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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烫手山芋 入夏的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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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南京城总裹着层黏腻的潮气,连官署里燃着的檀香都闷得人发滞。刘畅刚落坐,便觉礼部袁尚书那双眼珠子在自己腿上打了个转——自十二岁坠马跛了右腿,这老东西看他的眼神就没离开过那截不太灵便的骨头,仿佛能从中数出年轮来。
“刘大人,”袁尚书清了清嗓子,把话头拽回正题,“北境那位质子的事,吏部刚递了消息,三日后便到南京。”
刘畅端起茶盏抿了口,碧螺春的清甜压不住骨子里漫上来的躁。北辰元凰,这名字近来在江南茶肆里快被嚼烂了。倒不是北境质子的身份多金贵,实在是京里传来的那些话,比秦淮河上的艳曲还要缠人。
“行馆还在修?”他问负责修缮的王主事。那老头脸皱得像颗干核桃,连连点头:“回刘大人,上月那场暴雨冲坏了西跨院的地基,工匠说至少还得三个月才能住人。”
议事厅里顿时静了静,几只蚊子在梁下嗡嗡地飞,竟比这些朝廷命官的呼吸声还要分明。谁都清楚,安置这位质子是桩烫手山芋。
袁尚书又开了腔,语气里裹着点不怀好意的笑:“依老夫看,刘大人那里倒是合适。您那‘畅园’占地百亩,上月刚翻修过东院,清净得很。再说,刘大人乃是江南士族里的年轻才俊,由您接待北境贵客,也显得我南京官场礼数周全。”
刘畅指尖在茶盏沿上顿了顿,险些将茶扣到他脑门上。这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畅园是刘家祖宅,离秦淮河远,离官场也远,确实清净。可谁不知道,京里关于北辰元凰的传闻,没一句是正经的。
“袁大人说笑了。”他放下茶盏,声音平平,“刘某属户部,论规矩,该请会同馆或是礼部出面才合体例。”
“哎,刘大人这就过谦了。”会同馆大使韩大人接了话,他那身官服总比规制宽出半寸,显得人越发圆滚,“您祖父是先帝太傅,父亲官至布政使,自己二十六岁便掌江南盐务,南京城里谁不敬您三分?再说……”他顿了顿,眼底泛着点暧昧的光,“您府里清净,正适合质子休养。”
休养?怕是以休养为名的圈禁才是。
说起这位北辰元凰,京里的传闻足够编一本话本。先说他生得如何惊为天人——有人见他立在廊下看雨,雨丝打湿鬓角,风卷着衣袍猎猎扬起,连扫地的宫女都看呆了,笤帚脱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才惊回神。末了竟得了个“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连宫里的淑妃都被比了下去。
这名号听着风光,落到读圣贤书出身的人耳里,总带点不正经。尤其配上后来的事,更成了江南官场酒桌上的笑料。
听说皇上在接风宴上让他剑舞,本是想折辱这北境来的质子。没成想人家一舞惊鸿,白衫翻飞间,偶尔露出的手腕竟白得像凝脂,愣是把满殿勋贵都看直了眼。皇上也是个风流性子,当晚便传了元凰到内殿单独面圣。
讲到这里,韩大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像说什么惊天秘闻:“听说那北辰元凰进了内殿,竟跟皇上说……说他有隐疾,怕是要误了龙嗣。”
议事厅里浮起一阵压抑的嗤笑。王主事咂咂嘴:“这说辞倒是新鲜,怕不是不想侍寝,编出来的谎话?”
“谁知道呢。”韩大人摸着肚皮笑,“更妙的是,他话音刚落,十四爷就跟疯了似的冲进去,说什么‘臣弟心悦质子爷,求皇上成全’——啧啧,这戏码,比勾栏院里的《凤求凰》还要热闹。”
刘畅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十四爷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弟弟,荒唐好色是出了名的,连吏部尚书的庶女都被他强纳进府,如今竟为了个北境质子闹到御前。皇上怕是觉得颜面尽失,当场便拍了桌子,转天就下了旨意,把北辰元凰贬来南京,美其名曰“体察江南风物”。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把人往外扔呢。
“依刘某看,”刘畅清了清嗓子,打断他们的调笑,“这位质子身份敏感,又是圣上下旨安置,理当谨慎。行馆既未修好,不如暂居驿馆,派专人看守便是。”
“刘大人这就不对了。”韩大人立刻反驳,“驿馆人多眼杂,若是传出什么闲话,谁担待得起?再说,圣意是让他‘体察风物’,住驿馆像什么样子?刘府规矩森严,下人嘴紧,再合适不过。”
这话戳到了点子上。刘家世代簪缨,最讲究规矩二字。刘畅为人谨慎周全,府里的下人连走路都得放轻脚步,断不会在外头嚼舌根。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想接这差事。北辰元凰的名声太糟,京里都说他是北境送来的“美人计”,先勾皇上,再勾十四爷,如今贬到南京,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刘畅素来不喜欢这种被风流韵事缠身的人物,总觉得他们骨头里都带着股轻佻气。
“刘某并非不愿。”他斟酌着词句,“只是内子远在无锡,家中没有女眷主持中馈,怕是照拂不好贵客。”
“刘大人这是哪里话!”袁尚书笑得眼睛眯成了条缝,“便是尊夫人不在,刘大人端方守礼,定能管束好那质子。再说,只是小住三月,权当行馆修缮时的权宜之计。”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像是早就串通好了。刘畅看着他们脸上那副“非你不可”的神情,心里明镜似的——谁都怕沾这麻烦事,偏他刘畅性子最是稳妥,又是祖上传下的清誉压着,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议事厅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响亮,聒噪得让人头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那截骨头在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事躲不过去。
“既如此,”刘畅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便按各位大人说的办。三日后,我派人去码头接人。”
袁尚书脸上立刻堆起笑:“刘大人深明大义,真是我南京官场的楷模!”
其他人跟着附和,议事厅里的气氛活络起来,仿佛那烫手山芋已经被扔出了门。刘畅没再说话,只听着他们讨论该备什么仪仗,请哪些官员作陪,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京里的描述。
面如冠玉,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擅长骑射,剑舞时惊若游龙;刚来几日便惹得皇帝与十四爷争风吃醋……这些词句拼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个安分人。他隐隐觉得,这等人物住进畅园,怕是要搅乱些什么,扰了刘家世代传下的清宁。
散会时,与他交好的李大人特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刘大人,那质子虽名声不好,但据说生得真是……绝色。您可得多留个心眼。”
刘畅瞥了他一眼:“李大人放心,刘某守得住规矩。”
李大人摇着扇子走了。刘畅坐上马车,撩开帘子看窗外掠过的街景。南京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白墙黛瓦间,偶尔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像团无声的火。
车夫问:“大人,直接回府吗?”
“先去东院看看。”他说。
畅园的东院确实刚翻修过,院里种着两株百年银杏,厢房宽敞明亮,带个小花园,确实清净。刘畅拄着拐杖在院里转了转,右腿在石板路上踩出轻微的跛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着什么看不见的界碑。
管家跟在身后:“大人,要让人再添些摆设吗?北境来的贵客,怕是用不惯咱们中原的东西。”
“不必。”刘畅摇摇头,“就按寻常客房布置,再安排两个可靠的丫头伺候。”
管家应了声“是”,退了下去。院里只剩下他一人,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他望着空荡荡的厢房,忽然觉得这院子太大了些,大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三日后,那位“京城第一美人”就要住进来了。
刘畅叹了口气,转身往正院走。右腿的旧疾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该安分守己,守好自己的规矩,守好刘家的门风。
至于那个北辰元凰……不过是暂住几个月的客人。
他来,便按礼相待;他走,便送客出门。
就这么简单。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像是在给自己立一道规矩,一道谁也不能打破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