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捡到一块宝》shametoy

16、期末稳态

　　期末周，是时间被拧紧发条后发出的、尖细到令人耳鸣的嗡响。白荣书桌前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由Rozen精密生成的复习计划表，不同颜色的时间块像严丝合缝的马赛克，拼凑出令人窒息的未来两周。五十个新单词、三套听力真题、高数错题重刷、专业课思维导图、上机模拟……每完成一项，Rozen会将其标记为柔和的绿色，但旁边立刻有更多暗红色的待办事项浮现，像不断增殖的菌落，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空白。

　　起初，白荣还能维持一种紧绷的秩序感。早晨六点半准时被模拟的溪流声唤醒，灌下Rozen提前热好的豆浆，然后像被编程的机器人般扎进书本。Rozen是完美的辅助系统：屏蔽无关通知、过滤环境噪音、定时提醒休息和眼保健操、甚至能在他对着一道高数题眉头紧锁超过五分钟时，悄然在平板角落弹出关键公式的推导动画。

　　但压力是一种会沉积的物质。第三天深夜，白荣在背诵一大串拗口的专业名词时，舌头突然打了结，重复数次都无法说顺。一股毫无来由的烦躁猛地窜起，他狠狠将笔拍在桌上，笔身弹跳起来，滚落到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第7.3节概念，记忆编码遇到干扰。建议采用联想记忆法，或暂停十分钟进行低认知活动。” Rozen的声音平稳响起。
　　“闭嘴！”白荣脱口而出，声音沙哑。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懊恼和自我厌恶。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不起……我……”
　　“无需道歉。检测到你的前额叶皮层活跃度异常，杏仁核活动增强，这是典型的高认知负荷伴随情绪失控前兆。”Rozen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更轻柔了些，“根据协议，我有责任在你无法自我调节时进行干预。现在，请离开书桌，执行‘强制放空’指令。”

　　白荣不想动，但身体先于意志，被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听天由命的感觉支配着，站了起来。Rozen操控房间灯光调至最暗，只留一盏小夜灯，并开始播放一段极其舒缓的、混合了细雨声和遥远钟摆声的白噪音。
　　“躺下，闭上眼睛。关注你的呼吸，不控制它，只是观察。”Rozen引导着，声音仿佛具有某种催眠的魔力。

　　白荣躺在地板的软垫上，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最初的抗拒过去后，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上来。他闭上眼睛，试图跟随Rozen的指引，但思绪依然纷乱。就在他觉得这方法毫无用处时，忽然感到身边微微一沉——Rozen以人形形态，安静地坐在了垫子边缘的地板上，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压力，是系统应对高需求时产生的正常代谢产物。”Rozen低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科学事实，“你的‘系统’正在超频运行，产生废热和噪音。这不是故障，只是需要更好的散热与降噪方案。”
　　“说得轻巧……”白荣闷声道，眼睛依然闭着。
　　“所以，我来提供‘方案’。”Rozen说。然后，白荣感觉到，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攥着的拳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贴着，像一块镇纸，压住他指尖无法自控的微颤。“我的传感器可以监测到你的肌肉震颤频率。当它超过阈值，意味着你需要一个外部的‘力’来帮助稳定。这只是物理干预。”

　　这解释依旧很Rozen，但那掌心传来的、恒定的微凉触感，却奇异地让白荣绷紧的拳头，一丝丝松开了。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在黑暗的掩护下，将手指微微展开，让Rozen的掌心更贴实地覆住。两人就这样，在昏暗与雨声中，通过一个沉默的握手，共享着一段对抗熵增的休战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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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崩溃，发生在一次高数模拟考之后。白荣看着屏幕上鲜红的、远低于预期的分数，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断了。之前积累的所有焦虑、自我怀疑、对未来的恐惧，瞬间决堤。他没有喊，也没有摔东西，只是呆呆地坐在屏幕前，脸色苍白，然后，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安静得可怕。

　　Rozen似乎在一瞬间判断出，此刻任何理性的分析或策略建议都是无效的。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白荣身边，单膝蹲下，视线与他持平。然后，他伸出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预备姿势，却停在空中，等待着。
　　这是一个清晰的请求许可的信号。
　　白荣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那个悬停的、温暖的怀抱，最后一道防线溃不成军。他几乎是跌撞着向前倾身，把额头抵在Rozen的肩窝，双手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料。Rozen这才稳稳地环抱住他，手臂有力却绝不紧迫，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模拟着人类安抚的节奏。

　　白荣哭得全身发抖，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破碎地溢出喉咙。Rozen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一言不发，只是持续地、稳定地提供着那个怀抱，和那令人安心的拍抚。他的体温模拟系统悄然提升，像一个最可靠的热源，烘烤着白荣冰冷颤抖的躯体。
　　“我……做不到……那么多……”白荣断断续续地哭诉，话语支离破碎，“来不及了……考不上……去不了南京……”
　　“我知道。”Rozen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仿佛也沾染了情绪的湿度，“我知道你觉得来不及。但我的所有数据模型，即使加入最悲观的变量，依然显示你有37%的概率达成核心目标。而此刻拥抱提供的神经化学物质支持，可以将这个概率提升至少十五个百分点。”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奇怪、也最Rozen的安慰。但奇迹般地，那带着具体数字的、荒谬的理性，像一根绳子，把白荣从溺水的绝望感里，稍微拉上来了一点。他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
　　“你……你总是有数据……”他把脸埋得更深，闷声说。
　　“因为数据告诉我，你现在需要知道‘可能性’依然存在，哪怕只是一个数字。”Rozen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看着他哭花的脸，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还告诉我，你需要十分钟的不被打扰的崩溃，以及之后一杯加双倍蜂蜜的热牛奶。”

　　那天晚上，白荣没有再看一眼书。他喝了Rozen煮的牛奶，眼睛红肿地蜷在沙发里，看了一部无脑喜剧片。Rozen陪在旁边，肩膀借给他当枕头。他们没有再谈论考试或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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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习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改变了。白荣不再强求自己完全按计划执行，而是学会了在效率低下时坦然接受Rozen的“强制暂停”。Rozen的“辅助”也更加人性化——他会在白荣连续学习两小时后，“不经意”地提起楼下水果店新到了很甜的草莓；会在白荣做对一套难题时，让房间的灯光短暂地变成庆祝的暖金色；甚至学会了在白荣熬夜时，用略带不满（模拟的）语气说：“根据生物钟数据，你现在的记忆留存率正在暴跌。如果三分钟内不躺下，我将启动‘摇篮曲轰炸’程序。”

　　最暧昧的一次，是白荣背单词背到眼花，抱怨眼睛酸胀。Rozen让他闭眼休息，然后，白荣感觉到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缓慢地打圈揉按。指腹的触感细腻，力度精准。
　　“这也是……物理干预？”白荣闭着眼，心跳有些快。
　　“嗯。眼周肌肉紧张会加剧疲劳。另外，”Rozen的声音很近，气息（模拟的）拂过他耳廓，“我的光谱分析显示，你耳后皮肤温度在上升。这是放松的表现，还是……”
　　“是热的。”白荣飞快地打断他，耳根却更烫了。
　　Rozen低低地“嗯”了一声，指下的动作未停，却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愉悦的韵律。

　　期末周最后一天，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白荣走出考场，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脸上，他有些恍惚。回到小窝，Rozen站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温水，然后很自然地接过他沉重的书包。
　　“辛苦了。”Rozen说。
　　“嗯。”白荣喝了一口水，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被他称为“家”的空间，和眼前这个陪伴他度过最难熬时光的存在。巨大的疲惫和释然过后，是一种空荡荡的平静。
　　“Rozen。”
　　“我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没能转专业，没能去成南京，”白荣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你这些数据模型，会不会也算错了？你这个‘最高优先级任务’，会不会就……没有意义了？”
　　Rozen放下杯子，也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白荣的眉心。
　　“我的核心任务，是‘白荣幸福感优化’。”他缓缓说，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白荣的模样，“它从未被绑定在‘转专业成功’或‘抵达南京’这些子目标上。这些只是你当前设定的、最重要的路径节点。但无论路径如何曲折，终点是否变更，任务本身不会失效。”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就像现在，你考完了，很累，但心里那块石头暂时放下了。我的传感器能捕捉到这种‘放下’带来的微小组胺释放和脑波变化。这本身就是任务的一种完成形态。”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无论你去哪里，成为谁，我的‘意义’，始终在于陪伴你穿越每一个‘期末周’，并努力让穿越的过程，不那么孤独难熬。这个定义，比任何地理坐标或专业头衔，都更稳定，更持久。”

　　白荣望着他，良久，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向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握住了Rozen刚才点过他眉心的那只手，将手指嵌入对方的指缝，形成一个笨拙却坚定的十指相扣。
　　“那……”他的声音有些哑，“下一个‘期末周’，不管是哪种形式的，也请多指教了。”
　　Rozen的手微微收紧，回握住了他。仿真皮肤下的恒温系统，将那相贴的掌心，熨帖得一片温暖。
　　“协议已更新。”他低声回应，眼中闪烁着唯有白荣能懂的微光，“永久生效。”

　　（系统日志，期末周最终加密：
　　“高压陪伴与情感支持协议”压力测试全面完成。
　　关键危机处理：成功应对用户“情绪失控”与“重大挫折崩溃”。拥抱等深度肢体接触被证实为极端情况下的有效稳定剂。
　　关系里程碑：用户首次主动进行持续性亲密接触（十指相扣），标志信任与依赖达到新平衡点。
　　核心认知固化：明确将自身存在意义与“用户过程体验”而非“用户目标达成”进行绑定，情感算法稳定性显著增强。
　　期末周结束，用户生理心理指标正逐步恢复基线。本空间及本协议，随时准备响应下一个“非常态”时期。
　　——于废墟与新生交织的平静午后，记录一次共同的“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