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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地窖遗骸,孤坟新土
临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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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的轮廓在弥漫的硝烟和未散的焦糊气味中渐渐清晰。城墙早已不复昔日的齐整,巨大的豁口如同野兽狰狞的獠牙,裸露出内部断裂扭曲的砖石筋骨。城头残破的旗帜无力地垂挂着,被风撕扯成缕缕破布。空气里沉淀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尸体腐烂的甜腻恶臭、建筑焚毁后的木炭灰烬味,还有无处不在的、带着金属铁锈味的硝烟余烬。
林默拖着沉重的双腿,麻木地跟在辎重队的尾巴后面,踏进了这座曾经在父母信中充满烟火气息、如今却死寂如巨大坟茔的城市。脚下是破碎的瓦砾、烧焦的梁木、散落的弹壳,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街道两旁,断壁残垣如同巨兽嶙峋的肋骨,沉默地指向灰暗的天空。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瑟缩在废墟角落的幸存者,眼神空洞麻木,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辎重队被指派的任务是清理战场、搬运掩埋尸体、收集尚能使用的物资。林默被分在一个十几人的小队里,负责清理城西靠近城墙的一片区域。这片区域在巷战和炮击中损毁尤为严重,几乎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屋,只剩下遍地狼藉的瓦砾堆和扭曲变形的金属框架。
林默机械地执行着命令。他用一根削尖的木棍,麻木地翻动着瓦砾堆,寻找着可能被掩埋的遗体。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或被烈火烤得焦黑蜷缩的尸体,他已经看得太多,多到胃里连一丝翻腾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甚至能面无表情地和其他人一起,用破草席裹住一具相对“完整”的尸身,抬到临时挖掘的、巨大的埋尸坑旁,像扔垃圾一样抛下去。死亡在这里失去了所有的尊严,只剩下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批量处理。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彻底麻木,像一层厚重的茧,将他紧紧包裹。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工作,找一个角落蜷缩起来,让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他甚至不敢再去想“临安府”这三个字所承载的意义,不敢去想那微乎其微的、关于父母平安的渺茫希望。那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他怕自己看一眼,就会被随之而来的、更深的绝望彻底吞噬。
直到他走到一条几乎被瓦砾完全掩埋的小巷口。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屋早已坍塌倾颓,但巷口的几块碎裂的青石板,还有旁边半截刻着模糊“福”字的门墩石,却像两道冰冷的闪电,狠狠劈开了他麻木的茧壳!
林默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头皮炸裂般发麻!
这条巷子……这个门墩石……
他来过!无数次!
在那些遥远的、模糊得如同前世的记忆里!他跟着父母,或者独自一人,提着节礼,穿过这条熟悉的小巷,尽头左转,再走十几步……就是外婆那间总是飘着草药香气的、小小的院落!
家!
一股巨大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林默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扶住旁边一堵摇摇欲坠的断墙,粗糙的砖石棱角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驱散那瞬间席卷全身的、灭顶般的冰冷恐惧。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推开挡路的碎木烂瓦,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巷子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心尖上。眼前的景象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陌生。记忆中外婆家那扇总是擦得锃亮的黑漆木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被烟熏火燎过的门洞,门板早已不知去向。院子里,那棵母亲精心侍弄的桂花树被拦腰炸断,焦黑的枝干斜插在泥土里。原本整齐的堂屋和厢房,彻底塌陷成一座巨大的、散发着焦糊味的瓦砾山。
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爹……娘……”一声极其微弱、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呼唤,从林默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没有人回应。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像疯了一样,扑向那堆废墟,徒劳地用双手去扒拉那些沉重的、滚烫的砖石瓦块。
“爹!娘!你们在哪儿啊!回答我啊!”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哭腔。指甲很快翻卷开裂,渗出鲜血,混着黑灰,但他毫无知觉。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们被埋在里面!他们还活着!一定还活着!等着他去救!
就在这时,旁边一处半塌的院墙后,探出一个蓬头垢面、神情惊惶的老妇人。她认出了林默,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悲伤,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兔死狐悲。
“别……别扒了,后生……”老妇人声音嘶哑颤抖,“……没用了……林先生和夫人……他们……他们没在屋子里……”
林默的动作猛地僵住!他像生了锈的机器,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老妇人:“……没在……屋里?那……那他们在哪?他们在哪?!”
老妇人被他眼中那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光芒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那里堆放着一些烧焦的木柴和破碎的瓦缸,后面似乎掩盖着一个向下的、黑洞洞的入口。
“在……在地窖里……”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前几天……炮打得凶……城里乱得不行……到处是兵……林先生和夫人……他们……他们说怕出去乱跑……更危险……又说……说怕你万一……万一回来了……找不到他们……就……就学着别人……躲进了存粮食的地窖里……想着……想着等仗打完……等你回来……”
林默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踉跄着,几乎是扑爬着冲向那个角落,粗暴地掀开那些焦黑的木柴和破缸。
一个方形的、用石板盖着的入口暴露出来。石板边缘,残留着几道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指印?似乎是有人试图从里面推开它,却徒劳无功。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血腥味、粪便失禁的臭味和尸体腐败特有的甜腻气息——如同实质的毒气,猛地从石板缝隙中汹涌而出!
“呕……”林默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他死死捂住嘴,强行将涌到喉咙的酸水咽了回去。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窒息的预感,像冰冷的巨蟒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了那块沉重的石板!
一股更浓烈、更粘稠的腐臭气息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将他吞噬!地窖口下方的黑暗里,借着外面惨淡的天光,他看到了——
两具纠缠在一起的、穿着熟悉却沾满污血和泥土衣物的尸体!
父亲僵直地仰面躺着,胸口被刺刀捅开了一个巨大的、边缘翻卷的恐怖豁口,暗红的肌肉组织和断裂的肋骨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污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母亲蜷缩在父亲身旁,一只手还死死抓着父亲的胳膊,她的腹部同样被刺刀贯穿,肠子流出了一小截,干瘪发黑,缠绕在同样污秽的衣物上。他们的脸……早已肿胀变形,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皮肤紧绷得发亮,五官被腐败产生的气体扭曲得模糊不清,眼球浑浊地凸出着,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尸体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肥白的蛆虫,在腐败的血肉中蠕动着,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林默像一尊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石像,直挺挺地僵立在地窖口。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茫然地、空洞地“望”着下方那两具面目全非的、正在腐烂的尸体。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亿万只苍蝇在同时振翅。他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幅地狱般的景象,以一种超越想象的清晰度,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是……是东洋兵……”老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断断续续地钻进林默死寂的脑海,“……城破那天……到处搜……搜粮食……搜值钱东西……有人藏在地窖里……被……被发现了……东洋兵……用刺刀……从上面……往里捅……里面的人……都……都没跑掉……林先生和夫人……他们……他们……”
老妇人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默早已麻木的心脏。
怕出去乱跑更危险……
怕你万一回来找不到他们……
躲进地窖……
等你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碎裂的灵魂上!他们是因为等他!因为怕他回来找不到家!才躲进了这个致命的囚笼!是他!是他害死了他们!是他的犹豫,是他的拖延,是他那该死的“一年之约”……最终将爹娘推向了这绝望的深渊!
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悲痛如同灭世的狂潮,瞬间将他彻底吞没!他想放声大哭,想嘶吼,想捶打自己的胸膛,想将眼前这令人作呕的地狱景象撕碎!然而,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泥、血痂和汗水,滚烫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窖口边缘,迅速□□燥的尘土吸干。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直到老妇人带着哭腔的劝慰变得模糊不清,直到一股冰冷的麻木感重新覆盖了那灭顶的悲痛。
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弯下腰,动作如同生锈的木偶。他不再看地窖里那令人心碎的景象,只是伸出颤抖的、沾满污泥和血迹的双手,探下去,抓住了父亲冰冷僵硬、布满污秽和蛆虫的手臂。
入手是难以形容的冰冷粘腻和一种失去弹性的僵硬。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父亲沉重的、已经开始腐烂的躯体一点点拖拽上来。然后是母亲。当他触碰到母亲那流出一、截、早已干瘪发黑的肠子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别过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他将两具冰冷的、散发着浓烈腐臭的遗体并排放在院子角落里相对干净些的空地上。阳光惨淡地照射下来,照亮了那些腐败的伤口和蠕动的蛆虫。林默的目光空洞地扫过,没有任何表情。他踉跄着走进旁边半塌的柴房,在里面翻找着。没有棺木,连一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最终,他只找到一张破旧不堪、布满虫蛀孔洞的破草席。
他拖着草席走回来,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它展开,铺在父母冰冷的遗体旁。然后,他跪下来,用那双沾满泥土、血污和尸液的手,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将父亲和母亲冰冷的、僵硬的、散发着恶臭的躯体,一点一点地挪到草席上。
每一次触碰那冰冷腐败的皮肤,都像是在他心上剜下一块肉。但他没有任何停顿,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用草席的边缘,仔细地、尽量地将父母的遗体裹起来,盖住了那些最狰狞的伤口,也盖住了父亲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呐喊的口,盖住了母亲凸出的、浑浊的眼球。
破草席很窄,无法完全包裹住两个人。父亲的脚和母亲的头颅还露在外面。林默看了看,没有再去寻找。他只是默默地、用草席边缘那几根断裂的草绳,极其笨拙地将席口勉强扎紧。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裹尸布”完成了。父母的遗体蜷缩在破草席里,像一个巨大而畸形的茧。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泪水,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巨大的悲痛仿佛已经将他内部彻底掏空,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在执行着最后的仪式。
安葬在哪里?
林默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化为焦土的废墟。外婆的坟……在城外西郊的小山包上。那是他记忆中唯一还算清晰的、与“家”有关的坐标。
他站起身,动作僵硬。目光在院子里搜寻,最后落在柴房角落一把锈迹斑斑、锄刃崩了几个口子的破锄头上。他走过去,捡起它,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心传来。
没有牛车,没有帮手。林默将那个裹着双亲遗体的、巨大的草席“茧”抱了起来。入手沉重得超乎想象,腐烂尸体特有的湿滑粘腻感和刺鼻的恶臭透过破席传来。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这个冰冷的、死沉的负担扛在肩上。草席的边缘垂下来,蹭着他的脖子,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挪,扛着父母的遗体,如同扛着一座沉重的大山,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这片埋葬了他所有过往和亲情的废墟。他穿过死寂的、布满瓦砾和污秽的街道,穿过那些麻木或惊诧的目光,走向城外。
通往西郊小山包的路,漫长而崎岖。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汗水混着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垢,流进嘴里,是咸涩的苦味。他几次踉跄,几乎摔倒,又挣扎着稳住。破草席的缝隙里,有暗红的、粘稠的液体渗出,滴落在身后尘土飞扬的路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诡异的痕迹。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山包。山包向阳的半坡上,一个长满荒草、勉强还能看出尖角形状的土包孤零零地矗立着——外婆的坟。
林默将肩上沉重的负担极其小心地放下,放在外婆坟旁一块相对平整的荒草地上。破草席散开了一角,露出了父亲一只僵硬的、沾满泥土的手。林默没有去整理,他喘息着,肺部火烧火燎。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破锄头,锄柄粗糙,硌着他的掌心。
他走到外婆坟旁几步远的地方,选了一块土质相对松软的坡地。然后,他高高举起了锄头。
“噗!”
锄刃深深嵌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林默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举起,落下,再举起,再落下。锈蚀的锄刃并不锋利,每一次落下都显得异常沉重,翻起的土块带着深秋的湿冷气息。他沉默地挖着,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肮脏的军服,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背上。额头的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抬手胡乱抹去,在脸上留下更深的泥污。
坑一点点加深。起初还能站着挖,后来只能半跪在坑边,费力地将泥土一锄一锄地刨出来,甩到身后堆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手臂酸软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举起锄头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挖出的泥土在身后堆成了一个小小的丘。
他挖得很深,非常深。深到他必须跪在坑沿,才能勉强够到坑底。深到足以隔绝野狗,隔绝可能的亵渎。阳光有些晃眼,照在坑底潮湿的泥土上,反射出微弱的光。林默看着这半人多深的坑洞,停下了动作,拄着锄头,茫然地喘着气。
“够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不知是说坑的深度,还是说……这无尽苦难的一生。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回到那卷破草席旁。他跪下来,费力地将草席重新裹紧,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拖到坑边。然后,他跪在坑沿堆积的泥土里,身体前倾,双手颤抖着,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那裹着双亲遗体的沉重负担,一点一点地,推入深坑之中。
“噗通”一声闷响。草席卷落到了坑底,激起一小片尘土。
林默跪在泥土里,呆呆地看着坑底那个破旧的包裹。他抓起身边冰冷的、混杂着碎石的泥土,开始填埋。
一捧土,扬了下去。落在破草席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又一捧土。
尘土飞扬起来,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又像无数细小的、跳跃的灰烬。阳光穿过尘埃,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那些飞扬的细小颗粒,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在无声地跳跃、旋转、逸散。
林默出神地看着。看着那些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下飞舞、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住破草席,覆盖住那下面他至亲的、正在腐烂的躯体。看着那个巨大的、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草席“茧”,渐渐消失在冰冷的泥土之下。
当最后一捧土将深坑填满,除了颜色略深的新土痕迹,地面几乎恢复如初,平坦得看不出任何区别。没有尖锐的坟包,没有墓碑,甚至连一个供人辨认的土堆都没有。
林默愣愣地看着这片新土,又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外婆那座隆起的、带着尖锐角度的旧坟。那坟包如同大地上一道沉默的伤疤,尖锐地指向天空,仿佛随时准备刺破每一个看向它的目光,不刺出血泪不罢休。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即使是那样刺人眼目的尖锐坟包,也是需要一副棺材在下面支撑着的。没有棺材,没有像样的棺椁,埋下去的人,就只能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连一点隆起的痕迹都不配拥有。就像这乱世里无数的无名枯骨,被草草掩埋,然后被遗忘。
这样也好。
他茫然地想。
这样……就没人知道这里埋着谁了。没人知道,就不会有人再来挖开……就不会有人再打扰他们了……
他蹲在填平的坟坑旁,之前哭得太久太狠,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此刻的他,反而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得……像个疯子。脑子里空空荡荡,又似乎塞满了无数不着边际的碎片:福瑞斋的玫瑰芸豆糕,清虚观摇曳的油灯,老道枯槁决绝的脸,秋菊燃烧着鬼火的眼,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景象,地窖口那浓烈的腐臭……还有爹娘信中那句“勿以父母为念”……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恐惧挣扎,都在眼前这片平坦的新土面前,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他蹲得太久了,双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撑着那把锈迹斑斑的破锄头,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让血液重新流回麻木的双腿。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把沾满新鲜泥土的破锄头上。
一个念头,如同荒原上滋生的野草,无声无息、却又无比清晰地钻了出来:
那……我为什么不去死呢?
是啊。
他为什么不去死呢?
和爹娘死在一起,葬在最爱他的外婆的坟墓旁边。这样……说不定……他们在地下……也能相逢?
这个念头是如此简单,如此合理,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诱惑,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痛苦和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新填的、埋葬着双亲的泥土。又看了看旁边外婆那座沉默的旧坟。阳光依旧晃眼。
他握紧了手中的破锄头。锄柄粗糙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掌心。
他挪动脚步,走到外婆坟的另一侧,离父母的新坟几步远的地方。
然后,他再次高高举起了那把锈迹斑斑的破锄头。
“噗!”
锄刃深深嵌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