的眼眸深处,映着一点细碎的、属于他的微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结。山洞的黑暗与压迫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那缕光和他雪白的衣袖,成了这狭小黑暗世界中唯一清晰的存在,带着一种脆弱又固执的意味。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却更加清晰:
“我爱你,顾怜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