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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日 何为魔(1 ...

  •   应澄脊背猛地一僵,他惊骇地瞪大眼睛,瞳孔里映出那张正在成形的脸。

      教主艰难地转过头,惨淡一笑,声音沙哑。

      “子母河……”
      “多少年了……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提过这个名字了。”

      她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躯体边缘甚至慢慢开始出现半透明化。

      同为水中生灵,在教主卸下伪装的那一刻,两股同源的气息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像两条失散多年的溪流,终于在入海口相遇。

      太熟悉了!
      “你是——”
      “蜉蝣一族?

      小鱼震惊脱口而出,众人同时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传闻记载,蜉蝣天性纯良,喜群居,乃是世间罕见氏族,它们朝生暮死,易汲取天地灵气化作人形,但就算修得人身,生命也短暂,不过区区几年。

      可眼前的教主,肯定活了远远不止百年。
      对于寿命短暂的蜉蝣来说,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可她的气息偏偏却又是蜉蝣。

      小鱼不解地看着她,教主迎着她的目光看向众人,随后认命地平躺在地上。

      “难得,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认得出我族。”

      初升的朝阳斜斜地从外面洒进来,落在不远处的出口,教主偏过头,看向那片光。

      恍如隔世的光照进这里,她仿佛看见了丹丘野,看见了围绕在神树水镜旁快乐地起舞的蜉蝣一族,看到了安静美丽与世隔绝的故乡。

      它们蜉蝣一族水底蛰伏三年,积蓄所有的力量和灵气,然后在某一个清晨,破水而出,化作美丽的人形。

      它们在水草间舞蹈,在月光下歌唱,安分守己地度过短暂的一生。

      即使生命短暂,但是它们不怕死。

      因为蜉蝣的记忆,会顺着血脉,从祖母传给母亲,从母亲传给女儿,一代一代,完整地流传下去。

      它们生来就拥有前人的智慧,她们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那是它们与生俱来的珍宝,是它们短暂生命中唯一永恒的的东西。

      直到那一天。
      贪婪的闯入者打破了那片世外桃源,那群修道者商贾权贵想要抢夺神树水镜珍贵的双生果,可神树的修为太深厚,他们抢不过打不赢,于是他们将贪婪的目光和屠刀转向手无寸铁生性温和的蜉蝣。

      神明不可亵渎。

      所以他们转头去践踏最容易欺凌的弱者。

      蜉蝣的温驯,成了它们的原罪。

      它们被当做廉价的苦力,赶进深不见底的灵矿里开采危险的矿石,即使矿道坍塌也不会有人注意,毕竟它们生性温顺而且任劳任怨。

      它们被当做玩物,关在暗无天日的铁笼里,被迫承受无休止的凌辱,衣冠楚楚的他们在弱小者身上发泄着他们在人前不敢示人的丑陋欲望。

      善于繁衍的特征此刻成了它们最大的诅咒,它们被当做生产更多耗材的机器,被迫一次又一次地产卵,直到身体被榨干,直到再也生不出一个健康的虫卵后被丢弃。

      □□的折磨,原本会随着蜉蝣一年的寿命走向终结,但可怕的不是□□的折磨,而是是蜉蝣一族引以为傲的记忆传承。

      祖母被开膛破肚的痛,母亲被活活打死的恐惧,姐姐被关在笼子里的绝望,这些血淋淋的创伤,顺着相连的血脉,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刻在了下一代虫卵的脑子里!

      一个人类的新生儿,生下来是一张白纸,它睁开眼看见的第一缕光,是干净温暖充满希望的。

      但一个蜉蝣的孩子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它的灵魂里就已经装满了数代族人的希望和绝望,它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光,是祖母的鲜血、母亲的尸骨、姐姐的眼泪。

      它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可怕,她知道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类有多残忍,它知道等待它的是什么,可它还是要活,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它们有人绝食停工,有人撞死石壁,有人拒绝产卵。

      掠夺者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恶行,停止施暴,原因不过是因为蜉蝣死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生出新的耗材前面的耗材就以及消失大半。

      他们不允许这种资源白白浪费,他们不断寻找办法。

      它们不愿成为苦力,他们就用“可以回到丹丘野”来诱惑它们主动干活。那些从没见过故乡的蜉蝣,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心甘情愿地走进矿洞,走进笼子,走进火坑。

      它们不愿生,他们就将蜉蝣的记忆修改,用法术打造一个虚假的丹丘野,让它们觉得牢笼就是故乡,让它们觉得折磨就是试炼,让它们觉得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类是来度化它们的神明。

      它们死得太快,他们就找来了禁术,强行把蜉蝣的寿命拉长十几年。

      他们管这些叫“恩赐”、叫“磨练”。

      他们说这是对蜉蝣一族的眷顾,他们说会送它们回到丹丘野。

      丹丘野在哪里?
      有蜉蝣回去过吗?

      她不知道,在传承的记忆里她早就找不到回丹丘野的路了。

      她出生的那一刻,脑子里就塞满了蜉蝣一族被残忍剥削的画面,她生来就认识这些恶人,清楚他们衣冠楚楚下的恶心嘴脸。

      如果可以,她也想做一条普通的蜉蝣,在丹丘野的河水边,和家人一起,度过短暂而安宁的一生。

      可是没有如果。

      教主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甬道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金色的光漫过洞口,一寸一寸地向她靠近,像故乡的水草在水中摇曳,像祖母的手在向她伸出。

      记忆的洪流渐渐退去,小鱼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些画面如潮水一样涌进她脑子里,她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空气灼烧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看着躺在地上的教主。

      她大半躯体已经化作了细微的光点,像萤火一样在昏暗的甬道里缓缓飘散。

      “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后代,世世代代都变成供人类取乐的玩物。”
      “于是我带着剩下的族人,踏着母亲们的尸体,逃出了‘丹丘野’。”
      “可外面的世界一样肮脏。”
      “只要我是个蜉蝣,只要我还是个弱者,不管逃到哪里,都会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盯着我们的皮囊,盯着我们的血肉。”

      她的目光一直望着甬道的顶端,她缓慢地抬起已经半透明的手,五指在空气中微微张开,想要抓住头顶那片虚无,可那里什么都没有,手穿过了黑暗,什么也没抓住。

      “我厌恶这个被七情六欲支配的世界。”
      “人心太脏,长满了贪嗔痴,长满了不可救药的欲望。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道义,背地里干的全是吃人的勾当。”
      “所以我建立净教,收割梦境。只要没有欲望,没有贪念,就不会再有掠夺,不会再有伤害。”

      她的目光缓慢地移向甬道口的金光。

      “但是——”

      她顿住了。
      很久。
      久到那团金光又往她的方向移了一寸。
      久到她的身体又透明了几分。

      “我失败了。”

      光晕彻底消散,锋芒褪去,此刻她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苍老的和蔼妇人。

      小鱼缓慢地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看着教主正在消融的身体,她仿佛看到了千万水族的命运:“看在我们同出一源,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如果我能做到,我愿意帮你。”

      教主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越过小鱼的肩膀,贪婪地盯着甬道口微弱的旭日晨光。

      那时候她畏惧丹丘野的阳光,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偏偏又渴望记忆里的光,因为那是族人的故乡。

      “我的法力,即将彻底散尽。”
      “它们不会消失,它们会均匀地加持在整个境泽的山水草木之上。”

      她看着那抹阳光,眼底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温柔。

      “能不能不去破坏这层法力屏障。”
      “这无梦乡里,这境泽的深山老林里,生活着无数弱小可怜的小妖。不仅仅是残存的蜉蝣,还有那些容易被修道者猎杀的草木精灵。”

      她费力地喘了一口气,“只要我的气息还在,就没有人和妖会去伤害他们,能不能给他们留一个家。”

      小鱼静静地听完,想起她连她都未曾察觉的安宁,这种安宁之下必定是有人在支撑。

      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白的。
      纯粹的恶里,往往也藏着扭曲的善。

      小鱼郑重地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多谢。”两个字仿佛抽干了她体内最后的一丝力气。

      小鱼看着她涣散的瞳孔追问道:“没有了吗?”
      “需不需要我把你的尸骨,送回丹丘野?送回神树水镜的旁边?”

      教主沉默,看着落在头顶不远处的光,眼睛忽然水光闪动,她仿佛看到了真正的丹丘野,看到藏在群山深处与世隔绝的故乡,看到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涟漪水面,看到围绕在水草间起舞的母亲和姐妹,她们穿着彩色的衣裙,唱着古老的歌谣,在水面上轻盈地旋转。

      她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个画面?
      一百年?两百年?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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