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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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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花梨,往日外婆讲述,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希望能够聚财旺运,她说,梨花虽白,结的果子却金灿灿的,是好兆头。
如今看来,环绕周身的,只有枯萎衰败。
我被赶出了家门,更准确地说,是我自己冲出来的,被巨大的绝望和愤怒推搡着,踉跄地跌入门外冰冷的夜色里。
身后的门板被父亲重重摔上,那声沉闷的巨响,似乎还在耳中嗡嗡震颤,盖过了母亲那几句无力的劝阻,和弟弟不耐烦的嘟囔。
冬夜的风,裹挟着南方特有的湿冷,轻易就穿透了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变薄的旧棉衣。寒意刺骨,我却感觉身体空空荡荡,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尖一片麻木,口中呵不出一丝白气。
奇怪。
寒意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瞬,我回不去了,那扇门,连同门内那个永远充斥着压抑,责骂和索取的空间,在父亲烧毁那堆画的瞬间,就已经彻底对我关上了。
画……我的画!
心口猛地一阵痉挛,带来窒息的痛苦,眼前仿佛又腾起那橙红跳跃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画纸上那些我倾注了无数个夜晚、无数心血和卑微希望的线条与色彩。
父亲因常年酗酒而浮肿涨红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吼声刺耳:“画!画!画这些没用的东西能当饭吃?能给你弟交学费?能还上老子欠的钱?!不务正业!废物!烧了干净!滚出去!”
那些画……是我偷偷接的单子,给网上的小店画些简单的插图,钱不多,但一笔一笔攒下来,是我逃离这个泥潭、证明自己的唯一希望。
更是我在窒息的生活里,偷偷为自己凿开的一丝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它们是我身上唯一还有点“花梨”样子,而非“累赘”的东西。
如今,全没了,都化作一地焦黑的灰烬,连同那点可怜的希望,被烧毁在这个冬夜。
为什么?他们嫌我累赘,却不允许我接稿赚钱?是画得不够好,还是……根本就不在意我?不、不对,是我买画材浪费钱…不对、似乎他们从不支持我做任何事,所以在念完高中后,就不再允许我升学,是这样吗?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回不去了……
去哪?我能去哪?
身体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拖着感觉不到疲惫的双腿,沿着这条走了十八年的小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巷子两边的窗户透出昏黄灯光,映着老旧的墙壁,路灯的光晕在地面洇开一个个模糊、昏黄的光圈。
咦……我的影子呢?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去,脚下只有被冻得邦硬的水泥地,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一丝细微的恐惧翻涌,遏制我呼吸。
脚步没有停,它认得路,七拐八拐,竟把我带到了县一中的后门,高高的黑色铁艺大门紧闭,冰冷地矗立在夜色里。
寒假期间,学校一片死寂,我伸出手,想抓住冰冷的铁条休息,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一种奇异感觉传来,我的手,竟然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我惊愕地瞪大眼睛,身体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而后,轻易地走进了校园。
操场上空旷得吓人,没有积雪,只有湿冷的空气和已经褪色的假草坪。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教学楼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冷漠地注视这片空旷。
我讨厌这里。
无数尖锐的碎片记忆,汹涌地冲击着我的意识:
桌上那本沾满黑色脚印和不明污渍的数学课本,被一只涂着亮晶晶指甲油的手拎起来,带着嫌恶的表情,像丢弃垃圾一样,“噗”地一声扔进教室角落那个塞满废纸和饮料瓶的蓝色垃圾桶里。
“哎呀,我真是太不小心了~你不会在怪我吧?”
女厕所隔间外,尖利刺耳的哄笑声、用力踹在单薄门板上的“砰砰”巨响,还有刻意模仿我带着乡音腔调的普通话:“喂,花梨,你外婆是不是又去捡破烂给你交学费啦?哈哈哈!”
班主任皱着眉,厚厚的镜片后眼神漠然,看着我被扯歪的衣领和通红的眼睛,嘴唇开合:“一个巴掌拍不响,花梨,你自己也要反省一下,为什么人家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好了,就这样,搞好同学关系很重要!”
这些声音和画面此刻无比清晰,不仅仅是回忆,它们带着当时的屈辱、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冰冷,重新啃噬我早已麻木的灵魂。
操场的冷风穿过我的身体,带不起一丝衣袂飘动,这些日积月累的“刀”,早已将我割得遍体鳞伤。
下一个地点,几乎是身体的本能,走向了学校后街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好邻居”便利店。惨白刺眼的日光灯管是这条昏暗后街上最醒目的地标,也曾是我深夜打工结束、拖着灌铅般双腿回家前,唯一能汲取到一丝虚假暖意的地方。
玻璃门自动感应开启的“叮咚”声没有响起。我仍旧径直走了进去,就像穿过那扇校门一样。店内空调开得很足,暖风带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我习惯性地走向角落,像从前一样蹭个空调休息一下。
手机呢?……大抵是走得着急,没能带上,算了。
以往,我会在这里站很久,看着玻璃门外行人匆匆,幻想着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拥有一个温暖归宿。
在我出神时,自动感应门发出清脆的“叮咚”一声。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刚到二十的样子,个子很高,身形清瘦却不单薄,脖子上松松地绕着一圈浅灰色的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眉眼却异常清晰。
他叫桑岁,我记得他,是谁……来着?
桑岁似乎没注意到角落的我,这很正常,我早已习惯了被人忽视。他径直走向冷藏柜,动作不紧不慢打开冷柜门,微微偏过头,似乎在挑选酸奶。
很奇怪,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他拿了一盒原味酸奶,走向收银台。
店员头也没抬,报了个数字,桑岁扫码付钱,动作流畅,他接过小票和酸奶,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双清亮的眼睛,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所在的角落。
他看见我了?!不对,他看我了!
那眼神很微妙,不是掠过,而是直视,他视线的焦点实实在在停留在我身上一刹那。
“叮咚”,感应门再次开启,桑岁走了出去,身形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中。便利店恢复了之前的单调,店员还在刷手机,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但我却无法平静了,他看我了?今天所有人都没看我,他为什么看我?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追出了门,可他的身影不见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要去哪?在这个连影子都抛弃了我的世界里,他,桑岁,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一丝微弱而奇异的光亮。
可他不见了。
“在找我?”
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从侧后方的阴影里传来。
我猛地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