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七日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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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将云娘的身世，以及她尸骨暴露于荒野无法安息，以鬼身做绣活攒钱，只为求一副薄棺入土为安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对胡员外说了一遍。
胡员外听得是目瞪口呆，额上冷汗涔涔。
他本以为云娘只是个技艺超群、性情古怪的绣娘，却不想竟是个流浪百年的可怜女鬼！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具埋藏了百年的残骨竟就在自己这宅院的范围之内！
“阿弥陀佛！”他连忙站起身，冲着屋外连连作揖，脸上满是后怕，“我买下这处宅院时，只知前院风水极佳，却从未去过后山那片荒地！竟不知……竟不知云姑娘的骸骨，就在此处受苦！我……我竟驱使一个鬼魂为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绣活！罪过，罪过啊！”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高声喊来管家，命他带上几个胆大的家丁备好锄头铁锹，即刻便要随初一同去寻找云娘的尸骨。
胡府极大，一行人穿过精致的园林，绕过几处亭台楼阁，越往后走，景致跃越荒凉。
最后，来到了一座小小的山坡前。
山坡上，竹林茂密，遮天蔽日，即便是朗朗白日，林中也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气。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腐烂的竹叶，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
初一走在最前，凭借着微弱的气息指引，领着众人，来到了一处水边的竹林深处。
只见那里的地上，半截黑漆漆的、早已腐朽不堪的棺材板正斜斜地插在泥土里，还散落着几块朽烂的木头和几根森森的白骨。
“我的老天爷啊！”家丁们何曾见过这般景象，吓得连连后退。
胡员外也是脸色发白，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他对着初一，深深地作揖到底：“多谢道长！今日若不是道长，我胡某人还不知要在这阴宅之上，住上多久！此等大恩，胡某没齿难忘！”
他当即对管家吩咐道，“你速速从我账上，支取一笔钱，为云娘置办一副上好的棺椁，寻一处风水宝地，将她好生安葬了！万不可再让她受苦！”
初一听到胡员外这番话，道：“云娘已将她这些年攒下的银钱托付于我，叫我帮她置办身后之事，此事就不劳员外了。”
胡员外感慨：“云娘在我胡家干了这么多年，道长就让我胡某办了这事吧。也好成全我与她这场雇佣情分。”
见初一不同意，他又补充道，“前几日云娘还帮胡某解决了一件大事情，本想着来日好好答谢，不曾想今后没了机会。道长，这事就让胡某来吧，也好了却胡某的一桩心事。”
见胡员外情真意切，初一收回钱袋：“也好。”
他看着四周又心有余悸地说道，“此地阴气甚重，也不知还埋着多少无人祭拜的孤魂。今日，我便叫人去镇上广福寺，请几位高僧前来，在此地做一场大法事，超度亡魂，也好让我心安。”
小鱼好奇地看着胡员外，很少有人遇到这种事情还能做到这种地步，当真是如镇上人多说一样是个大善人。
家丁安排地很快，不多时高僧就被请来。
法事做得极为周全，梵音诵经之声，在竹林间回荡了整整一个下午。
胡家的家丁们也将云娘散落的骸骨，小心翼翼地一一拾起，用白布包裹好，放入了一副崭新的柏木棺椁之中。
胡员外又亲自挑选了镇外向阳山坡上的一处清静之地，作为云娘新的安息之所。
待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傍晚时分。
初一和小鱼见云娘夙愿已了，便向胡员外告辞。
“员外高义，我等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就此别过。”
“道长留步！”胡员外却连忙拦住了他们，脸上满是真诚的感激，“二位今日为我胡家消弭了一场大祸，说什么，也要请二位赏光，在寒舍用一顿便饭，也好让胡某聊表谢意！”
他话说得情真意切，态度更是坚决，初一和小鱼推辞不过，只好应了下来。
胡员外暗地召来管家，低声叮嘱：“我去后院看望夫人，你去招待两位贵客，顺便打听一下两位贵客可有忌口。”
管家连连点头，转头跟上初一和小鱼。
转过连廊，就见领路的小厮不知将二人带往何处，管家气得跺脚。
从后院出来，胡员外心下不宁，转道去了厨房，只见一道西湖醋鱼刚刚呈上。
胡员外脸色一变：“赶紧撤下，宴席一概不得用鱼，半片鱼鳞也不许出现。还有，多做些名菜。”
管家终于在花园寻到了二人，原是刚刚去后山时途径花园，小鱼看到了花园池塘里养了很多锦鲤，刚刚一时兴起叫小厮转道带他们来了此处。
得了二人的忌口，管家这才安心走向后厨，见西湖醋鱼被撤到一旁心下一阵疑惑，从厨娘口中得知是胡员外的吩咐便也没在多管。
胡府的晚宴，设在了一处临水的暖阁之中。
晚宴极为丰盛，显然是用了心的，桌上不仅有清河镇本地的特色菜肴，如一道“蟹酿橙”，将蟹肉与橙肉同蒸，鲜美中带着果香，清爽解腻；更有道从苏州老家传来的精致菜式“樱桃肉”，色泽红亮，酥烂入味，甜而不腻。
胡员外热情地为二人介绍菜品，席间不住地感叹着今日之事的凶险与侥幸，言语间对他们二人更是敬佩有加。
初一一边应声，一边默默地帮小鱼将“蟹酿橙”里精巧的蟹，一丝一丝地剔出来，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小鱼吃得眉开眼笑，她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菜式，瞧什么都新鲜，吃什么都香甜。
胡员外见她吃得开心问道：“不知小鱼姑娘觉得这味道如何？”
“好吃！”小鱼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纯粹的欢喜也感染到他，胡员外愈发轻松愉快起来。
他心满意足地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好吃就行，好吃就行，多吃点！”
待二人告辞时，胡员外又备上厚礼，初一再三推辞，只收下了一盒点心，和小鱼踏上归途。
月色溶溶，夜风习习，两人回到山神庙时，见到一道单薄的身影。
“云姑娘！”小鱼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云娘见他们回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款款上前，对着二人深深福了一礼，随即从怀中取出用蓝布精心包裹着的钱匣子，这是她这些年所攒的银钱，明明是准备请人帮助安置尸骨的，偏偏最后分文不少的回到手中。
“道长，姑娘，”她将钱匣子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声音轻柔，“民女思来想去，这副残骨得以入土为安，全凭二位相助。民女无以为报，唯有这点微薄的积蓄，还望二位务必收下。”
“万万使不得。”初一连忙推辞。
小鱼也跟着摆手：“云姑娘，这是你一分一文辛苦攒下的，我们不能要。”
“二位若是不收，民女……民女便是踏上了黄泉路，也无法安心。”云娘却异常坚持，她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的哀求，“民女孑然一身，了无所剩，唯有这点银钱，能稍稍报答二位的大恩。二位若是不收，我这颗心便始终悬着，永远放不下。”
看着她执拗又真诚的模样，小鱼的心瞬间就软了，她搭上云娘的手，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少女的脸，她身穿一席火红色绣有凤凰的云锦飞扬跋扈地站在高台。
她突然福至心灵，笑着拉住云娘的手。
“云姑娘，你不必如此忧心。”她安抚道，“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去投胎，我们之间的缘分，还在后头呢。”
云娘半信半疑地望着她，满眼困惑。
小鱼见状，眨眨眼解释道：“我是锦鲤呀，天生对这些因果缘法，比旁人看得透彻些。我能感觉到，我们将来定会收到你的回报！”
她的话说得天真烂漫但又无比笃定，竟让云娘那颗漂泊百年晃荡无依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她凝视着小鱼，忍不住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是民女想岔了。姑娘如此慧心，说的话定然不会有错。”
初一也在这时温和地开口：“你将这钱财一并带上，也好在黄泉路上有个照应，求个一路平安，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云娘望着眼前这对善良的人儿，眼中的感激之情几欲满溢。
她将钱匣子重新收好，对着二人再次深深福礼。
“民女……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二位恩情。”她抬起头，语声哽咽，由衷叹道，“自一月前二位来到这清河镇，民女便时时留意。二位心肠当真如菩萨在世。”
一个月前？
小鱼疑惑地看着云娘，“云姑娘，你是不是记错了什么？我……我化形至今，不过才七日光景呀。”
云娘也呆住了。
她有些不确定地看了看小鱼，又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初一。
月光映照之下，这位素来从容的年轻道士脸上血色倏然褪尽，他嘴唇微微颤抖，清澈平静的眸子里瞬间涌满了慌乱惊惧，肉眼可见的哀戚爬上眼角。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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