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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畅园闲语 畅园的日子 ...

  •   畅园的日子,近来添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活络气。这活络气,并非因贵客临门或宴席开宴,全是东院那位公子住下后,悄无声息漫开来的。
      清晨的石榴树下,采莲蹲在那儿,正跟浇花的老王头说着话。她声音压得低,尾音却带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王伯,昨儿夜里起风,我瞧见大人拄着拐杖在月洞门站了半盏茶的功夫,后来让小厨房温了姜茶,只说‘东院窗纸薄,送去让公子驱寒’。”
      老王头眯着老花眼,手里的水壶慢悠悠倾着,水流顺着花根渗进土里:“你这丫头,眼睛倒尖。咱们大人做事,从来不多话,可这阵子,往东边走的趟数是真多了。”
      采莲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语气里带点自然的亲昵:“公子待人是真好,前儿我扫院子时撞翻了他的砚台,墨汁洒了满桌,他反倒问我手磕着没。换了别家的贵公子,怕是早该变脸了。”
      两人正说着,福安从月亮门过来,脚步轻得没声。采莲瞥见他的衣角,慌忙站起身,吐了吐舌头:“福安叔。”
      福安嘴角动了动,没板着脸,只朝老王头点了点头:“夫人说东院的茉莉该剪枝了,采莲去看看。”
      采莲应了声“是”,一溜烟跑了。老王头直起身,冲福安笑了笑:“孩子们心实,见着好性情的主子,自然多些惦记。
      福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株刚挂了青果的石榴树上,慢悠悠道:“大人做事向来有章法,咱们当差的,照着吩咐做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也忍不住回味——前几日大人核账时,忽然问起国子监的伙食,听闻公子嫌甜,当即就让厨房每日另备些咸口小菜;还有那方冻石砚,是大人年轻时的心头好,锁在樟木箱里多年,前日竟让他找出来,只说“闲置也是可惜,送与公子练字”。
      这些事,搁在从前,是断不会有的。
      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官场浸淫多年,眼皮子一抬便知人心深浅,说话做事总留三分余地,寻常人瞧着他温和有礼,可府里的老人都知道,那温和里藏着的威严,谁也不敢轻慢。他与夫人成婚多年,相敬如宾,从未有过逾矩的言行,却也鲜见热络,府里上下都敬着他,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忌惮。
      只是这些分寸与威严,在公子来了之后,似乎悄悄洇开了些细缝。
      午间的厨房,张妈正往蒸笼里摆着馒头,见福安进来,随手递给他一块刚出锅的桂花糕:“管家尝尝?这是按公子喜欢的甜度做的。”
      福安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手艺越发好了。”
      张妈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手里的面杖往案板上磕了磕:“可不是为了公子嘛。说也奇了,自打这孩子来了,大人跟厨房交代事儿都勤了些。前儿我去送点心,正听见他跟公子说话,虽还是那副不笑的样子,可那语气,比平时跟咱们说话松快多了。”
      福安没接话,只把剩下的糕放进袖袋:“采莲早上来说,公子昨儿的莲子羹多吃了两口,今儿再炖一盅吧,仔细看着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句,“大人昨儿夸你做的糟鱼对味,今晚多备一份。”
      张妈眼睛一亮:“哎,这就去!”
      福安没回头,脚步稳稳地出了厨房。这园子里的人,是越来越爱琢磨这些了,不过——他低头看了眼袖袋里的桂花糕,指尖在袋口轻轻按了按。
      午后的东院外,两个小丫头正给廊下的盆栽浇水,你一句我一句地搭着话。
      “听说那卢将军是太子跟前的人,骑射了得,性子又爽朗——你说,这样的男儿,是不是姑娘家听了都会偷偷念想?”一个丫头一边浇水,一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少女的憧憬。
      另一个丫头“嗤”了一声,用铜壶嘴轻轻敲了敲花盆沿:“念想归念想,可要说让人打心底里敬着,还得是咱们大人这样的。你看他,说话轻声慢语的,可府里谁不服?前儿城西盐商闹着要涨价钱,官府都挠头,大人只让账房先生去露了个话,第二天就乖乖降回去了——这才叫真本事,比光会骑马射箭厉害多了。”
      她说着,忽然往东院方向飞快瞟了一眼,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打暗号:“哎,跟你说个悄悄话,你有没有觉得……大人对东院那位,格外不同?”见同伴瞪圆了眼,她得意地挑了挑眉,“前阵子我去打扫,听见公子随口说兰草该换土了,没承想过了两日,采买的就扛回好几袋惠山泥来。那泥金贵着呢,上回给无锡夫人捎信时,特意让人顺带寻的就是这个,你说……”
      两人正说得投入,没留意福安已站在门口。他轻咳一声,两个丫头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慌忙垂手站好:“福安叔。”
      福安摆摆手:“公子在看书?”
      “在呢,书房里正临帖呢。”
      他点点头,刚要迈步,就见刘畅拄着拐杖过来了。晨光落在他素色的袍角上,映得那截象牙拐杖头泛着温润的光,步子不快,却步步沉稳,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你在这儿?”刘畅停下脚步,目光往院里掠了掠,语气听不出喜怒。
      “来看看花草,”福安躬身回话,“问问公子晚上的饭食。”
      刘畅“嗯”了一声,视线落在东院的窗纸上,那里映着个清瘦的影子,正微微俯身,想来是在写字。他没再说话,就站在门口,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随意站站,可那目光里的留意,瞒不过福安这种老人。
      过了片刻,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元凰走了出来。他看见刘畅,先是一愣,随即弯了弯眼:“刘大人。”
      “今日课上得如何?”刘畅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比平日少了些疏离。
      “今日先生教了《春晓》。”元凰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廊边沾着露水的月季花瓣,声音轻快得像沾了晨露,“‘夜来风雨声’,原是说醒了才想起花谢,倒不是真听见了什么。”
      刘畅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拐杖轻轻往地上一落,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是这个意思。寻常人只记着‘花落知多少’,倒忘了醒时那份恍惚才更有意思。”
      两人就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非是书里的句子,园子里的花。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挨得近了,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福安站在不远处看着,眼皮轻轻颤了颤。
      张妈她们那些碎话,原是捕风捉影的多。可方才大人答话时,尾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轻缓,是他伺候这些年都少见的——这细微处的松动,怕是只有他们这些伺候了十几年的老骨头,才能从大人惯常的沉静里咂摸出一星半点。
      旁人瞧着是热闹,他却知道,大人自己未必觉着呢。
      正想着,见刘畅从袖中取出个布包,递给元凰:“前几日让绣娘做的,你看看合不合用。”
      元凰打开,是个细棉布的书套,上面用银线绣着几竿竹子,针脚匀净。声音松快得像被风拂过的竹梢:“多谢大人,费心了。”
      “看书时用得上。” 刘畅说着,目光在那竹纹上落了一瞬,随即移开,拐杖轻轻点了下地面,转身往正院去了。
      福安转过身,往厨房去。心想今晚的糟鱼得用新酿的酒糟,公子爱吃这个,大人怕是也想让他多吃两口。
      至于下人们那些闲言碎语,原也不必较真。大人心里自有定数,凡事都按章法来,这畅园的日子能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已是难得的安稳。
      只是那位卢将军若真要登门,不知又会搅起些什么波澜。福安揣着这念头,脚下的步子倒比往常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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