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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四日 何为魔(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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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月盯着稿纸,眼眶微微泛起一圈红艳。
这个疯子。
她低笑,指尖轻轻落在问星紧扣她手的画纸上。
“我带你回家。”
她将画纸重新压在木雕下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转过身大步跨出门槛。
净教的水牢,就在总坛后山的地底。
从主殿后方的假山暗门进去,有一条直通地底的青石阶梯,顺着阶梯一直走下去,便可到水牢。
阶梯深不见底,蜿蜒向下,墙壁上每隔数丈插着一盏长明灯,灯油因里掺了鲛人油脂,所以火苗幽蓝永不熄灭,光影斑驳,森森死气。
水牢之所以叫水牢,是因为它建在一条阴冷的地下暗河之上。
整个地牢分为九重。
道家言,九乃数之极。
九九归一,本是羽化登仙的圆满之境。
但在这暗无天日的净教地底,教主取这“九重”之意,是为打造一个有死无生的无间地狱。
每一重关卡,地势便往下沉降数丈,水汽便重上一分。
墙壁上的霉斑越来越深,空气中的寒气越来越浓。
到了最底层的第九重,水牢的全貌才会完完全全展示,水牢内部除了走道,大半个牢房都浸泡在刺骨的寒水之中,水牢里不仅有寒水,还有养着阿蛊培育的嗜血水蛊,那些虫子小如米粒却嗜血如命,人在水里就算不被冻死,也会被蛊虫噬心啃骨活活难受至死。
邀月背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走下了第一重台阶。
“大护法。”
第一重关卡的四个守卫看见来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教中谁不知大护法的远名,他们对这位教中杀神充满敬畏,对她沾满鲜血的长剑更是惧怕。
“开门。”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教主命本护法来巡查水牢死囚。若有异动,就地格杀。”
这是不算假话。
在不出任务的时候,教主确实会安排她来处理死囚的事,所以这前面这几层的守卫不会质疑她,也不敢质疑她,麻烦的是后面几层的守卫,他们不认人脸身份只认令牌口令。
“是!”守卫没有丝毫怀疑。
绞盘转动,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露出更深的幽暗。
邀月没有停留,抬脚踏入黑暗之中。
前四重关卡,她走得十分顺畅,大护法的威名,加上教主这块金字招牌,没有人敢拦她,守卫看见绯红的身影,便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绞盘转动,铁门升起,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黑暗,脚步一直没有停歇。
随着地势越来越低,空气中的寒意已经凝结成了实质的白雾,长明灯的光线在这里变得更加微弱,幽蓝的火苗像一个个垂死的眼睛,在浓重的湿气里苟延残喘。
第五重关卡,这里的守卫,已经换成了教主直属的暗卫。
他们穿着不同于外围的玄色重甲,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铁面具,看不清任何表情,只有一双双眼睛露在外面。
“大护法止步。”
一名暗卫统领横跨一步,挡在了邀月面前,眼神像是一条没有温度的毒蛇扫过来人。
“教主有令,近日水牢重地,严禁任何人探视。”
“本护法是来巡查,不是探视。”
邀月冷冷地盯着他,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迈出半步,“你敢拦我?”
大护法威压在这一刻完全释放,气势如出鞘利剑直直刺向统领,统领微微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直视,依然站在原地,挡住去路。
“属下不敢。但职责所在,大护法若要进去,必须接受搜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邀月背后的油布包上。
“敢问大护法,这背后背的是何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八名暗卫铁全部盯着邀月,同时握紧腰间的刀柄,动作整齐划一。
邀月停下脚步。
地道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她忽然冷笑一声。
“你问本护法带的是什么?”
她猛地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逼得统领本能地后仰脖子,脚下微微后退半步。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里叫什么?这里是水牢!”
“底下的水有多脏、有多臭,你不知道吗?本护法替教主下去办事,难免沾上那恶心的腥臭水渍。难道你要本护法办完事,穿着一身滴水的脏衣服,去大殿向教主复命吗?!”
她一把扯下背上的油布包,用尽全力地砸在统领的胸口上,统领本能地伸手接住。
“来!搜!”
“你今天要是搜不出一样你想要的东西来,本护法就挖了你的眼睛,拿去喂底下的水蛊!”
统领被这顿劈头盖脸的痛骂砸得有些发懵,怀里的包裹确实柔软,的确像是衣物之类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其他可疑的触感。
他又捏捏,确认只是布料,没有硬物,没有利器。
大护法爱洁。
这是教中皆知的事情。
每次她替教主处决完死囚,都会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去复命,有时候甚至要沐浴更衣,洗去身上的血腥气。
“属下该死!属下多虑了!”
统领连忙单膝跪地,双手将包裹恭敬地递还给邀月。
“大护法请!”
沉重的石门再次轰然开启。
邀月面无表情地接过包裹,重新系在背上。
第六重。
地下的寒气已经彻底刺骨。
每呼出一口气,都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团团垂死的叹息,转瞬消散在黑暗里。
通道越来越窄,两壁的岩石上结满了冰晶,长明灯的幽蓝火光在冰面上折射出无数个破碎的影子。
第七重关卡。
玄铁铸造的通道狭窄得只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
两壁冰冷,触手生寒。
前方,两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两名身形魁梧宛如铁塔般的重甲守卫,手握玄铁重剑,整个人裹在玄铁里,面具狰狞,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大护法。”左边的守卫开口。
声音生硬,他们是阿蛊用秘药喂养出来的死士,从小就被剥夺了五感中的大部分,只留下最基本的听令和杀戮的本能,只认令牌不认人。
“前方乃是水牢极地。教主有令,若无亲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
“杀无赦。”
右边顺势将手中的玄铁重剑微微抬起一寸。
“护法,请示令。”
邀月停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
教主是个多疑的人,他把问星扔进水牢,就绝对会防着有人来劫狱。
前几重的暗卫可以用威名和谎言蒙混过去,然而从第七重开始,便是教主设下的绝对死线。
谎言到这里,走到了尽头。
“亲令?”
邀月低声重复一遍,她缓缓地抬起手,摸向腰间的软皮带。
“亲令在此。”
她话音未落,没有半分预兆,身形如同拉满弦的弓,骤然爆发。
“铮——!”
绯色的长剑瞬间出鞘。
剑光在这昏暗的地道里宛如一道刺目的闪电,直接劈开凝结的白雾。
两名死士甚至来不及举起玄铁重剑,绯色的剑光已经直逼眼前。
“当!当!”
沉闷的撞击声。
剑脊以一种刁钻至极的角度,狠狠地拍在两名死士的坚硬铁盔侧面。
巨大的暗劲透过铁盔,直接震碎他们的耳膜,二人身体同时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仅仅一招,两座铁塔般的巨大身躯,轰然倒在墙角。
既然不能智取,那便一路杀进去。
第八重关卡。
这里空间陡然开阔,不再是狭窄的通道,而是一个方圆数丈的石室,四周的岩壁上长满暗红色的霉斑,地下暗河的水声在这里变得清晰,哗啦哗啦从脚底传来。
八名守卫分列在八个方位。
他们在邀月提着长剑走出来的瞬间,眼神齐刷刷地锁住她。
他们没有收到教主的口谕。
也没有人通知他们大护法会来。
所以,她是硬闯的!
八名守卫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敌袭!”最前方的守卫发出一声暴喝。
“锵锵锵——”
八柄长刀同时出鞘,刀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邀月当头罩下。
她抬起头,看着朝她压下来的刀网,“挡我者死。”
话音未落,她迎着刀网,合身扑上去,绯色的剑光如同一匹发怒的红狼,在昏暗的第八重水牢里格外绚丽。
“铛!”
邀月的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一剑挑开迎面劈来的长刀,飞出去的刀,插在墙上嗡嗡作响,剑柄狠狠地捣在左侧守卫的心窝上,守卫应击喷出一口鲜血,直接倒飞出去。
第二个守卫的长刀已经劈到眼前。她侧身,刀锋擦着她的鼻尖落下。她欺身而上,剑尖上挑,长刀落地,守卫捂着手腕惨叫。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身姿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招招直奔要害,或是挑断手筋,或是重击后颈。
不过十息的时间,第八重关卡的八名精锐,全部躺在地上,而她背上的油布包,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沾上。
她踩着满地的刀刃,一步一步往前走,刀片在她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长剑斜斜地指着地面。
她抬起头。
眼前,是最后一道关卡,第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