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烽烟骤起,道别之诺 仁济医院走 ...

  •   仁济医院走廊的空气,混杂着血腥、消毒水和绝望的汗馊味,凝滞得令人窒息。担架床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刺耳声响、伤兵压抑的呻吟、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嚎、护士急促的脚步声……汇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林默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脸色比墙皮更加灰败,眼窝深陷如骷髅,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怀里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裹着那方布满蛛网般裂痕、冰冷死寂的玄阴镇魂玺,沉重得像抱着老道半条命。

      清虚道长被抬进手术室已整整三天。道观血战的惨烈景象挥之不去:老道枯槁喷血的身躯,空洞的双眼,还有那方封印了秋菊、也吸干了老道生机的裂玺。林默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将垂死的老道弄下山。每一次手术室破旧木门被推开,林默的心脏都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恐惧和负罪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

      “林默?林默在不在?”一个疲惫的护士在嘈杂中呼喊。
      林默猛地惊醒:“在!道长他……”
      护士带着怜悯:“手术完了,命暂时保住。但伤太重,失血过多,元气耗尽,年纪又大……能不能熬过来,看这几天了。在二楼西头大病房。”

      林默跌跌撞撞爬上楼梯,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更浓烈的血腥脓臭扑面而来。昏暗污浊的大病房如同旧仓库,挤满担架地铺,呻吟咳嗽不绝于耳。他在最阴暗角落的破木板床上找到了清虚道长。枯槁的身体似乎更小了一圈,松弛蜡黄的皮肤布满深褐色老人斑,鼻插胶管,呼吸微弱如游丝。
      “你是家属?”愁苦的护士低声道,“老先生伤得太重……要有心理准备。”
      一股寒气窜上林默脊背。他蹲在床边,看着老道毫无生气的脸,嘴唇哆嗦,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

      突然,病房门□□发更凄厉的哭喊骚动!一个穿染血长衫的男人冲进来嘶喊:“打起来了!东边!城东打起来了!枪炮声震天!守军顶不住了!快跑啊!”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病房瞬间炸开!绝望如瘟疫蔓延!
      “城东?!”林默浑身剧震!苏城城东!战火烧到家门口了!

      几乎是同时,一个邮差挤过人群焦急呼喊:“林默!临安府加急信!”
      林默像被电击,猛地扑过去接过信。临安府!父母所在的城市!他颤抖着展开信纸,父母急促的字迹刺入眼帘:苏城危殆,东郊已有冲突,交通恐将断绝!万急!速撤!来临安府家中暂避!钱财身外物,性命最要紧!速撤!勿以父母为念!切记!切记!

      “勿以父母为念!” 这几个字如烙铁烫在林默心上!父母在临安故作镇定报平安,却催促他不惜一切代价逃命!巨大的恐慌和酸楚攫住了他!他扑到床边抓住老道枯瘦的手,声音急切带着哭腔:“道长!城东打起来了!我得走!去临安找我爹娘!您跟我一起走!去临安或深山里!”

      老道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浑浊目光聚焦林默,疲惫却洞悉一切:“……走……快走……找你爹娘……”
      “那你呢?!”林默急道,“医院首当其冲!跟我走!”
      老道极其轻微地摇头,耗尽力气般望向天花板,仿佛穿透阻隔望向清虚观:“贫道生于此……长于此……死亦当于此……”

      林默如遭雷击,呆看着那磐石般的殉道意志,悲怆和敬意汹涌冲垮了劝说的念头。

      林默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水泥地上,久久不起,肩膀因无声恸哭剧烈耸动。许久,他才抬头抹去泪水泥污。听着窗外逼近的炮声和医院的彻底混乱,一个念头骤然清晰:不能留道长在医院这炼狱!必须送回清虚观!那是他宁死守护之地!

      他挣扎起身,在混乱中找到护士,哀求解释,塞出仅剩的银元。护士找来破旧担架和两个逃命挣钱的力夫。
      运送如同炼狱。老道枯槁的身体轻却似千钧重。三人抬担架逆着逃命人流艰难前行。炮声、机枪声清晰可闻,爆炸震动让灰尘簌簌落下。挤出医院后门,街道已乱作一团。山路崎岖颠簸,力夫不断抱怨催促加钱。林默咬牙应承,心悬于老道微弱的呼吸。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心惊肉跳。炮声震得脚下土地颤抖。

      终于将老道抬进清虚观破败大殿时,天色昏暗。殿内狼藉依旧,残留着斗法痕迹,弥漫硝烟、尘土和淡淡血腥。林默打发走力夫,将老道小心安置在大殿后破败的卧室里,里面有个铺着稻草和麻布的旧木床。他在厨房找到一个缺口的碗从水缸里打了一碗水,跪坐老道身边,蘸水湿润其干裂唇脸。老道灰败脸色在昏光下更显黯淡,林默心头沉重无力。

      这时,老道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眼球转动,聚焦在破屋漏星的顶棚轮廓上,眼底掠过一丝微弱却清晰的释然与安宁。他仿佛认出了这片誓死守护的废墟。
      “……回来了……”微不可闻的叹息如落叶飘零。枯槁手指轻微一动,似想触摸身下冰冷熟悉的青砖。
      林默心酸,轻轻握住那冰冷的手:“道长……我们回来了……在道观了……您放心……”
      老道目光缓缓转向林默,疲惫中多了一丝归乡般的清醒。他看清林默脸上的泪痕和眼中深切的忧虑去意。
      “……好……好……”他极其轻微地点头,声音微弱却尘埃落定般平静,“……这里……很好……是我的归处……”他喘息着,积攒力气,目光陡然锐利,死死钉住林默:“……你该走了……战火近了……去临安……找你爹娘……好好活着……”
      “道长……”林默喉咙发紧。
      老道微微摇头,眼神悠远坚定:“……不必再劝……贫道心意已决……观在人在……观亡人亡……此乃宿命……承诺……守住最后一盏灯……等下一个人来……”他呼吸艰难,眼神却亮得惊人,紧抓林默的手,用尽最后清晰气力,字字如刻:“……一年后……若你还活着……记得回来看看……若是道观不见我……就去后山石室……替我收个尸……把我和这印……埋在一处……”

      林默泪如泉涌,用力点头:“好!我答应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一年后!我一定回来!一定来见您!”
      老道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安稳。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在干裂嘴角浮现即散。他无比疲惫地闭眼,松开了手,呼吸微弱悠长,沉入或许永不醒来的沉睡。

      林默跪坐良久,小心放好老道的手,盖紧破布。他起身走到桌前,解开包袱,无比郑重地捧起冰冷死寂的玄阴印。裂痕深处,那缕惨绿流光似感应道观气息,微弱一闪。他捧着印玺,将印玺小心放回老道身侧,厚油布裹好。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笼罩在阴影里枯槁平静的身躯,环顾屋外这承载守护者生命信念的破败大殿。更近的炮声震得梁柱灰尘簌落。
      没有时间了。
      他猛地转身,将之前从医院带走的药物和厨房的粮食和水放在老道床前的案几上便迅速收拾起一个简单包袱——硬饼、水囊、铜钱短剑、应急银钱。系紧包袱,最后看了一眼无声无息的身影。
      然后,他大步走出倾颓山门,没有回头。
      身后,垂死的守护者与注定倾颓的孤灯,在逼近的炮火中沉默等待终局。
      前方,燃烧的苏城与通往临安父母的、充满硝烟死亡未知的漫漫长路。沉重脚步踏在枯叶山路,每一步都踏在命运的弦上。城东火光映红天际,爆炸声连绵不绝,如同死神催命的鼓点,宣告乱世全面降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