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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列车上 ...

  •   列车上的空调并不很冷,宵谙起身从位子上脱离,在车厢尾的窗边靠着,列车驶进了一片丛峦山群,车窗上开始出现一些细密的雨丝,然后雨丝越拉越长,汇集成雨珠,后为满屏雨水。

      车厢内的人一部分睡着了,或倒伏在背包上,或歪头在椅背垫上,一对出游的大学生在小声聊天,时不时飞出几声玩闹的低笑。

      列车仿佛正在泅渡的水蛇腹腔,因为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萍泸南站,是本次列车终点站,请——”

      宵谙呼了口气,转了转站得酸麻的脚腕。入站前他看见了灰云盘浮着这座城,外面等会估计也要下雨。
      旅客们鱼贯而出,他侧开目光,看着人推箱扯包着从自己身旁走过。正值萍泸市旅游淡季,最后几站下的人几乎都是外地买的回程票,排队下车的队伍时不时传出几句当地方言。

      宵谙拿起电话时,那手机已经震了很久,一点开接听,一个年轻爽朗的声音传出来,“宵哥,我刚看了你上次给的车次截图,这会到萍泸市了么。”

      “嗯,到了,刚下。”

      “猜猜我在哪呢。”

      宵谙看见了个瘦高女人,头发挽一个松而低的发髻,青色棉麻衫有点褶皱。出站口位置一杯咖啡杯摔倒在地,她撞到了别人,但那个人似乎赶时间,没有和她计较什么,她拿出口袋里的餐巾纸抹地,几点咖啡溅到了她的白鞋布面上。

      他感受到的有点凉的气温和来自陌生城市的气息。

      “…哥?哈哈,我刚下机这会在摆渡车上,叫尤喜哥接你去了,顺便带一下我,我看估计得搞到七点,你先出来买点吃的东西垫垫,等会我请饭。”

      “你也在萍泸市?”

      “对呢,来看看你们,今晚——”

      “嗯,知道了,叫姜尤喜打我电话。”

      他很少看消息,手机对他而言只是个便捷付款机,挂了电话,宵谙出了大厅的门,他戴上了风衣帽子,外面风雨未及,但看天色这变天要变得来势不小。

      ————

      眼前是一处繁华街道,霓虹灯牌在雨夜里挥发出朦胧的红绿光团,车里堆了些包裹,后座只留了一个人的空间,一只手把那些大小包裹往上叠了叠,随后在清出来的空间里放了一个背包。

      姜尤喜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随后说:“垒高了,一个装的是易碎品,就最上面那个,放你腿上行吗。”

      宵谙没说话,随后他捧起那个三只手宽的包裹放到了空的副驾驶位子上。

      那包裹很重,重心还有点偏,不同于其他包裹,上面没贴快递单。

      “嚯。”姜尤喜瞥了一眼,

      “什么东西?”

      “噢,就一摆件,家里玄关都兴摆,什么黄花梨木雕,吉祥玉璧,时来转运水晶球,待会许风岁上车放他脚底下。”姜尤喜说话带一股子幽默气,宵谙一直觉得是他说话腔调的问题。

      “你搬家带过来的东西?”宵谙问。车窗上已经笼了层水汽,只能看见外面几圈颜色变换的光晕。

      姜尤喜看着后视镜里青年神色淡淡,解了风衣,露出里面古绿色牛仔衬衫。

      “嗯哼,都我叫人帮我寄过来的,有些是刚买的家居品,我不搬家啊,租房子住会儿而已…”

      姜尤喜刹住了话,随即问到,“吃过东西了,那我们去机场咯?”

      青年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雨打车窗玻璃的声音让人无端觉得自己身处一个真空的容器,或者在巨大的蜗牛壳里。

      姜尤喜旅居各地五六年了,宵谙认识的人大都喜欢全国各地跑个不停,朋友圈清一色无自拍无晒娃无广告推销,全是那几个脚踩风火轮到处溜兄弟们的人生足迹。姜尤喜尤其喜欢串来串去在熟人底下各种留言,把评论框当聊天框,没有他的地方就是当事人把他屏蔽了。

      坐观古今,古行万里路还要盘缠千两,如今没钱也是寸步难行。世道现在太平很多,姜尤喜一样是叩昏门人,平时隔上好久才接上一令,也再也没有二三十年前自己没出师跟着其他门人跑时,一开张顶吃半年那么好。好不容易接个大活,搞来搞去十天半个月,他就干脆在那所城市住下了,直到接到下个活儿要去其他地方跑再卷铺盖换地方。

      以前叫大活的,顾名思义花样复杂、要上排场,接令人很有可能要“打窝子”,这是诙谐的叫法。

      天地人三者互相生化,却不能保证长相容洽,有时某个时间点可能发生大的能量异常事件,“打窝子”也就是深入一个地域,然后人为地聚集起负面能量,再一次性打破盾点,让能量自发稀释,无法继续产生对当下这个时空继续产生危害。

      盾点也是负面能量最浓郁的地界。

      现在可以“打窝”的地方可没这么多,有也在人气稀少的地方了,害不着谁。

      宵谙出声问了一句:“最近在干什么?”

      “哧,说出来不怕你乐,这有个景点山,给旅游团大巴抬水,帮专线车收费。”

      “然后嘞,晚上景区外边还支个小摊,平时卖点字画啥的,喏”江尤喜抬了抬下巴,车上水杯架里插了一把小团扇,江尤喜随手拿出来递给宵谙,“画得还可以吧?就是没人买。”

      宵谙翻过扇面,看见上面拿细笔勾勒了一只开屏孔雀,还没完全上色,偏偏先拿最艳的颜色抹了皮毛,身型媚态,仿佛讨好,而八根尾翎上各画一只三白眼眼睛,旁边拿硬毫题了四字“冷暖自知”。

      好一幅画,他觉得这幅画把拿着扇子的和没拿着这扇子的人都酸讽了一遍,又觉得那三白眼睛好笑,感觉神情一副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厌世样。

      “把你画的都拿过来,我替你找印刷厂量产。”宵谙把团扇扔回去,姜尤喜一侧头却注意副驾驶上的包裹外的塑料纸磨破了一角,露出了花纹熟悉的布料,他翻过来,发现包裹外面被人拿东西划开了,他一掀,布上画出来的复杂咒符展露无遗。

      没有快递单,说明这不是任何一个其他地方走快递寄过来的,有可能是觉得太过贵重以防丢失,托人帮忙拿的。姜尤喜察觉到他的目光,挑挑眉毛,笑笑,贼小子拆我包裹。

      “怎么?眼熟么。”姜尤喜叼了根烟,

      “摸了一下,就想看看什么易碎品不拿泡沫垫,”宵谙回答,“原来也裹得挺厚的。”

      姜尤喜右手扶盘左手掏打火机,“别给我装蒜,”
      “这话该我来说吧。带这么多东西,今天晚上想干嘛?”宵谙摇开车窗,“心里痒痒了是不,想开个惊奇party?”

      鬼使神差地,姜尤喜没有反驳。于是车里的氛围冷了下来,宵谙缓缓的声音又划开车里无形的雨雾,“你接活了?”

      姜尤喜说是的。

      “许风岁知道吗?”

      “知道,今天先过去看看,”姜尤喜从喉咙里发出两句干笑,“赶着天气这么‘好',坑不死你。”

      雨点打进来几滴,寒气透进车内,车里气温低了几度。

      “把我算上了?不去。”

      姜尤喜烟好独特,专喜欢味重的抽,然而冷风一灌,没人闻出来,“上了贼船,你跟我说想跳江?不行,哈哈哈。”

      “风岁这几年跟着你也算有点能耐了,”宵谙从口袋里翻出了蓝牙耳机,接上后闭了眼睛,“我两年没碰了,就我手生,还请你们费心思照顾一下我。”

      “什么东西还能伤你命啊。”姜尤喜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气,化开在夜色里,开了音响,跟着摇滚乐快活得吼了两声。

      宵谙是被许风岁的声音吵醒了,一醒来就看见一个长白净小脸的男生在朝自己招呼,活活泼泼,穿一浅灰色套头衫,撑着一把老调格子雨伞。许风岁弯下腰,看了一眼车里,“握草老哥,你车里堆那么一堆还准备放个我啊?”

      他敲敲玻璃,“宵哥,脸那么冷,见我不开心?”接着朝里面喊,“姜尤喜开后背箱啊。”

      姜尤喜白了一眼,“后备箱满了,抱着你的箱子滚上来。”

      好在行李箱不大,宵谙拿起背包,给它腾了个地,结果许风岁拉了前车门把行李箱塞上副驾驶,自己一屁股挨着宵谙坐下了。

      许风岁和宵谙对上视,“…宵哥?最近忙啥呢,猜猜我在干嘛?”,又见宵谙没说话,打了个哈哈转过头去。

      宵谙从手机里翻了几条视频出来,视频里正是一个民谣酒吧,有个穿着格子衫的青年侧脸线条十分利落,在一片玫红橘黄灯光下拿麦唱歌,全身上下诉说一切文艺。翻了几条视频,歌换了几首,人没变,那股子范没变。“季恩民谣酒吧”几个大字招牌在视频里闪着年轻而亢奋的霓虹光。评论区底下不少人询问在哪里,时不时掺杂几句这歌手唱得不赖,长得还帅。

      许风岁拿走宵谙的手机,哇了一声,“原来哥这么关注我,连我小火一把都知道。”

      视频发布时间正好是十月底,也就是上个月,季恩市就是当前所在市,所以许风岁完全不是初来乍到,已经在这个旅游业城市的某人流量不小的民谣酒吧里唱了两个月歌。

      姜尤喜在前面说了句,“许风岁啊最近确实跟我在一起,咱俩在季恩市呆了有一阵子了。”

      “坐飞机干什么去了?”

      “哦,尤喜叔叫我帮他拿点东西,顺便把自己的行头拿上,”许风岁嘻嘻一笑,“哎,顺便回去看看家人。”

      只见许风岁把手搭在宵谙背包上,略带喜悦地坦白,“宵哥,我们真的想找你聚聚很久了。”

      宵谙估计这两人里外串通,虽说葫芦卖的药还没等倒出来葫芦自己先裂了,但合伙坑自己一把,一个肩头一端扁担,不知临时起意还是早有谋略,还准备把自己架中间。

      “谁跟你‘咱们咱们’的呀,说话能不能有些长幼秩序,许风岁我也算你半个师父。宵谙,咱几个大老爷们是好久没聚了,”姜尤喜一脚踩下油门,“今天呢先跟我们去那探探,踩个点。进不进地容界改天说,我这边就是一小单子,顾客说自己有点童年阴影,想让我们看看当年真相。”

      宵谙说:“小单子你还要在这踩点两个月?”

      姜尤喜感叹了一下,“是师门那里派出的关联任务,这边‘人杰地灵’,东西太杂了,该压制的要压制,以免闹出动静来。”

      然后对许风岁说,“千菩山西山脚,开个导航,导到语泉源汽车站。”

      说是今晚要踩点,实则是赶路,机场和目的地隔着一百五十多公里,路上磨磨蹭蹭,宵谙被姜尤喜拉着在路边摊上喝了几杯,由考完驾照两年还没买车的许风岁代驾,路上雨大,车不多,本来极为催眠的环境,两年没碰几次车的许风岁开得慢悠悠,却比唱K还精神。

      后座上摊着的姜尤喜怀里堆了一堆包裹,睡得直打鼾,后视镜里宵谙脸埋在背包里,风衣帽盖着头,上衣勒出瘦削的肩背形状,一路上半睡半醒。

      开到季恩千菩山景点附近的停车场后,一看表凌晨十二点,许风岁也准备直接睡车里了。

      刚一松安全带,后座传来衣料滑动的声音,许风岁往后瞄了眼,黑暗狭窄的空间里对上一双眼睛,吓了一跳,

      “宵哥,到了哈,尤喜叔是不是醉了?”

      “他没喝多少,”后面传来宵谙的声音,那声音好像刚温过还带点凉的松子酒,全然没有忪惺时的感觉,“他叫我先开路。”

      许风岁一惊,“现在?”

      “嗯,看看。”

      没等许风岁继续说话,车门一拉,宵谙捡起放在腿边那把格子伞,独自下了车,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安静里,许风岁脑子瞬间短路又瞬间通畅,

      第一,姜尤喜睡得福至心灵,看着已经把所有事托出去了,第二,以前宵谙“开路”开得驾轻就熟,不成问题。

      “开路”就是是把凡界和时空异界的通道打开,所谓时空异界就是地容界,整个地容界更像是由当年由所有人的意识组建起来的意识丛林,在地容界里可以勘测过去时空里发生的人和物的状态。
      开路”就是进地容界的第一步了,也是最考验灵活的一样技术,技术好的人简直不费吹灰力,随随便便就把路开了,接着可以正式操作了,技术差的,花上半条命的力气才开始也是常有的事。这个过程常常包含对办事环境危险的评估,以及预先对地容界里面鬼怪气息的甄别。

      许风岁,独自凌乱了一会儿,又有个不成熟的念头冒了出来,

      看三个人压根没把话讲明白,再加上宵谙哥看着兴致不高,不会丢下自己和姜尤喜这一睡一懵要逃吧。

      这个念头一出,他有点后悔没跟出去,此时许风岁一开车门就踏上了一个大水洼,“握草。”他乖乖回车里拖鞋换袜子,换的时间里飞速说服自己放心宵谙,等尤喜叔醒了再说。

      季恩市地处西南,湿气重,西面山地丘陵,除去百分之十五被挖去搞旅游,一大片几乎原生态植被,得亏东部发展得不错,条条开在山脚边山体里的长隧道,把交通搞得照样半发达。

      就这么个地方,春夏二季旅游业皆旺,过了国庆一天比一天湿寒,不像四五月下几场雨叫凉爽通畅,那是令人骨头缝里进湿进冷的不舒服,到了十一月游人得少一大半。

      此时一道雷裂帛般响彻天地,刚刚还中等雨势的天空倏然抖擞雨珠,一个撑着伞的男人从停车场监控下步伐沉稳地走过,消失在拐角处。

      宵谙站在一个石阶上,距离姜尤喜的二手车不远,但恰好是路灯死角,根本没人能看见黑夜里有个身影。

      路上姜尤喜告诉他,这次接的令说简单是真简单,三个月前他就接到了此次委托。
      这次委托人是当地一位女性,作为主操办方他理应知道事件全过程和委托任务,但是委托人省去了具体细节,仿佛讲了个逻辑不严的鬼故事。至于委托任务,她只要一个当年父亲死亡和死而复生的“说法”,附加上那几年她遗漏的真相。

      过去之事难以重现,结果无法更改,他们作为叩昏人也知道最主要解的是心结。仿佛有时只要真相,那些岁月里翻腾着的不安和恐惧都会变成香灰烛泪般的寂物,然后在生命的钵瓷里,成为显眼或不显眼的底色之一。

      然而仅仅是这类的委托并不足矣显现什么大工程,顶多一两个会点门术的门派中人就可以还原个大概,再不济,随便取些细节来圆一圆故事的完整性,你不知我不晓地糊弄过去的也有,当然有点实力的叩昏人不会这样干。

      至于唯一的“不简单”在哪,喝酒时姜尤喜拿烟头戳戳车灯照亮的前方,在千菩山上。

      -------
      宵谙划开打火机打燃一团火苗,指尖在左手掌中飞速作了几笔,掌纹便如同漆金似的浮现出来,他飞快用手掌包裹住火苗,松开打火机防风罩的一霎那,指缝里漏出金红色的火光,一明一灭地规律闪动着,仿佛攥着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

      十秒过后,他徐徐松开握拳的手,一颗火掉了下来,火里攒动着几缕头发,还有像动物内脏一样的组织。

      饵。

      那团火渐渐像被剥去皮的某种生物,匍匐着,战栗般颤动着。

      西面传来躁动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互相推搡着拥挤而来,

      宵谙退到一边,那东西无伞庇护却不灭,仍然尽职尽责地继续发育,俄而长出几根细小蹼指,

      西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唔,什么东西?”

      宵谙转过头,看见不远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东位,个子很高,不嫌冷地搭了件单薄的白外套,被风吹得看着要掉,又牢牢被肩膀扣着,里面衬衫不知什么设计,扎染一样弄上了几块涟漪状淡红色。

      那人上前,宵谙不动。

      “我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吗?”那人侧过头继续看地上的“火”,“捕杀动物,还来了一推强盗。”

      “唼唼。”

      “唼唼。”

      西面而来的“食客”趴在地上大快朵颐地啃食着地上半成型的类似动物的“胚胎”,只见地上肉团一样的东西被顷刻瓜分而尽。而那些乘雨而来的瓜分者,以黑夜为伪装,不过凡眼里看来的一簇夜色。

      这位不是凡人。

      正如姜尤喜说的好天气”,民间正值阴阳二月交,肃杀之气逼退火阳之气,这场雨水纳阳吐阴,再加上千菩山为季恩市东西地界之交,对叩昏人来说,最容易找到“开路”的方位,在宵谙看来,西南方向“食客”最多,西北方向虽然是正山面,但是比不上前者。

      而东位来了个不知身份的过路者,待他走近,宵谙才看出那本来白晃晃的里衫被水打湿了,上面几块晕红像是血水化染的痕迹,整个人在五步之外就飘着一种山木被劈开时的冽醇,淡一点还好,越近越浓,破开雨水阻隔,像把人裹近喷了香气的木头棺椁里。

      宵谙转过头吸了口新鲜空气,清清鼻腔,回过头时那气味散了很多。

      人还在,那人抬起雨伞,用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不解释一下吗,我是保安亭的值班。”

      “那你最好离开,”宵谙看回去,“我只是再看车子停哪风水比较好而已。”

      宵谙背在身后的手稍稍握紧,如果除去面前这位和自己一样属于异能人的群体,那么还有很多其他可能。

      比如纸逐灵。

      一座山,如果不想被傍依,被声染,不光要把自己“藏”得深远,还要“养”一些东西逐客。

      “藏”,是为了规避凡人,后者则是为了驱赶擅用术法的神通者。

      有点玄机的山,二十里开外的山下都有着不少纸逐灵,一闻到法力余息,就开始群起逐之,说驱赶其实保守了一点,真实情况则是恶心的多。只要察觉到它们熟知的气息,它们可蚀肉生人,蚀骨尸骸。它们并不是人刻意放在这里的生物,而是在过去千百年,山自然生成的尤怪。

      刚才来吃掉宵谙放的饵的来者中,即使鱼龙混杂,也能看见有一两只通体披白像吊客一样的纸逐灵。

      可是它们大部分灵智很低,只有个别地带出了一些高级守山货。比如他怀疑的面前这位,看着像人,闻着像鬼,话不投机,领地意识还强。

      不过他可不想惹纸逐灵,虽说能力不见得不很强,但耐不住这玩意缠人。

      伞下人被他这话呛了一下,然而还是笑脸盈盈地堵在他面前,宵谙尽量避开看那人的脸,如果是高级货,看多了只会有那种恐怖谷效应。想一想,面前美男俏女,回去一细品,皮下全是一腔靠吞食秽物长出来的勉强叫血肉的填塞物。

      “我叫翟免。”男声尾音沉稳且听着悠缓。

      “翟免,你打牌吗”宵谙直视那人的眼睛,很可惜,太暗看不清,“最近闲人晚上最好不要出门,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影响手气。”

      “我不打牌。”

      “那你还有什么事吗?”

      那人意味不明地顿了顿,“没有。很高心见到你。”

      宵谙嗯了一声,雨伞擦着对方的雨伞就要离开。伞碰到的那一刻,那人退开了一步。

      “有缘再聊,我困了。”

      离开的那一刻,宵谙压下砰砰急速跳动的心,翟免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过,即便如此,他也本能感到一种慑悸,好像很恐惧对方名字下包含的一切意象。

      但他觉得对方应该不是纸逐灵。

      “我没有跟着你,我在这个酒店预定了房间。”翟免始终在他后三步远的地方,看见对方转过身,不自觉垂下眼,

      “我们是同行吗?”宵谙问。

      “我稍微懂些,不过还是个门外汉。”翟免撑着伞,每过一个路灯,伞面下透出的光足够映亮他的面容。“刚才远远听见那些东西,我以为有人遇难了,上了前才知道原来是有前辈在作饵。”

      “唔,” 路过一盏路灯,他抬起头,“我刚从山里出来,还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是谁,说话也变来变去的。”
      随着翟免昂起脸,他相貌在影光迷蒙里越发显得清立骨感,他毛发浓密,眉毛浓却不散,眼神说不上有力,甚至看着有些郁然,半长头发蓄在脖子里,让人心痒地想起一阵风吹到他脑后。

      宵谙留意到他除了里面的衬衫,其他满身干净。“哦?山里有什么。”

      “好多东西了,有我一间祖传的屋子,一块祖传的墓茔,还有埋在地下打算继续传下去的酒。”言毕他自己笑出了声。

      “你是祖辈上是守山的?”

      那人说算是吧,而且自己没怎么见过世面,在山里自己过活。宵谙听这人讲话时一耳进一耳出,显然对方糊弄人的把戏很多,说东说西,不提要领,于是干脆不再问。另一方面,今晚他有点烦躁。

      到了酒店楼道,那人才问了一句,“莫非刚才打扰了,前辈还想回去继续吧?对了,前辈怎么称呼?”

      宵谙一笑,“没事,再见。”

      翟免的眼神微暗几分,“连名字也不说给我听么。”他的薄眼皮轻轻翕动,那片睫毛影子也拉得长长的,好似蜘蛛长腿,想要刺破瓷白色的地衣,然而无力地、丛叠出一片濒死的挣扎。

      “我是宵谙。”

      宵谙在进门时好像又闻到山木那种醇香,不过只是一瞬间,那香味就被他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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