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黑]年轮》顾北平

60、第60章 钱氏 富贵迷人眼

　　莆田的钱氏，是近五十年才发家的。
　　在此之前，他们靠着几百亩水田、几座碾坊，维持着一家子体面的生活。祖上读过书，却未出仕；做过生意，也没掀起什么水花。
　　钱家虽不显贵，却在十里八乡颇有几分善名。老爷子钱文中素性宽厚，不好奢华。钱家从不苛租。别家收五成，他收四成；荒年歉收，自减租钱，在农户中的口碑极好。
　　直到一年的洪水，成为钱家真正发迹的契机。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盛夏，连日暴雨。闽江上游暴涨，支流决堤，莆田、仙游一带皆成泽国。田地被冲毁，村庄倾塌，百姓流离失所。
　　钱老爷子钱文中在洪灾前几日，突然得到了山神的示警：
　　那夜，天色阴沉，闷雷滚滚。
　　钱老爷子早早阖眼，酣睡中，忽听到有水声淙淙。他循声而去，只见九仙山山脚雾气翻腾，雾中出现了一个身着青衣，头上长着两个小角的披发男子。
　　“大水……”
　　“……将来”
　　“大水……将……来……”
　　那人低着头，重复了数遍。
　　钱老爷子怔怔看着，尚未开口，那青衣人低低叹了一句：
　　“人心若浊，水亦不清。此梦传于数人，愿汝，慎行。”
　　话音未落，梦境破碎。
　　钱老爷子从梦中惊醒，他浑身上下汗津津的，仔细一闻，还有股江底的腥味，他惊叫几声，吓醒了身侧的夫人。
　　“守仁！守仁！”
　　“嗯……唔！啊啊？怎么了爹！”
　　“快去看看江边的水位！”
　　同一夜，莆田数位有头有脸的乡绅、县丞，也都做了类似的梦。
　　有人大肆收粮，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拖家带口连夜跑路。
　　只有钱老爷子挂在了心上。
　　天未亮，他就披衣出门，带上儿子守仁与几名庄丁，赶往闽江支流探查。
　　只见河面翻滚，夹杂着山上冲下来的枯枝与泥块，水色发黑，污浑一片。水位几乎贴到堤脚，竟一夜之间涨了一尺有余！
　　钱老爷子当即下令：
　　1、所有青壮将粮食和木料搬上后山仓库。
　　2、夫人带家中女眷去村里挨家挨户示警，协助低洼地带村户迁往高处。
　　3、他亲自去县衙通报灾情。
　　县官很重视，审了他一天。
　　许多乡民起初不信，听说了城里很多富户连夜跑路了，又见他亲自赤脚在泥里搬沙袋，才渐渐有人跟着。
　　三日后，大雨如倾。
　　天色一早便黑得像泼墨，风把竹林刮得呼啦作响。傍晚时分，闽江上游的堤坝不堪重负，洪流裹着山石倾泻而下。
　　低洼处的村庄瞬间被淹没，河水直冲到镇口。
　　幸得钱家早有准备。
　　后山仓库被改成避难所，堆满粮、柴、药。钱守仁带着庄丁们敲锣喊人，扛老人、抱孩童，连牲畜都一并牵上山。
　　水势涨得极快，他们在暴雨中用竹竿与木门搭桥，引着人群转移。
　　众人脚底泥水翻滚，稀烂的稻草裹着碎瓦、鸡羽和残木，踩下去软得像陷进沼泥。
　　雨打在脸上，带着冷金属似的腥味，混着牛粪味、霉谷味和江底翻上来的淤臭。
　　风里夹着小儿的哭声、牲口的嘶叫，还有远处江流席卷平地的轰轰声。
　　钱老爷子则一边指挥，一边拿铜锣在雨声中大喊：“上山！莫回头！”
　　春雷滚滚，大雨倾盆，风雨交加中，有人隐约听到了蛟兽的嘶鸣。
　　大家不敢抬头，只顾闷头赶路，唯有钱老爷子斗胆看了一眼天边：
　　天边雾气翻卷，闪电如银蛇狂舞。雾中隐约浮出一道巨大的青影，似龙似蛟，鳞光映着雷光，正挣扎着冲破云层。
　　是……他！
　　旁边……那是什么？人影吗？
　　到天亮时，钱家后山避难的百姓已近三百口，除了几间屋舍被冲毁，死伤寥寥。
　　三日后，大水离奇退去，只是平原化泥沼，莆田的许多人家田毁人亡。
　　钱老爷子带人重新修堤清沟，放粮赈济。凡是在钱家避难的乡亲，他都分田暂借，免租两年。
　　此举大善！
　　朝廷随后下旨赈灾，灾后重建之时，钱家因为保全了百余户人，成了地方模范，县丞上报朝廷，钱家获赐匾“仁义保民”。
　　灾后，许多地主破产抛售，钱家趁机以赈济之名低价接下，短短一个秋收，钱家便吞下了十里八乡的良田，从富户跃升成了地主。
　　再加上粮价暴涨，钱家早早转移了存粮，余量充足，钱家借此一跃成为莆田首富。
　　从此，钱家贤名远扬。
　　洪灾之后十余年，莆田物阜民安，钱家的碾坊、油坊、米行遍布数县。钱文中既有经营之智，又不失人情之暖。他深知那一场洪水的惊险与侥幸，也明白钱家的崛起，并非全凭才智。
　　他命子孙不得滥伐山木、私开矿石，凡钱家田庄所临溪涧，皆须岁岁修堤疏渠，以安水脉。
　　他立家训曰：“敬天以养德，护山以养命。”同时在九仙山修了一座小庙，供奉那位青衣山神。
　　他出资修了三所义学；年年冬月开粥赈济。钱家商行入账的银两，都要抽出一成作“水德钱”，用作清淤修桥。
　　钱老爷子此生也算功德圆满，但只有钱家的几位直系子孙知道，老爷子在临终前，一直喃喃自语着“对不起”。
　　他对不起谁？没人知道。
　　四十年一晃而过，主母钱氏的哥哥，钱启业继承家主之位。
　　此时，距离那场大水已经过去了四十年。好名易得，厚德难守。乡里的人视善行为理所应当。
　　那几年的年景不好，多户欠租，地里收成也差。钱家是富，但是也经不起如此多的开销。
　　第三年，钱启业不得已停了冬天的开粥赈济。那一年，钱家人出门被扔了菜叶子。
　　世人记恩不久，反以旧德为责。
　　午夜梦回，钱启业看到了祖父钱文中在世时家族兴旺繁荣，受人尊敬的模样。
　　祖父啊，不肖子孙启业，不能看着钱家的名声败在我手上。
　　洪灾之后，莆田北麓一带新淤的河滩成了沃土，但也滋生了瘴气。
　　那年冬天，钱家雇了山民放火开垦，为防野兽出没，又请人猎尽山林中的虎豹蛇蟒。那一场场大火，焚尽了整片山岭。
　　大火之后，新田肥沃。钱家在原野上筑堤开塘，引水为渠，种稻、养鳖、捕鱼，又垦田造坊，收租纳税，一年之间，钱家家资翻倍。
　　再后来，钱启业之妹钱启秀，嫁入了池家。
　　池大谦官运亨通，几年间便升到了福州知府，钱家也跟着飞黄腾达。
　　钱家尝到了甜头，伐山以烧瓷，改河以筑渠，林中鹿，大虫骨，都是帮池大谦铺路，帮自家换贤名的好材料。
　　池家因水祸发家，却因火业更上一层楼。
　　富贵迷人眼，坊前车马喧。
　　山神庙前的牌匾落了灰，无人在意。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相当喜欢，非常喜欢，写一半太代入了，搁电脑前面嗷嗷哭。我和朋友说，我不能再写了，再写要精神不正常了。
朋友安慰我说，当年大仲马写《三个火枪手》，剧情需要必须写死一个，他也嗷嗷哭。
吾心甚慰，我没疯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近在拜读很多其他的作品，用余华的话来说，“第一个感觉是很嫉妒！”
是啊，很嫉妒。
多少作品，好像从标题就开始升华，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那么完美的恰到好处。从一个名字看到命运隐喻，从一个饰物看到阶层对立。
太厉害了。
中国，亚洲，世界。这世上有那么多的天才作家。
看到后面蔫巴巴的，开始自卑自己天资愚钝。天才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
辗转反侧半夜，得出结论：没有经历他们遭受的苦难，怎么能写出足够筋道的文字呢。
我生在富饶的江南，自我出生以来从未亲历过大灾大难，即使是前几年的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小区里也一个红码都没有。
我是个有福之人，身体健康，学业顺利，家人健在，生活小康。
从这个角度，愚笨反而是天赐的礼物——这是从未亲历人生大变革的命运钝感力。
命运的坎坷、理想的落空、现实的压抑，反而会催生出最动人的文字。即所谓的“文章憎命达”。
然后我开始犯贱，向上天祈求一丝恰到好处的苦难让我开启灵智。
上天很快回应了我的期待，让我在职场遇到了工作以来的第一个讨人厌的领导。
本来气得半死，后来想想，素材，灵感，这不就来了吗！奇葩领导那么多，偏偏只给我分了一个只会恶心人，但是不会真的对我造成伤害的一个。
哦~老天爷你还是这么爱我，你知道要循序渐进，突然来个大奇葩我会受不住，先派个小奇葩给我练级。
小女子感恩戴德
突然理解了李贺那句“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文学，是一种处境的共鸣。
感恩上天，给了我阅读的能力；感恩文学，给了我数不清的应对现实挑战的力量。
与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